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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无争山庄座落在太原以西,深山之内。这里峰回路转,山水盘流,地势奇险,远观如画。岭上树木苍翠欲滴,抬头可见四周碧峰屏开,秀如琢玉,卓隐于云潮雾海之中。 原西越两人牵马而行,攀上哈蟆石,转眼就看到深山之中卧藏着一重雄阔巨宅。这是座巨大无比的院落,规模宏伟,布局别到,屋舍俨然,曲廊相通,楼宇皆依山势建成,用工之精巧,天下罕见。说明当初主持设计建筑群的人本是世间奇才。 "这里真大。"小翠叹息道。 他们在山顶伫立片刻,微风吹拂着俩人衣袂,飘飘欲飞,宛如仙人。望着摩崖边石道旁那一丛丛一簇簇随意着落的各种不知名的山花,原西越静静道:"我们山庄什么都好,就是偏僻了些!" 小翠道:"可风景却是非常宜人,真如仙境一般。" "可以这样认为,但愿你喜欢这里。" "当然喜欢,欢迎跟随你来到这里吗?" 富贵山庄的女孩都很大方,有时大方得令人心跳。 原西越怔了怔,终于道:"那是自然。" 也许快到家里,原西越的话明显多了些。浓荫树下,几个庄丁在门口闲谈,正自喋喋不休,看见他们来了,立刻停了话语,高声向院内通报。里面有人声作答,伴随一阵脚步声。 迎接他的正是叔父原北斗。原西越高喊着二叔,心里直高兴,胸中的石头落下地来。 原北斗却在欣喜之余,看到侄儿身边姑娘,疑惑道:"这是?" 原西越赶紧道:"快快见过二庄主。" 小翠敛裾行礼,盈盈一福:"拜见二庄主。" 原西越没有说见过二叔,语言自是有番分寸,不知小翠是否了解其中细微区别。 他又介绍:"她是富贵山庄的小翠。" 原北斗也不再多问,是不便问,也不想问。他从不管下辈这种事,不像原九土,对原西越要求异常严苛。 叔侄俩就此随地坐在了庄门旁的石阶上,海阔天空,江南塞北,无拘无束热烈交谈很久。谈完自已经历,述尽江湖见闻,原西越突然饶有兴趣说:"上次二叔去赴那个约会结果怎样?曾把我担心死了。" 原北斗淡淡微笑:"他败了。" 又忽然问:"你现在怎么忽然变得喜欢操起某些无关紧要的空心来了。" "原西越道:"您还说我操白心,都很多天没睡好觉了,因为做了奇怪的梦。" 原北斗也信梦,认为梦是灵异感觉,所以不觉得惊讶。 带着好奇,原西越又问:"是谁跟您定的约会?" 原北斗正色道:"他们既然败了,又何必再问是谁?"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荣誉,江湖人有江湖人思维。原北斗是江湖中老客,自然懂得如何在武林中做人。保留对手名誉,是让仇恨不至于继续生根和发芽,免得留给下代。至少也说明约会两方仇恨也许并不太深,可能对方只是冲着鬼老人来的,两次败在原北斗的手下,不得不买他的面子。 原西越忽然问:"我父亲呢?" 二叔潇然站起,微笑:"在茶房品画,你知道他向来喜欢孤独地呆着。" 原西越想了想道:"对了,有件东西带给他。" 二叔道:"你快去吧,让他也高兴高兴,这么久没见面了,肯定惦记你。我到伙房帮你要几样好菜。" 原西越大笑道:"等会咱们在餐厅里好好聚聚。" 所有皆安祥平静,看来梦只是梦,不是现实。 离开叔叔,俩人快步向茶房而去。顺着山墙折了个弯,前面就是茶房,原西越想了想,要小翠留下来,自已径直走过去。不愿让父亲看到小翠,因为父亲时刻关注他的功课,只要跟他相处,武功就永远是他们谈话的主题。他怕父亲突然问起不好作答,尽管以后会想法解释,现在捱得过片刻便是片刻。 想到这里,原西越有些后悔起来,不该把小翠带回山庄。边走边思索,转出月墙前面就是茶房。 经过一棵高大槐树的阴影,紧接着面前陡然变亮,这里已是茶室的院内,可以见到靠青石小道的西边是排房子,那儿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然后就看到对面屋子门口有位伏着身子正在腿上四处搔痒的老头,那是瘸仆,正捉着蚤子。他是父亲身边一个忠心老奴。 原西越父亲原九土生性怪僻,在庄内众晓周知,除了跟西越有话交谈,同谁都话不投机,却与瘸仆两人脾气正好合得来。 瘸仆也不说话。不说话的原因是又聋又哑。当原九土独自思考时,闲来无事的瘸仆就在旁边角落里翻开衣襟来捉自已身上蚤子。俩人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可也说得是相得益彰。 瘸仆永不洗澡,满是污垢和癞痢,身上蚤子自然是永远捉不完,因为蚤子会生蚤子,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寂寞。原九土竟不在乎他身上的气味,自然也是怪人。 尽管瘸仆又聋又哑,但还是能看的。抬起头来,望着月门外,脸上立刻现出和煦阳光般的笑意。他笑了,裂开嘴笑得很开心。因为看到原西越。两人伊伊呀呀打了阵手势,瘸仆立刻"呵呵"手足舞蹈地比划一番,回头推开了茶房的门。 门开了。 原西越跨进去,立刻就见到父亲。原九土正在聚精会神地观画,听到背后动静,马上回头,见是西越,非常高兴,站了起来。 他对西越道:"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 原九土道:"你去这么久也没有个信来,我很惦记。" 西越道:"我也是。" 父亲对他道:"这次外出,江湖体历肯定很丰富吧!" 西越淡淡笑笑说:"当然!" 他详细对原九土述说沿途经历的许多事情,突然似有所思,神色郑重地问:"江湖中有个外号叫血斧的,您知不知道这人底细?" 原九土面色僵住,不由动容道:"他是上代人物里的最神秘的杀手,据说因追捕他,龙盟曾调动天下武林多个门派的力量,最后终于将其铢除。怎么!难道江湖又有他的消息不成?" 西越凝重地点点头,开口道:"他复活了,而且可能跟富贵山庄的血案有关系。汨罗江边树林旁,也几乎把我们逼上绝境。" 原九土道:"你们如何脱险的?" 西越回答:"说来倒也惭愧!我在车内没动,反是富贵山庄的保镖们杀散敌人冲出了重围。" 想不到父亲因而责备西越:"纵算他是血斧,你也应跟他斗斗。原氏家族没有懦夫,没想到你坦然地躲在车里坐享其成。要知道无争山庄只有战死的武士,没有缩头乌龟。传到外面,江湖上会说无争山庄堕了勇气。" 从他们交谈看,至少说明两点。原西越是会武功的,而且很好;作为家族首领,长辈虽然慈爱与关心孩子,更看重的是山庄荣誉,为维护这种荣誉,甚至到了不惜后代生命的态度。 这个家族对后辈的要求近乎严酷。 其实,原西越并非不想出手,而是根本没有机会。那种环境,坐在车内等候时机本是最好选择,总不能像银牌那样跳车独自拦截追兵吧。 看到起了争执,儿子岔开话题,望望父亲屋里的物品,道:"您近来又培养了什么雅致?" 许久没见,原九土不便过份训斥儿子,何况详细情况自已也不清楚,淡淡道:"谈不上雅致,最近得了两幅画。" 西越奇道:"什么画?" 父亲缓缓道:"宋徽宗赵佶的《雪江归棹图》" 说到这里,兴趣起来。拉过儿子,对着画面指点说:"此图采用的是轻匀淡晕,墨彩结合的画法,画出北国的江天雪景。二米长的横幅上,先描出一带江水,两岸寒风,远山近树,展望无垠。中间峰峦突起,瀑挂远山,楼隐丛林,微现阁顶。江心小舟一只,近处渔船一叶,点出画意。用笔细致,意境旷远,只可惜是赝品。" 西越道:"父亲精通武功,音律、茶道、博弈、八卦、绘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真是全才。" 原九土静静看着图画,对儿子叹息:"无争门派的武功,注重的是心法精神,取乎造化,万流归宗。有道是一法通万法通,如果能从茶道,棋理,八卦和绘画这些平凡事物里领悟和吸纳它们共通的精华,那么境界就能更上一层楼了。你天赋奇佳,智慧很高,应当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像这幅画,云峰石色迥现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最难得的是画有尽而意无穷。" 原九土抚摸着轴卷,似乎陷入沉思,喃喃道:"画有尽而意无穷,这可是武功绝学的奇境……" 西越瞟了瞟画面,没等他把话说完,不经意地道:"可惜是亡国之君作品,用意虽精,境界却呈死意。" 父亲的身子陡震。画虽有可取之处,此话却无疑切中要害,这点他显已发现了。 西越又道:"画的境界虽旷远,却显得空洞,缺少生命力。我说的也许不对您的胃口。" 原九土默然,终于缓缓地说:"哪里,你是真的品画家,因为是用自已眼晴去看,去感觉,眼里没有名家。" 又喟然叹息:"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西越忙道:"您怎会老?" 原九土缓缓反问:"既然没老,为什么感觉不出画里的衰沉之气。" 找不到话来劝慰父亲,好一阵无言的静寂。原九土呆呆木立,眼晴像无边黑暗,陷入无尽沉思中。很久很久,终于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很快对儿子道:"这幅画便送给你。" 画轴卷起,西越拿在手中:"我要它有什么用?" "怎会无用!"原九土正色道。 他说:"能看出画中的死气,是你的悟性,也是你的运气。我要你经常感觉它的衰沉之气。要知道即使是武学奇才,也不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 西越眼晴变得很亮,却依然道:"我不懂。" 父亲解释:"能感觉出此画的死意,说明有着别人没有的天生异禀。如果将这种死意与你的箫音剑法融合一体,创造出某种武功,就能天下无敌。" 他喃喃道:"武功中有种最高的境界,那就是死。" 原九土抬眼看着窗外,此屋地势极高,本在摩崖之侧的山陂间,透过窗棂间可以望见明净的天际。此时那天空一派云色缥碧,遥远清澈,不知他从中看到什么。只见他神色陡然变得激动无比,攥紧拳头,回过头来,盯着儿子,半天没有声息。 终于,深叹着说:"你是否听说过武林历史中一代剑侠燕十三的故事?他所创的那第十五剑,是不世的死亡之剑,据说已失传湮灭很多朝代,那剑也只在传说中听到过而已。但我想,你肯定能重新把它找到,别人不能,可是你能,因为你有天才。" 原西越沉默良久,眼神渐渐变得迷乱。 昔日燕十三创造了自已难以控制的魔剑,威胁到整个武林的生存,为了不让它流传至世上,竟不惜用自杀的方式来毁灭自已毕生心血所创的一剑,是何等高尚的人物。我何必要达到那种境界,达到那种境界对我对人有什么好处。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看着儿子眼中混乱迷惑的神色,原九土有些心痛,也感到极大失望。心想:难道他真的不懂? 便道:"路途遥远,你累不累?" "我不累。" "还是先去休息吧,咱们明天再谈。" 西越慢慢点头,带着画轴退下。 原九土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慈祥神色,一直目送他转过弯,消失在拱门尽头。痴立半晌,这才低下头来继续鼓捣自已事情。 他换了幅画。 这是幅仕女图,看着看着入了神。 人物画贵在传神。 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因为写形不难,写心惟难,难在传神。原九土手里这幅画,无疑又是精品。 画中的女孩手曳一丛翠草,歪头看着后方,似乎在凝眸倾听一声来自画里远处的鸟鸣。她的身形绰约,嘴色含笑,显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女。风姿之美,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也许是从画中看到某个女人的青春时代,也许是出于男性的本能,原九土感到自已体内某种奇妙的变化。 少女的身体曲线和眼神,唤起了他内心深处久已遥远的记忆。 原九土是个老人,为何会有这种欲望! 原九土是个人,为何不能有这种愿望? 年轻人往往不理解,始终觉得老人的这种念头值得笑话和鄙视。其实人类到八十岁了也有这种感觉,要不然老态龙钟的皇帝为什么要找十八岁的女子为嫔妃。 存在的事物,总有其合理之处。可惜老人的心理总被世俗所扼杀,很多丧偶的老者连再婚都困难。这是老人的悲哀,也是人类悲哀。 他们的今天就是年轻人的明天,所以人类永远只有悲哀晦黯的老年。 原九土的夫人早死了。 自她死后,没有再娶。 他的夫人本是人间绝色,世上哪里又有另外的女人能顶替她在原九土心中的地位,何况他的个性孤僻,本就难以和庸俗之人合得来。 然而从这幅画里依稀能看到她年轻时代的影子。时光倒流,仿佛也回到少年时代。 这就是他愿意呆在茶房内的缘故。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叮"地一响一拖,知道来的是瘸仆。 瘸仆走路姿式很奇特,亦步亦拐。左脚那只鞋破了,曾特意拿到附近黄花集街摊上让鞋匠在鞋跟底下钉了块铁掌,所以走起路来叮叮带响。 这种脚步声太熟悉,于是他头都没回。门被轻轻地推开,仿佛是瘸仆走了进来。 原九土依然不经意地抚摸着画卷…… 突然"嗤"地有声冷笑从身后传来 原九土的全身立刻变得僵硬。 不是瘸仆的笑声。 在无争山庄没有人敢以这种声音对他冷笑,就是他弟弟原北斗也不能。但他已没有思索余地,只觉有股砭人肌骨的寒气从背后袭来。 原九土不愧是高手。 他双足猛蹬,临急中腾空而起,半空中一个转折,手中的砚台向后飞出。 等到砚台击出,身体已贴到墙顶。 这时他看到刃光忽闪。 原西越拐出墙外,小翠在草地旁的老地方等着他。 小翠问:"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他很好,精神也愉快。" "那就好,肯定能活到二百岁。" 原西越笑笑。 碰到如此会讲话的女孩,还能说什么。 小翠道:"您都跟他说了什么?" "两人谈了些武功,评论些字画。" "没别的了吗?" 小翠的眼晴很亮。 "没有。"原西越不经意地道。小翠停了停,嫣然问道:"您父亲也会武功吗?" "笑话,他可是武学大行家,可能比我叔父还要强,不过也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没较量过。" "其实我应想到,您的武功那么好,当然是出自武林世家。那些长辈,怎会不懂武功呢?"望着他清澈的眼晴,小翠不禁幽幽叹口气。 原西越忽然道:"我带你去看个人。" "什么样的人?"小翠俏生生地昂头,很有兴趣问。 "朱载。" 原西越道:"那是个你见了面就不会忘记的老人。" "是吗?" "我们去吧。" 离开父亲,原西越想到要去看看朱载,无争山庄另一位风趣老头,同他聊天可比跟瘸仆打手势有趣多了。那是个身材不高,嘴上却留撇鼠髭的幽默老人,住在长满竹林的院落后山背处一间低矮的小木屋内。平时没事就搬把竹椅出来晒太阳,偶而也锁上木门,到外面集市上去转悠,买些需要的生活用品回来。无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无争山庄的。原西越小时候因为好奇问二叔,二叔告诉说是爷爷时代一位有功的奴仆。无争山庄内没有人干涉朱载的行动,但这老头却很少离开那间小木屋,平时里就吃些粗茶淡饭,日子千篇一律,几乎毫无变化。 原西越不知他究竟为了什么活着,但是这老儿却风趣得紧,好像过得逍遥又快活。每次外出回来,他都要去看看朱载。此次也不例外。 他跟小翠穿过几弯石板小路,已快到朱载的精舍。山里的空气有些寒冷,清风拂体,遍体生凉,风中传来木叶的带点湿意的清香,远处的树木和风景这会儿刚好都淡淡的隐没在雾霭之中。 有鸟叫声传来,清脆入耳。原西越右眼却忽然突突不停跳动,胸中怎么也说不出的烦闷紧张。难道是凶兆骤现了! 他站住了,回身向父亲茶房走去。出于突如其来的担心,莫名其妙的预感,想回去看看父亲。无争山庄武功练的是心法,强调心灵上的预兆。也许那个梦或多或少对他的大脑有着影响,给他带来一些指引。 "怎么啦?"小翠看着他问,心中颇为奇怪。 原西越木然道:"你跟我来。" 庄子里依旧很静。 满地落叶,青石板路面冷而坚硬,与离去时没有两样。当他们还隔着两道墙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嗥。 有如虎豹临死前的呜咽。 声音来自前方。 原西越丢下小翠,身如飞矢,扑向茶房的大门。当他站定的时候,一幅惨景呈现在眼前。 父亲。 父亲死了! 天呀 他是被一把剑杀死的! 原九土身在半空,背贴在墙上,动也不动,那把剑击穿他的左掌,插入他的左肋,牢牢地将他钉死于墙上。 他的双拳紧握,嘴大张着,目光凶狠,面目狰狞可怕,显然有过短促挣扎。除了被钉死的左手以外,其它三肢却耷拉下来,像只被挂住的大蜥蜴,死像诡异而惨厉。 窗帘犹自在轻轻摆动。 原西越如雷轰顶,顾不得父亲尸身,咬牙从窗口跃出,不顾一切也要追上凶手。 前方墙头有灰影忽闪而没。 他长声大号,几近疯狂,抢了过去。 四下里人声响应,很多人也向这边奔来。 当原西越纵上高墙时,立刻看到有个灰色人影在远处半空移动,去势却奇缓,竟好像有根线在上面吊着似的。 发力急追过去,再跃在一重墙头,就看到地上有件摊开的灰衣。 这是件浸满鲜血的灰衣,上面腥红淋漓。旁边还有溜血迹,点点洒洒成直线地向远方延伸。 难道凶手也带了伤? 原西越跳下墙头,循着血线追踪。到了另堵墙面,血迹沿着墙体向上走去。 翻过墙头,已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压抑着心痛,按着剑小心搜索。血线越墙而过,经过草地之后,在一处花丛上消失。花下好像没有人,但枝叶浓茂,密密重重,遮人眼目,叶面却有血迹。 原西越缓缓用剑挑开枝叶,马上就看到里面有双眼晴。一双鼓起的,恐怖惊惧的眼晴,死死地看着外面。 原西越的脸抽搐了两下。 探手进去,拨开树枝。叶子摇晃着,湿透而冷,上面的水珠纷纷坠落。他终于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提了起来。 手感好轻。 原来是个人头,尚在滴滴地向下淌血。人头的眼大张着,没有了生气,灰蒙蒙的瞳仁动也不动地看着原西越。 瘸仆的头。 看来原西越中了计。凶手用灰衣包住瘸仆的头扔出,吸引他追赶,施了调虎离山之计。当时来不及走脱,肯定还在茶房周围。 瘸仆也被杀死了,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与他对面,撞在这人手上?原西越心如刀搅,五内俱焚,拎着人头快步向茶室奔回。 人声已纷攘近前。原西越奔到茶室外面,就看到一个人。有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沉稳得像座山。他动也不动,脸色铁青。正是二叔的儿子原西野。随即看到房内有翠绿身影,那是小翠在呕吐。 "野哥,我爹他……" 像被人当胸踢了一脚,痛得喘不过气来。原西越抬起头,声音却嗄然而止,猛然发现父亲原九土的尸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挂上了一条白帛。 上面有字,雪白的细布,腥红的字。 "尔无我虞,我无尔诈。" 字体清晰触目,伴随着墙上奇惨怪异的尸体形状,格外惊心。原西野没有说话,依然木立着,死死盯着白布,不知是麻木还是迟钝。 有人兔起鹘伏,如大鸟般落下,向屋里望去。原西越提着人头,不由向来人跪了下来,泪如泉涌,哭道:"二叔……" 原北斗扯起侄儿,眼晴里透着厚重的悲哀和怜悯。然后抬起头,盯着墙上的尸体,面色肃寒。 缓缓地道:"好快的一剑,好准的一剑,好狠的一剑。" 又有群人奔到,当先是个手持长剑的青年,听他喊道:"西越哥,你大呼小叫干什么?" 话声没完,已冲至屋内,是堂弟原天雷,犹自气喘吁吁。 无人回答。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不用问,已经看到现场。 现场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有人在轻轻哭泣,哭声传出了屋外,飘荡在院内。 原北斗眼里有雾,湿润而阴冷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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