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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兴趣相合,又曾共历生死,原公子与大少爷愈聊愈是投机,愈说愈是相见恨晚,于是结为兄弟。沿路无事,确也平安。到了杭州,原西越终于见到名闻天下的富贵老人,受到隆重礼遇,被视为上宾。他在富贵山庄住了下来,寂寞的时候便给身边侍女们传授箫曲。 但钱如天的日子却非常难熬,不仅要处理善后问题,还得尽力掩饰,整日躲在庄内苦思对策。数日后,终于被富贵老人钱紫光再次叫去,臭骂一顿。在长沙与人斗富,路上遭人截杀的事,详细内幕已被父亲调查清楚。 富贵老人指着他的鼻端骂:"浅薄小子,无知透顶,挥金如土,结祸武林,看来你是继承不住这个家业了。" 钱如天低头诺诺,不敢吱声。按钱紫光的看法,当时就要剥夺钱如天身为大少爷的继承权,逐出家门,后被大管家钱怫劝住才稍微敛怒。 钱怫是老人的堂弟,左右臂膀,平日里尽心操劳庄里外的事,此时正好在堂前碰上富贵老人训斥大少爷,所以替这个侄儿讲了几句求情话。 若非大管家在旁相劝,今天便真有钱如天受的,最轻也要罚到祖宗牌位前跪上个十天半月。经大管家美言,才免了此场祸灾。好在富贵老人的脾气像潮水那样来得虽快,去得也快。声色俱厉的发作之后,他对大少爷吼道:"还不给我滚下去,我看着你就有气!" 钱如天立刻灰溜溜退下。等他走后,富贵老人望着院墙的阴影,长长叹息,对管家道:"唉,这样的儿子有还不如没有的好。" 管家静静道:"老爷别这么说。比起其他少爷,大少爷还算是好的。" 富贵老人道:"看在他过世母亲身上,我总希望他能继承其母的善良天性,却是如此令我失望。" 管家解劝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本性还算善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盼他吃这一堑,能长一智。" 富贵老人眼里带着复杂内涵,摇了摇头,喃喃地道:"我此生此世,也算享尽了荣华富贵,生无所憾。唯一的留恨就是不会教子。玉夫人那几个畜生更令我烦恼,想不到如天这家伙行为也变得越来越放纵,让人难以忍受。" 管家道:"唉!人快过大半辈子了,还如此火性。你该开始学会如何享受了。钱财是积累不完的,子孙是操心不尽的。咱们当老人的,难得就是超然物外,太上忘情。整天活得紧张兮兮,有钱也不幸福。有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马牛。" 钱紫光无言。 "管家岔开话题:"金玉轩约好今天去看辟邪老母,老爷是不是同去散散心?" 老人道:"吾心实忧,暂时不想挪身。" 的确,大量的抚恤赔款、告官调查、丧葬与安置等等问题,足以搅得他数月都不得安宁。想来想去,恨不得一个巴掌把钱如天这该遭瘟的孽障拍死。 管家转身道:"那好,你想开些,我去去便回……" 下人立刻排车备轿,不少仆人簇拥着他向外走去。 天气很好,阳光新鲜而强烈。转过那个弯就要到大生堂,老虢心思早已飞到堂里。他闻到了一股药香。 富贵老人平生有两大爱好。既喜欢沐浴阳光,又偏爱搜集些千古奇方,常采补以延年益寿。 老虢到大生堂就是为老人检药。他仿佛感到自已口袋里又多出壹两多银子。一帖药值赤银九两二钱,两帖药则可落下壹两六钱,这是富贵山庄的规矩。 这样的机会常有。他的心情很好,非常感谢富贵老人。老人的脾气虽然古怪,待下人却还算慷慨。 老虢现在说来是仆人,事实上也是个很有积蓄的小富翁。他打算等年纪大了离开富贵山庄以后,好好的买个山庄做个闲家翁。 不过现在可舍不得离开。 掌柜边跟他说话,边把算盘打得飞响,口里吡吡叭叭一阵念:"壹两,壹两五钱,五两二钱……" 最后报出个数字:"总共十九两七钱。" 老虢颈脖一缩,吃惊地瞪眼:"哟,今天的药贵了?" 意味这回只有三钱银子的收息落进口袋。如此下去那还了得!用来养老的钱需要积累到什么时候? 大生堂的掌柜开口道:"是啊,你还不知道吧!南洋的哇爪岛上生番之间正在打仗,杀了好多人,船路不通,犀牛角现在已经缺货。" 掌柜嘴巴不停翕动,跟他诉说很多理由,似乎也有点内疚。老虢的头只发懵,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操你狗娘养的。"老虢心里道。 从大生堂抓药出来,他心里十分不快,埋了头快走。不料刚转过弯,却当头撞到别人身上。 "大少爷!"他呐呐地叫道。 "什么事这么不开心!"钱如天道。 "唉,一言难尽。"老虢回答。 钱如天拉住他道:"您别走了,咱们去喝酒。" "那怎么行?老爷还在等着我回去。" "这不要紧,我们快去快行。几个月没见到您了,得好好聊上一聊。" 老虢半推半就地被拖到了附近的一座酒楼。那是狮子楼,杭州有名的食城。钱如天和手下人已经分别坐下,叫上两桌酒宴。趁菜没上来,大少爷问道:"虢叔满脸阴云,有什么不顺心。" 老虢嗫嚅:"唔,有口难言,不说也罢。" 大少爷道:"到底什么事情?" 老虢道:"小人经济遇到一点麻烦。" 十分有趣,小人物毕竟是小人物,你无法让他高尚起来。他心里怎么想口里就怎么说,减少占便宜的好事,竟说经济遇到麻烦。 不过,各人有各人特点。这种人的可爱就是让你一看就能明白,因为直率,至少比伪君子高尚多了。 钱如天明白怎么回事,忙道:"小菜一碟。" 他向邻桌手下道:"把皮匣拿来。" 手下赶紧将银色皮匣递过,钱如天是懒得将这些东西放在自已身上的。取出张银票对老虢道:"虢叔如果有麻烦的话,这张银票就先拿去用。" 老虢一看,天啊,几乎身旋目眩。 白银壹万两。 富贵老人待他都没这么大方过。然而比起长沙壹佰二十万买下情人泪来说,对钱如天而言,这点钱又算什么。 大少爷对下人真的好,老虢心想,感激涕零。不过他留个心眼,大少爷难道是对我有所求吗?然而我一个下人,他又有什么好求我的呢? 或许,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价值。有话说得好,轻财所以得人。在富贵山庄,大少爷的地位并不稳固,他也许是在尽力跟仆人们改善关系吧。 老虢心里猛然涌起一股热流。无论如何,总之大少爷对我没有恶意,只有好处,有什么事儿可以给他暗中通个信儿,哪怕只是在老爷面前多唠叨几句关于他的好话,也算尽了我对他的一番心意。 拿人钱财,为人消灾。 尽管老虢很市侩,还是读过些书的。 老虢藏好银票,兴冲冲地赶回山庄。 上了数重石阶,穿过几道门岗,远远看见富贵老人像开始那样坐在银座上晒太阳。老人的癖好是喜欢默默静处,让阳光温柔地洒在自已身上。 他的面前依然放着一张茶几,上面是些果蔬奇珍,旁边特制银架上摆着那块巨大的祖母绿。老人非常喜欢祖母绿,卧房过道之侧到处都摆放它们,传说中祖母绿是可以辟邪的。 据说有了它,钱紫光的心情也好多了。毕竟来晚了,老虢有些惴惴不安,怕富贵老人问起,那又如何解释。跟大少爷喝酒的事是万万不可提起的,这几天他正找着钱如天的麻烦,何况自已私受了大少爷这么多银子,心中惴惴,更不敢乱言。 老虢呐呐道:"老爷,我回来了。" 富贵老人没有做声,抬眼看着天上,一幅神游物外的样子,似乎所有精神都已凝注在远方天空中缓缓飘动的那朵缥缈白云上面。假如老虢没有喝那么多的酒,能看清很多事情,太多酒精使他的大脑有些麻木迟钝。 是不是老虢去得太久,富贵老人心中有气。 老虢走近,鼓起勇气再道:"老爷。" 富贵老人还是没有声息。老虢有些纳闷,道:"老爷,老爷。" 仔细瞧看,富贵老人眼睁着,仰靠在椅背上,茫然无神地看着远方。有条血线从他头顶直至腹下。 血从额头开始弥漫,缓缓散开,沁过了衣袍,这时老虢才注意到椅子下的地面是很大一滩血。 老虢惊慌道:"老爷怎么了?" ?他伸手去搀扶老人。富贵老人的身体忽然慢慢地分开,裂成两半,散着热气,倒了下来。"咕呼"一声,滑倒在地,只有下身还紧紧连在一起。 "啊"的张嘴,老虢惊得魂飞魄散,酒已化做气体飞至天外,汗毛竖起来,有道热辣辣的液体从裤裆里冲出。 "来人呀,"他想喊,咕隆一声,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他吓得昏死过去。 阳光依然新鲜灿烂,直照在那片林地上。 远方有人走来。 在杭州城的最西南,有条东北向的小巷。 略显陈旧的巷里,几个银衣大汉边走边停,不时地在向人们打听着什么。依稀可以听到他们在问:"回春堂美容院的赢五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 有个挑着扁担正从街角出来的担粪老汉站在道旁的桑树下指着远处窄巷的尽头道:"爬上那个山坡,坡上有几栋精舍。赢五先生就住在左首第二栋门前扎着青竹篱笆的那座房子里。" 几个大汉道过谢,找到老汉所说的那圈篱笆,开始叫门。有只嫩生生的黄狗闻声而出,站在园中,对外吠着。 别看它小。 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 "谁呀?"有人应声。 听说是富贵山庄的人,里面有人披着衣服,快步跑出。 "你们找谁?" 站在院栏外面的银衣大汉开口道:"请问回春堂的赢五医生?" 院中出现的人疑惑道:"找他何事?" 小狗不再叫,轻轻摇着尾巴。当先的大汉道:"富贵山庄有件事想打扰赢五先生。" 目光打量对方,仍在确认对方身份。因为这里虽是正主儿家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也可能是主人家的仆人或亲戚。他们其实找对了,正是赢五先生。赢五先生在杭州城里可是大有名气,却喜清静,向来独身,个性亦孤癖,除了生意场上迫不得已的应酬,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他要吃饭,要购游玩宝物,要维持表面的生活气派。除此之外很少与人来往。对他而言,跟人来往是十分辛苦的事。有些人犹其是熟人朋友,只盯他的钱,常拐他的钱。所以宁愿跟猫狗打交道,也不愿跟人交往。仆人都不请一个,怕不放心。猫狗虽然不会讲话,却不骗人,也不骗财。 独身孤处却不意味不爱财;不爱应酬的人,未必不爱浮名。这回不同,似乎生意来了,且是大主顾。赢五先生心里骤喜,然而得知是为死人整容时,脸色开始变了。心下有点恼怒,自已可是专为活人美容的,富贵山庄找到这里来,是否太小觑人了,若是知道他为死者整过容,摸过死人皮肤,今后还有鬼客来上门!赢五没好气嚷道:"你们是不是找错了门?" 银衣大汉惊异道:"这里难道不是整容院的赢五先生家里?" "是又怎样?" 门外的大汉从神情可以看出他内心不愉快,于是便对他说了一个价钱。听到酬金数目时,刚刚还想作色的赢五想也没想,马上就应承下来。 他显出异常紧张激动的心情,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暗衬:有钱使得鬼推磨,做完这次,就不干了,管它什么忌讳不忌讳。赢五兴奋得要死,手足局促不安,连连搓抖,说声:"你们等着。" 然后急忙跑进里屋。做生意不就是为了钱么?这是空中飞来横财。对他来说,钱就意味着尊严、地位,意味着权力和美女。他实在太爱那花花白白亮闪闪的银子了,满脑袋都被银子塞着。 所以竟忘了讲价。收拾了东西,便提口箱子跟着这些银衣大汉走出外屋。路途中,他问富贵山庄的人:"死者是谁?" 有位银衣大汉漫不经心地道:"某个管事。" 岂只管事,是管事中的大管事。 于是赢五吹嘘道:"不瞒众位,本府十三县中,整容我是头一把刀。" 银衣大汉道:"我们就是久闻先生之名才专程找来的,不过这次整容对你可能有些麻烦,因为那位管事的身体已裂成两半,要整理得在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两半!" 赢五吓了一跳:"怎么这样?" 旁边银衣大汉不耐烦道:"我们请你来是做事的,不是问话的。不相干的事,你无须问,也不必管。" "赢五恭声道:"是,是,职业规矩我懂,我做的向来是为顾客保密的生意。" 他又道:"即使那人裂成两半也不要紧。用很细的羊筋穿入皮下将身体对正捆实绑牢,然后把皮肤缝好,外表便一点不显出痕迹,再涂上层油,形象就非常逼真了。至于脸上可以将死者臀部皮肤切下来制成假面贴上去,保证天衣无缝,看不出来;如果尸体四肢僵硬变形,就用热水捂,捂到两天总会软下来,然后使它们大体归位,这样就不妨碍入棺了。" 银衣大汉道:"如此甚好,你跟我来。" 几位大汉将赢五引见给大总管。钱怫将封好的银包交给赢五,缓缓道:"我们出这样的价钱,是希望您只做不问。因为我知道赢五先生向来恪守行规,所以才将此事托付给您。" 赢五接过银包,受宠若惊,诺诺连声。心里暗思:大家都不说出去,此是最好! 大总管转身道:"阿仁,你们带着赢五先生去灵房看看。" 门帘掀开,有个老仆和少仆走进来,他们点点头,也不说话,引着赢五至远处。服侍富贵老人的老虢不见了,据说已被吓成白痴。 明知要为死者整容,赢五先生脸色还是变了。说句实话,虽为很多活人动过手术,但替这类死人却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穿过几重院落,赢五的脚在抖。灵房是什么样子? 有具死尸,冰冷孤单地摆在那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恻恻,室内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他突然大声道:"我整容的时候,旁边得有人照料,你们可不能离开。" 清矍的老仆说道:"看来赢五先生虽是名医,胆子却小得紧。你可以放心,在那里面你并不寂寞。" 那里面当然不寂寞,因为肯定还有一具死尸陪伴着他们。他们转过道墙,就看见了灵房的门。 灵房很大,门口没有人。 里面却有,摆着十几桌麻将。 像老仆说的,坐满了人。 虽不喧闹,也不冷清。 为了守灵,大管家特派许多庄客在此整日整夜地排方城。几天下来,守灵庄客换了几茬,牌桌却从没空过人。老仆跟护灵婢女打个招呼,把赢五先生带到放着尸体的灵床前。然后,推出屏风,将尸体与厅中的人隔开。 到了这里,也许因为人气盛旺原因,也许那包银票还鼓鼓囊囊揣在腰里,赢五先生显得比路上镇定多了。 老仆道:"就在这里。" 赢五先生于是伸出手,慢慢去揭灵床上的尸单。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就像对死者的尊重。 心想:死人,不要吓我。 然而灵布揭开之后,赢五眼里却立刻现出奇怪的目光:"里面没有人啊!" 尸布虽是隆起的,但下面却没有人。 真的没有。 老仆当然也看到了,他的神色很奇怪,既像在疑惑又像是惊惧。不过这个老仆显然有着不同寻常的阅历,马上镇定下来,紧张思索片刻之后,慢慢伸手将白布扯直,重新盖好,语气平淡道:"也许管家令人将尸体移到了别处。" 几人转过身来缓缓退出屏风,回到麻将桌旁。老仆对少仆道:"你跟赢五先生在此守着,我去跟总管说声,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交待清楚,他很快退下。时间过了很久,久得不太正常。然后大管家钱怫终于来了。来的并非一个,而是大群。其中包括几位护院高手,叶风狂、葛石破、萧寺、禹三击等人,尽是富贵老人身边贴身打手。 钱怫要老仆推开屏风,确认里间确实没人后,于是挥挥手,令那些跟来的护卫都退到门外守候。 他走进里间,揭开灵布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手显然有些僵硬,然后又缓缓盖上。接着走出来,拍拍赢五先生肩膀,轻声道:"我忘了,大前天已要人把尸身抬到了另间房里。" "又道:"你暂且听从阿凡的安排,下去休息,假如我还有事自会派人唤你。" 大总管钱怫带着人匆匆走了。有个大汉留了下来,他是阿凡。 阿凡对赢五道:"你喜欢来点什么,喝酒还是赌钱?" 赢五说:"我什么也不想,能不能告诉洗手池在什么地方?" 他一直在想赶快洗手后把钱数数,数字是不会错的,但是他数着高兴。 阿凡看了看他道:"你跟我来。" 富贵老人的丧事办得隆重异常。 四十多里长的灵车队伍,一百里路远的青绸灵幛,几十万人空巷观看。 据说花了壹亿四千万。 当富贵老人巨大的棺椁安葬入土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那是天在哭。 三丈长的龙棺里埋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富贵山庄中少数几个人知道。 死者死矣。 活者仍在。 然而当前最大问题是富贵老人死后,他的亿兆家产将由谁来继承。 富贵山庄暗流涌动。钱如天的实力在汨罗道上几乎全军覆没,而庄里的高手与玉夫人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密切联系。钱如天迫不得已借用外援,在大管家和原公子配合下用计一举摧毁玉夫人和其他几位少爷的势力,坐稳庄主宝座。原西越随之留下,协助追查凶手,虽经四个多月努力,进展不大。 这天,原西越已很疲惫。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个人形,全身是血,穿着长袍,模模糊糊站在床头,无声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总是没开口。样子很可怕,不知道是谁,好像是二叔。他忽然惊醒,睁眼猛然吃惊,看到床前站立黑影。 原西越陡地坐起,定晴一望,原来是睡前自已挂在床边银制衣架上的长衫,正是临行前叔叔脱下给他披在肩头的。低头可见月光透着窗棂寂静地照泻在地上,明晃晃的。之后一直没有睡着,整夜在床头辗转反侧。 第二天,他向钱如天提出辞行,说想回山西。 钱如天道:"就要走?" 原西越说:"是的,我已在此呆得太久。" 看着他的眼晴,钱如天认真道:"这里是你的家,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原西越有些感动,道:"时间久了,为弟极是挂念家里。来日方长,以后见面时候还多,你何必如此恋恋不舍。" 钱如天仍是握着他的手,紧紧不愿松开。想不到他走得这么匆忙。却是百般挽留不住,最后只得感慨良久,嗟息又嗟息,终于开始为他准备良马,并预先传话要官道上各个驿站沿路照应。 第二天,钱如天亲自到霸王桥为他送行,陪同的还有大总管钱怫以及褚一凡,老谢、萧寺、葛石破、叶风狂、禹三击等一应护卫。钱紫光死后,他的众多随身护卫全都已变成钱如天的保镖。 以鸽子为首的那帮曾经跟他学习乐律的庄中侍女们全来了,这些女孩的眼圈多是红红的。经历如此久的接触时间,她们对此位在乐律上有着极高造诣的无争公子有了某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一种好感。 原西越本是个对异性有吸引力的男人,又是钱如天的盟弟,看起来丰神朗俊,外貌不俗,而且举止有度,气质高雅。 这些侍女不知不觉为他的魅力所倾倒。此时即将离别,想想不知何时还能再会,都是心里酸酸的。 只有一人例外,她在人群中用眼角瞄着他,神色飞扬,嘴角偷偷蕴着笑。当原西越跨上马鞍时,发现那群侍女也骑着马靠拢来,拥在身边。 蹄声细碎,四周都静了,可以听到骏马轻微的鼻息声。 他于是说:"你们也回去吧。" 钱如天过来,从群女中唤过小翠,对原西越道:"让她跟着你走吧,我已经把她送给你了。" 原西越怔住。小翠飒爽地对他笑笑。扬起马鞭,轻击着马臀,捋了捋鞭索,静静看着他道:"今后就让奴婢服侍您。" 原西越正待说话,大少爷道:"不必推辞了,我的侍女就是你的侍女,你收下吧,也算大哥的一番心意。" 小翠是钱如天最为喜欢的侍女,温柔且细致,有她在自已这位盟弟身边照应,自然十分放心。也想籍此加深结盟兄弟间的感情。见原西越还在为难,便道:"倘若家族不容,就把她当侍女好了。身边有个女人料理,日子总会舒服多了,我也能放心一些。" 这话什么意思?倘若家族相容呢! 每个山庄都有各自独异的山庄文化。钱如天心中向来没有门户概念,只要是他想要的女子就敢娶回家里来,从不管旁人怎么说。怎说是娶?他没结婚,儿子有了两个。 因为他母亲本来自少数民族,那是个特殊部落。群落里有许多至今让中原人氏无法理解的风俗。比如在三月三赶花节,部落中的男子能将自已看中的姑娘追到草丛里;再如那个民族有男有女,却没有家庭;还有,族里男女可以同在河里自由裸泳;更令人奇怪的是,所有的门不上锁,亦无盗。 这是个没有锁的民族,自幼从母系家族受到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熏陶,创造了钱如天独有观念,连带着庄里侍女都受到影响。 看来,他想将自已的文化价值观念传播给原西越,因为他觉得自已活得舒心爽快,也希望结义盟弟能感染这种生命的欢乐。 原西越是中原人,难以接受客家文化,但他讲侠义,理解盟兄心情。经过这么久的接触,心中对这个年轻姑娘亦有好感,而且那时候豪族富商之间将奴婢相送,就如同送物一样风行。 见她笑得甜而媚,亦不好拒绝。他点点头,带过她的马缰绳以示友爱。回转身,双手抬起,抱拳道:"那么大哥保重,诸位后会有期。" 原西越心中有事,于是昼夜兼程,赶往山西。越接近太原,心里越有些慌,似乎察觉到家里要发生什么事情,某种预感。 没啥理由,有些时候,他觉得有事像要发生,往往不久就发生了,只是第六感觉。也许因为无争山庄武功特别注重心灵感应吧。 他担心二叔。二叔待自已亲如骨肉,虽是侄子,那份亲情却犹胜儿子。俩人同赴湖南参加神刀大会,在岳阳楼分手。后来自已跟着盟兄钱如天来到富贵山庄,经历许多风波,他却独自留下,相助对付鬼老儿,仍是不见不散的死约会。 原西越不知约会对头是谁,但从不为二叔担心,因为了解二叔武功。二叔武功非常高。从原西越懂事起,二十年来从没败过。他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地行走惯了。 自做那个梦后,原西越却变得极为担心,不败的人往往只败一次亦太多,就足以丧命。人没败过并不意味天下无敌,好多时候是没有碰上真正对手而已,因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很多人原北斗就未必能打得过,譬如遇上天下第七。 他后悔当初没有向叔叔问清约会细节,对头是谁?定的什么日子?那样至少会放下一些心。能有资格让二叔赶去赴约的人不多,然而原西越猜不出是谁。 这段时间竟没接到二叔任何来信。他自然知道原西越是在富贵山庄。如果没有意外,多少应从鸽站捎一两封信来。看来,有些担心只有见到本人才能心中踏实。 路上极少跟小翠说话,但小翠也没啥表示,只是乖觉地不作声,大概知道原西越心里有事。从杭州到山西有十五日路程,可他们在七日内就接近太原。也亏了膝下两匹骏马,富贵山庄所赠坐骑都是追风宝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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