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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殿后壮士 钱如天浑身是汗,举手额庆道:"佛祖保佑,总算突出重围。" 原西越没做声。 鸽子惊魂不定地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钱如天沉下脸说:"肯定是金天海干的。" 车身在隆隆地响。 钱如天喃喃道:"好在恶梦已经过去,只是可惜了那些姑娘。" 原西越道:"车队里有多少姑娘?" 钱如天回答:"总共十二位,分做五个车厢。" 又恨恨道:"等明天到了岳阳府,定要知府好好追查一下。本地治安状况简直太不像话,竟让恶贼如此猖狂。" 原西越沉默着。 过了半晌,仍在紧紧揪住窗帘的钱如天大概察觉自已神色显得过于狼狈,有违常态,于是掉头对原西越惨笑道:"这场袭击,只是连累原公子受惊了。" 原西越面现忧色地说:"我不要紧,只是依然担心你。" 钱如天奇道:"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原西越道:"担心你的马。" 钱如天疑惑道:"马怎么了?" 他从来没为马操过心,富贵山庄的马全都是清一色的骏马,只要冲出重围,没有谁能赶得上。 原西越回答:"有匹力竭,还有匹带伤。" 钱如天面色惊恐道:"你怎么知道?" 原西越静静地说:"我在漠北马场呆过,能够听出马的蹄声。" 银车奔上高处的山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坡势很陡,车体都有些向后倾斜,但那沉重的车身还是缓缓驶上了坡顶。 众人正自庆幸。 忽然驾车的老谢"哇"出声勒住了马车。 车顶金枪褚惊怒道:"为何停下?" "马不行了。" 老谢跳下来,颤声回答。 四匹马汗出如浆,在暗夜中大口大口喘着气,有匹马已经口吐白沫,眼神发直,缓缓跪地。另匹马的后腿上却是血迹斑斑。 金枪褚高声道:"等多久才能走?" 老谢也颇为惊慌,回答:"不知道,只愿这段时间他们不追上来才好。" 金枪褚跳下车来,要将两匹好马卸下,自已保着钱如天抄小道先走。鸽子抬头望着钱如天,流泪道:"我们怎么办?" 她感到极度恐慌,却被金枪褚粗暴地用枪推开,金枪褚用眼光冷冷侧视对方,含义坚决而清楚。保护钱如天是他的职责,在他眼里鸽子虽然与少爷关系亲热,却总归不过是个侍女,那有少爷的命尊贵。 鸽子悲哀地喊:"少爷不要扔下我。" 小翠不敢出声,也扳住车门,目现惊惶地盯着这些男人。生死关头,人性变幻,唯愿他们还能顾及自已,力所能逮情况下带着她俩逃离。 钱如天不愿离开众人单独走,人少他更害怕,望了望四周漆黑环境,挣扎了两下,摆脱金枪褚的牵扯,只是坚持道:"还是跟大家一起。" 他不肯走,金枪褚也没法。车夫此时正拧开自已喝剩的半壶水在喂那匹倒地不起的马,并急速地掏出毛巾替它拭擦全身汗液,同时呼叫金枪褚赶快给另匹伤马上药。 金枪褚虽是总护卫,一则事情紧急,二则是看着他与钱如天的关系不寻常,平日里两人私交关系也可以,所以也不以车夫吆喝他的态度为忤。 他赶紧掏出伤药给那匹马乱抹一气,只求马能跑。这些伤药是他的独传秘方,炮制不易,珍贵得紧,眼下也顾不得了。 俩人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好大阵子。这时车顶把风的银牌朝着后面惊呼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立刻回头。 有辆银色马车正从对面山脊上一溜烟地急驰下来,距离这里大概还有五六里路程。 老谢跳起来喊道:"是自已人的马车。" 钱如天高兴道:"是飞云踏雪,八号车。" 飞云踏雪是匹骏马的名字,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是以距离虽很远,但在月光下望到便知。 金枪褚道:"不对,不会是自已人,车虽是的,人绝对不是,那种情况下没有车能跑得出来。" 钱如天说:"那也未必,我们不是跑出来了。" 老谢道:"没准是自已人。" 银牌分析说:"伏击我们的敌人似乎也就那么强,不见得别的车就冲不出来,而且来的只是一辆车,所以肯定是自已人。" 他在断后,虽经那番浴血苦战,毕竟还是挡过来了,所以不知前面厉害,心里并没把这群毛贼放在眼中。来的究竟是谁呢?众人判断不一。金枪褚怔了怔,大声道:"肯定不是,再不走就晚了。" 驾车汉子回头紧张地询问道:"还有片刻就要追上来,到底怎么办?" 银牌于是道:"我留下等候那辆车子,你们先走,若是自已人聚齐后马上赶来,如果是敌人便抵挡一阵。" 钱如天道:"这样也好。" "走,"金枪褚大声道。 老谢慌忙跳上马车。金枪褚则跃上车顶,对银牌高叫:"你要小心,千万注意那个黑色执斧人。" 银牌回声响亮:"我知道。" 银车重新启动,隆隆向前冲去,只抛下银牌一人孤独地隐没在月色里。 马车奔驰许久,老谢回头问道:"后面现在追来多少敌人?" 金枪褚站在车顶道:"依然只有一辆车。" 车声轰鸣,声震原野,两人对话却清晰入耳。 老谢神色变得轻松道:"对方既然单车赶来,我看也不用紧张,到前面找个僻静场所结果它。" 金枪褚脸色铁青道:"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假如知道追来的是谁,你就知道什么叫紧张了。" 老谢好奇地问:"追来的人是谁?" 金枪褚冷冷吐出两个字:"血斧。" 他的语气变得阴沉冷酷,听来肃寒无比,让人不由身上直起暴栗:"我敢说天下使重兵刃的高手没有一个能超过他,他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 "比十大杀手怎样?" "排名榜中虽没有他的名字,那是因为早已将他打入死亡另册。这家伙隐迹多年,世人都以为他死了,不知怎么又出现。他不是杀手,是杀魔,是那种隐入江湖中多年不现与天哭同代的人物。" "喔!" "杀手还讲理,金钱是他们的游戏规则,这个老魔却只杀人,杀人为乐,而且武功无敌,行踪飘忽。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常常是血染街坊,尸横遍地。" 车夫仍不相信:"真那么可怕?" 金枪褚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你什么时候看见我逃过?" 骏马嘶鸣,鞭声响亮。 老谢的声音传来:"记得首次看到你是在富贵山庄的校马场上,你骑匹枣色烈马,纵马经过屋檐前,举枪直刺伸出的屋檐椽子。奔马瞬间的时刻,二十多个椽子,枪枪没落空,没有遗露一处,从此你在大少爷总护卫的位置上干到现在,没有谁能超过你。以那种快速和准确,我以为是真英雄,没想到今天倒要随着你夹着尾巴跑人。" 金枪褚漠然道:"你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过了片刻,老谢问道:"你跟他交过手?" 金枪褚回答:"刚交过。" "谁赢了?" "……" 老谢缓缓道:"我见过你挥枪碎碑的力量,那枪你练了多少年?" 金枪褚道:"十五年。" 老谢耸耸肩,好笑道:"难道十五年练就的一枪尚不足以跟这把大斧的力量相抗衡?" 金枪褚叹了口气,道:"那只是独门杀着,武功的境界是全面的,仅凭一招绝对不够。" 老谢沉声道:"又不是较量武功,要什么全面?难道你不能用十五年练成的那枪,上来就首先将他杀毙了?" 金枪褚依然看着后面,背对老谢,缓缓道:"我当然想这样,但做不到。如果旁边无人干扰,全力应付,我还能撑五十招。如果他身边有人相助,恐怕连十招都挡不住。" 老谢沉默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响亮地抽出一鞭,打在马背上,冷冷道:"既然连你都挡不住,为什么要老吴前去送死?" 驾马受惊,往前急蹿,车速猛然加快了许多。 金枪褚大声道:"我没有要他送死。" 老谢道:"但你明知他此去必死却没有阻止他。" 金枪褚没有做声。 老谢话里带刺,眼里带刺,脸上也带刺。 他冷嘲道:"你为了自已逃走,不惜牺牲他人性命,想不到如此卑鄙!" "住嘴!" 老谢没有住嘴,片刻后又开了口。 "你犯了个错误,"老谢强调说:"致命错误。" 缓缓接着道:"银牌武功不如你,断后不过白白送死。根本挡不住血斧,但毕竟是车队里的一把好手,假如你留下他合力抵挡一阵,我们还有机会。" 后面追来的银车从对面山脊滑下坡谷重新往上爬的时候,几个土堆遮住了视线。 银牌赶紧扑倒。 他已经看清前座上蹲的是个黑衣人。除了那些少女,富贵山庄的打手都身着银服,没穿银服的便是敌人。 逻辑简单。 于是马上跃过官道,飞快地找到路旁草丛里躲藏起来。 金枪褚怔了怔,声音略有变化,却缓缓道:"我没有错,即使吴天横留下,几人合斗也不是血斧的对手。我的枪长,他的牌短,血斧步法又快如鬼魅,我们的配合将互相掣勒。相反,两种兵器独斗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只有他断后,才会给我们创造逃走机会。" 叹口气,他语气平和道:"你知道单打独斗,我不怕血斧,打不过还可以跑,自保是有余的。这样做是为了少爷,少爷平日里怎样待我们的。要知道,别人不能创造这种机会,银牌肯定能。我在富贵山庄呆了这么久,对每个手下的武功和特点都有着非常准确的了解。" 至少说明,他的行为不是为自已。老谢满面凄伤道:"这一分手,不知我们和老吴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金枪褚大声道:"吴天横不会回来了。但是大少爷不会亏待他的,他的家人将过着比别人更好的日子。" 老谢不做声了。 当追赶来的马车急驰而近的时候,银牌跃起,像个球那般从车前滚过,劈出了闪电般的一刀。金枪褚说得不错,银牌确是位极富经验的老手,攻击的是对方最弱环节。 马匹。 要阻拦追兵,砍死马匹再决胜负,这是他在瞬间作出的决定。一刀掠出,斩飞五只前蹄,理论上有三匹马残废了。 当银牌从草丛中发出突袭时,前座驾车的黑衣人立刻警觉,正待挥斧劈下,银牌早已窜到银车的对面。伤马悲嘶着栽倒于车底。由于追击的银色马车速度实在太快,车轮撞上倒马,立刻颠起半边车厢,整个地向旁倾覆了。 紧接着车体翻滚,黑衣人只得借势掠起,像股轻烟升至半空,缓缓盘旋,犹如老鹰那般,逃避和观察下方可能发出的袭击。银牌抓住机会脚步速滑,迅速抢到倒下的马群中连砍马足。刀光闪动,鲜血飞溅,骏马哀鸣。 "嘭"地发声暴响,黑衣人从半空扑至,挥斧猛击下去,正砍在银盾上。银牌挺盾相抗,承受这下重创,踉跄跃起,舞盾横击,又重伤一匹马颅。 斧光如电,"锵"地又是大鸣,银盾尽裂,几块金属坠地,落了下来,响亮地没于草丛之中。 银牌摇摇晃晃,后退两步,挣扎着反手执刀,刺穿最后那匹马的喉咙。他的嘴角和鼻孔流血,沁着惨笑,显是内腑受了重伤。黑衣人怒目瞪着他,慢慢逼将过来,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才能解恨。 银牌拚命站稳,目光死死盯着敌人,强壮的手臂沾满血渍,拥着已经破碎的盾牌,缓缓后退。为了自已生命,还想作最后一战。 斧影狂闪。 银牌晃了晃,"噗"地出声,他的头跳起来,在半空旋转着划出弯曲的弧线,洒着血雨飞起五六丈,扑地落在深幽的草丛里,带血的草叶弹了几弹没了动静。 越过白石渡河关,前面已是市镇。此处设巡河司,有数百名官兵的水练营在此。真到向官兵禀明情况,登上湖中战舟,钱如天才回首望着茫茫夜空,喟然长叹道:"不知道吴天横现在怎样,但愿他能逢凶化吉。" 金枪褚黯然道:"什么逢凶化吉,他有个儿子叫吴祜,只要少爷将来能好好照顾他,也就瞑目了。" 话说得明白,每人都清楚涵义。 作为总护卫,为属下争取权益。 大家默然无语。 终于,大少爷仰靠船体,说了句伤感的话:"到了杭州,接吴祜到庄内,算是我的养子……" 意味着孤儿有托。 银牌在地底,想来可以得到安慰了。 金枪褚攥着枪杆,抬面朝南,沧然泪下。老谢也回身,捂脸抽动。只有透过他们脸颊和指缝间的泪水,才能了解这些平凡汉子之间的感情和思维。 富贵山庄的保镖们如此重义,是原西越没有想到的,亦为之动容,低头慨叹:"公子心宅仁厚!我想,这才是手下愿意赴死的原因。" 钱如天低头道:"快不说了,快不说了……" 知他心情沉重,原公子不再多言。鸽子、小翠更是神伤。她们心魂略定,对吴天横的感激无法形容,想起以前路途中偶而跟他聊话戏谑的某些场景,音容笑貌,犹在心间,既是亲切,又感凄凉。 众人弃车乘船,顺江而上,此时天已大亮。在岳州府拜会了知府陈文清,送上重礼,向他陈述此番受袭经过。 面对富贵山庄大少爷愤恨的面孔,自已辖区内出了这种要案,陈知府不敢怠慢,喝令严加查办,派出近千州兵赶往现场,同时妥善安置钱如天等人。 他们就此住下,等候原西越的叔父,州府内倒也不惧恶贼猖狂。五日之后,登岳阳楼聚会了原北斗。原西越向叔父介绍了新结识朋友钱如天,并交待路上发生的事情。 原叔父也告诉他们,对方被自已出手震慑,知道鬼老人请来强助,料定不是对手,又咽不下此口气,便约定另选场所,再邀高手改日决战。应钱如天邀请,原叔父同意,原公子跟随他沿途到了杭州。原北斗则因约系身,难以离开,婉拒钱大少爷邀请,留在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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