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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闹鬼 湘西,天子堡。本是个平凡的庄子,却因为这里出了个人而成名。此人用一柄铁剑,杀了五十六个人。杀的当然都是有名人物,不是普通有名,而是非常有名,令武林不敢侧目,所以这个庄子才出了名。辉煌的庄院,灿烂的琉璃顶,恰似这个人一生以往的写照。现在他也许很累了,正躺在某间大厅里睡觉。宽广的大厅内很静,有许多人正忙碌,气氛却极为肃穆。整个大厅里能够躺下人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厅中那座黑色的棺材。有个身材长大的人,带着像纸那般苍白的脸,穿着用漆黑得发亮的玄缎做成的丝袍,冰凉地躺在棺材里。 这人赫然便是杨俊清。 名动四方的剑客死了,入土前的仪式自然庄严而隆重。近日里前来吊念的人络绎不绝,甚至官府都到了很多人,由此可以看出其人缘还是不错的。 入夜,雾气渐重。杨俊清尸体已经摆放数日,到了明天就要出葬。守护的二十多个人静静地坐着,这些都是杨俊清的门客或弟子。他们都在为其命运而伤感,连那四十九支把臂粗的白蜡烛仿佛都在替死者流泪。厅里好静,人们沉浸于回忆以往杨俊清在世的日子里,那时天子堡的名声多么显赫。现在仅仅只有几天,他死了,死得没有一点声息,天子堡昔日在武林中的威严忽然间如泡沫般消失了,竟仿如隔世那般。可能因为寒冷,大家都喝了些酒,头脑似也有些恍惚,没有人说话,只有晃动的白蜡烛偶而发出啪啪的响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灵案上的香已燃到尽头。有人想起要给死者添香了。他走上前,拣了几根香,点燃默默插在灵座上。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上香的人忽然向棺材内瞥了一眼,突然呼吸都已停顿,有口气塞住了。半晌,回转身向厅外狂奔,凄厉的喊声吓呆了当场所有的人。 有人跳起来,喊道:"是杨四!"大家同时向门口跑去。这时厅外出现了一个人,全身白衣,看起来冷酷而严肃,迎住了狂奔的人,喝道:"什么事?" 狂奔的人到了他面前,只喊出两个字:"死尸",就当头栽倒在地上。四下的人围上来,庭院里立刻响起一片嘈杂声。 "怎么是杨四?" 纷纷嚷嚷中,有人想去扶杨四。 有个冷峻声音道:"不必了。" "为什么?"扶的人问。 "因为他已经死了。" 杨四死了,他的脸色苍白,形状扭曲而丑陋,显然在临死之前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人或者极为可怕的事,他是被吓死的。 "抬下去,找陆账房。" 那个冷酷而严肃的人不再说话,径直走入大厅。 里面的人都拥上来:"少主人。" 他便是天子堡的少主人,杨俊清的儿子杨官正。 此人体型高大,面目铁峻,穿着重孝,浑身白得耀眼。见他开口:"发生什么事?" 有个庄客支唔着回答:"杨四去上香,突然无端发狂跑了出去。" 大家的眼晴刹时一齐向棺材那边望去,显然发现里面有古怪,却无人敢过去。有些事情没轮到自已份上还是让别人出头的好,这是人们处世的惯常想法。 少主人看了看棺材,走了过去。每个人的心都开始嘭嘭地狂跳,仿佛预料到会有事情要发生。 只见他走到棺前,朝里望去,身形突然停顿,本来枪那般笔直的身体变得似在微微颤抖。从背后看来,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棺材里空空如也,杨俊清的尸身赫然已经不见了。很久,少主人回过头来,眼里的怒火似能毁灭当场每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此事! 在场的都吓呆了,无人说话,也不敢说话。 终于有个胆大的颤抖着搭了腔:"我们都在厅里,一直没有人离开,这些厅里厅外的兄弟都能够证实。事实上,少主人刚离开半个时辰就发生此事。" 说话的声音停下来,那庄客面上却现出极为恐怖的神色,死死盯着那座黑色棺材,诡异地道:"如果有什么问题,这里是在闹鬼。" 恰在这时,一阵阴风袭来,吹得灵堂里蜡烛直摇晃,高悬的灵幡也在悉悉作响,一窜一窜地横空招舞。大家脸色霎时都变了,汗毛竖起来,似乎连骨髓都在发冷。烛光不住地摇曳,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扑闪闪乱动,像是恶鬼在待机择人而噬,厅里顿时静默得可怕。 少主人神色也变了变:"岂有此理。" 大家不再说话,仿佛谁开口谁就会马上被此地出现的鬼魂突然一把攫了去。 过了很久,只见少主人回过身来,问道:"白天来的那几个客人都睡了没有?" 庄客道:"没有。" 少主人道:"那好,把他们都请来。" 六位客人走了进来。 第一位横披灰衣,面目粗犷,带着把刀,眼晴也如同刀那般锋利,有道伤疤从额角直兜到下巴,赘肉在脸部翻起来,样子极为可怕。江湖上的人已经忘了他的名字,称他刀疤叶。其实他是有名字的,他的姓名叫叶天寒,是杨俊清最好的朋友之一。 走第二的是个老儒,皓首白发,慢慢踱进厅里,动作迟缓。眼皮仍像睁不开,仿佛没睡醒样子,肯定是庄客刚把他从床上催下来。此人浑身穷酸迂腐模样。穿的衣服早已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手里拿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指甲亦剪得很干净。这个老头看来虽不起眼,据说却是位鉴赏大行家,眼光相当高。有人说他对古董和兵器的了解,就像丈夫对自已女人的身体那样熟悉,称其为"信陵博士",以其见多识广原因,本名叫做郭千岩,实是武林智多星。 第三个客人是县里有名捕快,人称老萧,腰里插把铁尺。跟在屁股后面闯进的却是个醉汉,通红的脸,身形威猛,拳头有饭钵那么大,外号"醉癫张",早已喝得牛气冲天,睁着眼晴嗬嗬地喘气,似乎有点立不住脚,扳着门框还在摇晃,双晴圆睁,人倒很清醒,这里很多人干脆直呼他酒鬼。 第五个乍看就是赌鬼,矮胖个儿,圆圆方方的脸,穿着府绸大褂,手上还抓把筹码,瞧来是刚从牌桌上唤来。别人都叫他王七,传言他的武功跟他的赌术那样精明。最后进来的客人全身黑衣,身材高大,手笼在袖里,挂柄重剑,满脸落寞神色,却不知姓名。没有人认识他,庄客知道他下午刚来,也送了份礼,礼簿上的名字是吴名,"吴名"也许是无名意思,可能不是真名。不过他既送了礼,总算是客人,别人也不好多问。 看来六人都是江湖中好手,气度不凡。显然已从庄客那里听到情况,他们的脸色即严肃又奇异。守灵的人不再像开始那样害怕,这几人既已出面,就是有鬼也会给他们震住了。尽管出现这样的事情,少主人神色仍很从容,语气也镇定:"各位请了,大家都是先父的朋友或宾客。我请你们来,是希望各位前辈和客人能给予帮助。因为天子堡发生一件事情,可说无法想像的怪事。相信以各位的眼光和阅历,肯定能看出某些端倪来。" 六个客人仔细看了现场,谁也不说话。大厅里很静,几个人默默无言面对着空荡荡的棺材。过了好久,老儒终于开口:"我活了七十岁,从没见过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 醉汉道:"真的叫做活见了鬼!" 赌鬼的话显得很精明,满有把握道:"肯定是天下第七干的,只有天下第七才能杀死杨庄主这样的高手,也只有他才能来得无踪,去得无影。" 刀疤叶按着刀柄,满头乱发隆起如刺猬,在身旁狠狠道:"此人做事也太过份了点,人死了竟连尸体都不放过。" 醉汉疑惑道:"他为什么当时杀人的时候不把尸体带走,却要在这时来盗尸?" 赌鬼解释:"显然是向人示威。" 众人心神大震,俱想也有此可能。醉汉酒涌上来,眼神发直,转过头来道:"查这类事,捕快是最精通的,老萧怎么不说话?" 老萧看来很谨慎,木然盯住棺材,没有言语。 醉汉追问:"此是你的本行,老萧为何不开口?" 老萧迟疑着,吐辞缓慢而凝重:"我在想……看样子,这件事得等他来。" 醉汉奇异地问:"谁?" 老萧道:"一个人。" 醉汉急道:"哪个人?" 老萧静静道:"你不认识的人……" 他的话讲得很缓慢,但语气却变得很尊敬,神色也变得非常严肃:"没有事能瞒过他的眼晴,没有人能躲过他的跟踪。" 醉汉道:"到底是谁?" 老萧缓缓道:"他姓傅,本名傅更衣,外号叫附身。" "附身?这个名字起得有些怪。" 老萧道:"人的名,树的影。附身当然不是他的名字,这只是说他的跟踪如影附身。" 突然顿了顿,他静静问醉汉:"你有没有见过自已的影子?" 醉汉眼一张,道:"影子,当然见过。" 老萧点点头,声音幽寒:"没有人没有影子。人走到何处,影子就跟到何处。他追踪起某个人来,就像是那个人的影子,人到了哪里,影子便附到哪里。如蛆附骨,如影随身。在我们捕界里,他是神。" 赌鬼感兴趣道:"他什么时候来?" 老萧道:"收到我的信,可能要到三天以后。" 他静静地看着外面屋檐下的天空,缓缓道:"夜里鸟不能飞行。信鸽明天才能放飞。他虽已久不出世,对这个案子肯定有兴趣,到了再后天的下午,应该会赶到。" 最后补充:"我还没有看见他失败过。" 醉汉高叫:"如此最好。刀疤叶还有什么话说?" 刀疤叶道:"对不起,我对办案无能为力,只对自已的刀熟悉。" 醉汉又转过头,朝着黑衣人:"你呢?" 黑衣人一怔,没想到会问他。终于开口,语气却极生硬:"我对死人不感兴趣。" "刀疤叶猛然转身,看着黑衣人的脸,还有他腰畔的剑,冷冷道:"什么话?" 黑衣人双手抱着,直视刀疤叶胸口,漠然道:"我本来找杨俊清的,可惜他死了。" 旁边的人都清楚地听到这句话。刀疤叶的手攥住刀柄,厅内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少主人瞳孔也同时收缩,不待刀疤叶动作,他走上前:"在下杨官正,是杨俊清的后人,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找家父的话,找我也同样。" 意思很明显,如果你跟我父亲有什么仇怨过节的话,找我就是了。 父债子还!好汉做事好汉当,用不着旁人插手。 黑衣人语气很凉漠:"你还不配。" 此话既出,少主人的手骤然握紧,眼里似有火星冒出,一字字地道:"阁下是否跟家父有仇?" 黑衣人道:"没有。" 既然明确肯定说无仇,就不是故意来发难的。黑衣人所以来找杨俊清,便有其它原因。这里又没有人认识他,所以很可能是找杨俊清较量武功的,因为以前也有许多人远赴千里,慕名到杨府应证武学。 没有理由,只为杨俊清是盖世剑客。盖世剑客的剑法,正如一把衡量武功成就的尺子;也是一坛老酒,让武学中人回味无穷,感受很多东西。当然,如果能击败他,更是迅速提升名气的台阶。 想到这里,少主人神色默然,但眼里的火星渐渐黯淡下去,开口:"承蒙你看得起我父亲,既然阁下认为我还不配,那么到你认为我够资格的时候再来。" 黑衣人静静地看着少主人,终于缓慢道:"很好,泰山那战,杨俊清战平了老魔天哭,令天下刮目相视,你父亲不错,你也不错。" 众人等待他继续说下去,黑衣人却朝向老萧,他面无表情道:"等附身找到天下第七之后,你再来找我。" 老萧望着他那双漆黑得如同海底深渊般的眸子,连心底都泛起了层层阴森冷怖的感觉。他忽然问:"假如有这样一天,到哪里去找你?" 黑衣人道:"临湘大云山上,舍利塔边。即使我不在,老君殿里的几位道人也知道我的去向。" 他说的是湖南北部一个县城内的高山,也是著名佛道圣地,位处长江南岸。对北人来说,临湘的涵义即初到湖南的意思。老萧是湘西捕快,是以听到即知。 他的话说完,转身朝厅外走去。走得并不快,但是片刻这人就没了影子。 "狂妄!"醉汉恨恨道。 老萧道:"但他没有敌意,至少现在。" 刀疤叶道:"我知道,所以刀没出鞘。" 听见此话,棺材边的老儒冷冷看着他,慢慢道:"幸亏他没有敌意,也幸亏你的刀没出鞘!" 刀疤叶脸上现出冷酷表情,缓缓道:"怎么,你以为我不是对手?" 老儒道:"你不是。你虽然武功很可以,但我相信他一出手,你就会倒下去。" 刀疤叶冷笑。 老儒不再理他,回首看着众人:"你们不知道他是谁,也没看到他的手。" 醉汉问:"他的手怎样?" 老儒回答:"那是天下最有价值的一双手。" 屋里鸦雀无声,开始被老儒的话所吸引。 他咳了咳又继续说:"他的手总是笼在袖里,但我看到了。在就餐时候,隔五张桌吃饭。看到他伸出手来,那双手异常粗壮,发达得完全跟人的大腿那般。从它的形状和肌肉线条,你可以看出内蕴的爆发力。既使人联想到千锤百练的力度,像特种钢凝成那样,偏又感生出一种出奇的稳定准确与异常灵变的气质。这双手粗壮得有些过份,显得外表与身体不对称,可能也是他习惯把双手笼于袖中的原因。" 老儒侃侃而谈,仿佛已入神,喃喃地道:"尽管这双手异常得变形,却是我此生所看到最完美的手,完美得它挥出就是令人无法想像的力量和速度,完美得我想用模具把它铸下来,但是我铸不出来。" 老儒静静地叹口气,继续道:"所以铸不出来,是因为纵使我铸出它的形,也铸不出它的神。" 每个人都在听,为他的情绪所感染。 见他回头,带着神秘语气问老萧:"你知道他出自谁的门下?" 老萧悚然道:"不清楚。" 老儒说:"你不清楚,但我清楚。我认识那把剑。他的前辈姓郭,叫郭嵩阳。" 嵩阳铁剑! 声音不大,众人耳里却似雷响。昔日在兵器谱上排名第四的嵩阳铁剑,威镇武林。后来郭嵩阳虽然死在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和属下第一打手荆无命手上,却英名永存。每个人都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老儒随之补充:"这个人即使不姓郭,也肯定同郭嵩阳有种渊源。" 醉汉痴痴地道:"看来这样的人,能不找他做对手的话,还是不要找他做对手的好。" 听到他们的对话,赌徒若有所悟,慢慢沉思:"光从武功来看,此人也许是对付天下第七的最好人选。" 老儒不以为然:"可是他不会为人所用。" 老萧霍然抬头道:"郭嵩阳人品正直,他的后人也肯定不坏,或许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这话换来却是老儒的叹息:"嵩阳铁剑的后人向来一心只为追求武功,心中哪里会有什么朋友!" 厅内是难言的静寂。 更鼓响了二下,单调而凄冷,它的声音不由将众人唤醒,大家终于从沉思里回到眼前。赌徒抬起头来顿感意味索然道:"看来我们只有等附身来了。" 老萧脸上的红潮逐渐褪尽,思绪回归现实,语气亦突变严肃:"可是在他到来之前,我们还是应该做些事情。" 捕快毕竟是捕快,他的话简明扼要而且条理清楚:"首先,保持现场完整。从现在起封闭大厅,只留下人轮班在外看守。第二是集团布岗,分批巡逻,搜查全堡。第三是设卡截尸,多点火把。天子堡环境险僻,周围只有几处必经的驿卡,还有官兵驻守,要把一个身体如此长大的人偷运出去并不容易。最后,提醒各位注意,为了安全起见,今晚谁都不能睡觉。大家宜集体行动,以防再出意外。因为,天下第七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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