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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皆云:“千山救亡金手指,指点芊芊,一点透灵台;万水活命铁葫芦,芦丸颗颗,半丸归心神。寒暑观长梦,便是断鬼门,断梦犹可续;春秋诊急喘,哪怕陷黄泉,陷喘依能续。”听来云山雾海、氤氲缭绕,若似不明所云,其实十分简单,赞得是江湖上四位大名鼎鼎的救命郎中:第一位唤作“金指绝色”常春发,虽是女子,且不通甚麽药理毒理,可是点穴之术天下无双,一根手指戳中奇穴,配合针灸火罐之法,便是死人也能救活;第二位人称“铁葫芦”赖神医,姓赖名神医,最擅炼制诸多种种的灵丹妙药,有那山外方,也有海上方,凡是那气血紊乱、伤筋动骨、祸延脏器或是练武不慎走火入魔之症状,请得他来,皆能药到病除,颇为奇妙;第三位近年来才声名鹊隆,雅号“寒暑书生”高桃红,名字稍嫌弱柔,却是十足须眉男子,医术高明精绝,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背负医奁药箱,游走各地山川大河;余下一位则貌不惊人,矮短身材,体量不足,可是头大胜斗,聪明之极,要论他的医术,看似排名最后,实则不亚于寒暑书生,绰号“春秋大郎”,只是他素来不喜“大郎”二字,每每出诊,只让人唤他姓名鲍越华。为人性情狭隘,稍有逆意,便即拂袖离去,又生报复,医好的病人也要重新将人家医死。 此刻山道狭窄,晓月蒙昧,一条人影蓦然从道旁的竹林中窜出,打了几个踉跄,险些摔倒,幸赖他腿脚还算利索,左足一弹,双手长袖后甩,借势朝前又陡窜数尺,方始稳住步伐。听见后面传来“叮叮当当”兵刃相撞之声,不肯稍事歇怠,拔足狂奔,顺着山路疾行而下,径投前方。这般奔跑了足足半个时辰,气力难济,遂就着一块突兀嶙峋的大岩石坐下,叹道:“好险,好险,若不是有人出来相救,我堂堂‘铁葫芦’岂非就死在了他的手里?”从腰间摘下一个铁葫芦,拔开木塞,抖出两粒药丸,囫囵吞枣吞下肚去,调息打坐得半柱香的工夫,脸色由白转红,气色渐复。便在此时,听得后面凤响,赖神医惊道:“不好,他还是追赶过来了。这般逼迫下去,我命休矣!” 他慌不择路地又跑了一段路程,听得背後脚步声若似愈发贴近,不由激灵灵打个寒噤,抬头处,猱身闯入前面树林,任那枝缠根绊,摔了好几个跟斗,全然顾忌不得。眼见得草色葳蕤之中闪出一间小院,墙草摇摆,壁色斑驳,双合铁门深闭紧锁,倒有几分荒芜之意,心中登时欢喜,暗道:“好歹在此地躲避一二。”不及思忖,深吸一气,轻轻拔身而起,一个鹞子翻身飘落在院内。孰料双足甫才落地,却听耳旁风声疾响,不由暗呼不好,急忙侧身闪避,两根竹棒从面前挟势掠过,只差数寸,险些劈中面门。赖神医急道:“在下为情势所迫,冒昧来此,有什么话大夥儿好好说,冒犯了主人家,我自该陪罪,别急着动手打架。”有人冷笑道:“翻墙越户,非奸即盗,还有什么废话好说的?老子耳朵金贵得紧,不欢喜听你唠叨。”才要提着竹棒扑来,做势欲击,却被旁边另外一人横臂拦住,摇头道:“非也,非也,黄兄弟,你这话便不对了。”黄姓乞丐竹棒斜举半空,不出不退,眼睛挑睨,冷笑道:“哪里不对了?愿意闻你低论。”那人摇头晃脑,笑道:“你我丐帮弟子不是也经常闯夺门户吗?依你所言,难不成我们也是那非奸即盗之辈?可见你的说话,实在大谬。”那黄姓乞丐脸色十分难看,朝地上淬口唾沫,怒道:“老姬,你偏偏要和我作对么?我不和你讲歪理,你老老实实给我闪开,否则连你一并打。”屈膝抬脚,足面踢开对方竹棒,自己长棒乘隙疾探而出,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子,似圆非圆,似连非连,“嗖”的轻响,径点向赖神医胸口。赖神医又气又惊,气得是世上如何有这般不论道理的恶花子,惊的是此人武功不弱,况且胸口要害密布、重穴极多,要是果真被他棒梢戳中,岂能善全无恙?才要侧身躲避,却看那姬姓乞丐收起附庸风雅之色,浓眉竖挑,勃然大怒,喝道:“野花子,我这竹棒乃是蘸饱了庞书生的笔墨之香,风雅高致之极,你岂能用脏兮兮的臭脚踢它?若不致歉,我放不过你。”话落招出,抽肘抖腕,手上竹棒斜挑而起,愣生生再去截阻黄姓乞丐的攻势。黄姓乞丐怒道:“狗屁,狗屁,不过是竹棒蘸上了几点溅落的墨汁罢了,也干自称雅致,笑死人了。”两个花子吵及动手,先自斗成一团,棒来帮往,搬招递式,煞是热闹。 赖神医此刻打量真切,见那两人衣裳褴褛,身材皆是青长瘦矍,胡子拉碴,年岁相当,约摸四十出头,却一个黄脸,一个黑脸,各自背后肩前挂着六个鹑色袋子,袋子上打着大小补丁,倒是整齐,不由心中惊讶,暗道:“原来这两人都是丐帮的六袋弟子,如此荒凉小院,难道也是花子的地盘不成?丐帮势大,得罪了他们,只怕日後也难得善宁。”转身欲往墙外逃去,黄、姬二人撤招转身,齐声喝道:“休走,来得去不得,且先留下。”两根竹棒分左右挟势点来,若矫矢飞至,迅若风雷。赖神医暗暗叫苦不迭,无奈之下摸出腰间铁葫芦,左架右挡。那黄、姬二丐将其夹在中间,吆喝乍起,盘走游动,忽而彼此相斗,两根竹棒“啪啪”乱响,忽而联袂同攻,破袖闪飞,卷裹铁葫芦柄端手腕,其举止不定不凝,扑朔迷离。在外人看来,场中打斗异常混乱,敌友难分。 赖神医武功虽然不差,但在武林之中,亦不过算是二三流好手,实力正与黄、姬姓两位叫花子介于伯仲之间;黄姓乞丐匀出三分气力与姬姓乞丐纠缠,余下七分气力对付这闯院之人,竹棒挥舞,盘若蛟龙,灵巧之时,式挟生猛,专从铁葫芦招式的缝罅处穿插而进,教人防不胜防;姬姓乞丐脚步灵活,游斗之间,一根竹棒上下翻飞,其招变化多端,如来鸿去雁、风起云涌,不可细细琢磨。这两人使得皆是丐帮打狗棒棒法,想必平日勤修苦练、晓夜攻习,招招式式识谙于心,皆熟巧异常、圆转如意。赖神医不觉暗暗夸赞,腾挪纵横,不敢稍有些许疏虞,他三十二招铁葫芦夺命法施展开来,未必是要真取对方性命,却也陡显凶煞,厉害无比,推、锤、砸、迎、压、撞、格、抡八字要法贯于铁葫芦之中,颇有精妙之处。三人就在院中如转花灯般相互厮斗了七八十回合,皆气喘吁吁,犹然难定胜负。 便在此时,传来两声冷哼,方向却截然不同,一声冷哼阴谲诡异,说不出的叵测森然,从墙外传来,声落之时,一条人影冲天而起,轻飘飘落于墙头。听得赖神医脸色陡变;另外一声冷哼却出自院内小屋的雕花窗栏之后,听闻起来,显得颇为慵懒惫赖,同样一条人影从屋门后缓缓移出,挪步台阶之前,伸展双臂探了一个懒腰,接着打了一个哈欠,叹道:“怪哉,怪哉,大清早如何就有人吵架打闹?所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哈哈,你们先知,你们先觉。”黄、姬两汉子急忙歇停下手,各自收回竹棒。黄姓乞丐咂巴咂巴嘴,默不做声,似有三分不服,却又挟七分忌惮。那姬姓乞丐满脸恭敬,嘻嘻一笑,棒头朝下,抱拳说道:“庞大侠,惊扰了你老人家的好梦,罪过,罪过。”赖神医心惊肉跳,呆呆敲着墙头那人,忖道:“不想我逃了整整一夜,拼尽全身气力,终究还是逃不脱他这黑白不分之大浑人的魔掌。罢了,罢了,大浑人的武功剑法远胜于我,此番既然被他莫名寻仇,断然性命难保。看来明天的今天,便是我赖某人的周年祭日了。”畏惧之下,恍恍惚惚,心猿意马,姬姓乞丐和身后那位什么庞大侠究竟说些什么,浑无听闻。 此刻日头东出,晨曦艳阳,破穿粉云白雾而出,叶间花丛,积了一夜的露水化为薄雾袅袅升起,光影迭纵,龙蛇晃张,映照得墙头之人身形修长,周身轮廓显出一道半似清晰半似模糊的金光。细细打量,但见其黑巾蒙面,裹着一套黑色夜行服,腰间勒着一条黑色丝绦,挽结精细,足踏厚底黑靴,左手反负腰后,右手握着一把亮白赛雪的寒茫茫大刀,刃茫流溢,杀气盎然,肩后斜背着一个黑布长条的包裹。 众人尚不及言语,屋前廊下的庞大侠摇头叹道:“神剑山庄的耿二公子若要替耿庄主报仇,以尽兄弟之情,同胞之谊,固然合情合理。可惜仓促之下,怕是寻错仇家了。这位赖神医颇有悬壶济世之心,绝对不会是杀害你兄长的对手。你愤然于令兄新故,追赶一夜,他也逃了一夜,双方已然冤枉之极。耿二公子,你下来说话,要是再杀了无辜,反倒造下一桩新的罪孽,却让真凶逍遥法外,只怕死去的耿庄主也不会瞑目的。”此言一出,墙上的黑衣人和赖神医俱是浑身一震。那黄姓乞丐目色诧异,上下打量墙头之人。姬姓乞丐拍掌笑道:“庞大侠,好眼力,好本领,请问你如何就猜出这两位不速之客的身份?我和黄兄弟可是丝毫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咧。”黄姓乞丐眼睛一翻,指着赖神医的铁葫芦,冷笑道:“你这扯谎的功夫不见长进,脸皮奉承的造诣却是日有精益,天下除了赖神医会使用如此兵刃,可还有第二人想?我看他第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身份,只是动手急切,不及说明罢了。”姬姓乞丐摇头道:“你脸皮之厚不过天下第二,你厚颜无耻才是天下第一的。你要是第一眼就认出赖神医,怎么还会寻衅打斗呢?” 屋前那人笑道:“我庞萝赋不过一阶书生,万万当不得‘大侠’二字,姬兄和黄兄千万不可这般称呼在下,岂非重重折杀我?”姬姓乞丐连道不敢,笑呵呵亲容和善。那黄姓乞丐将竹棒挟持腋下,斜目睥睨,瞧着半空云彩,神情颇似不以为然,意思自当是说道:“你放心,老子我从来就没有叫你什么‘大侠’咧。”墙上黑衣人昂然站立,却不跳下,冷冷一笑,淡淡问道:“阁下好口气,如何便知道我就是神剑山庄的耿二公子?要是认错了人,岂非尴尬之极?”庞萝赋不慌不忙,走至廊边芭蕉树下,伸手挽过一个竹碗,拍了拍旁下的一根竹管,但见一股清流从管口流出,渐渐斟满竹碗,轻啜半口,甚是惬意,笑道:“这不难猜出。你面上黑巾、身上黑袍、足下黑靴,看似寻常,其实都是极其考究的材料制做而成,可见你出生富贵,也必定是精细缜密之人。但是你那手中的大刀,细细觑辨之下,刃口处尚有不少微小的瑕疵。呵呵!这便奇怪了,习武之人对于自己惯使的兵刃,莫不珍重爱惜,尤其是似乎你这般精细缜密之人,对之自然更应该修缮表饰、炼保有加才对。由此可见,这位朋友素日里绝对不喜用刀,自然对临时使用的刀器不会珍惜了。”姬姓乞丐拍掌叫道:“原来如此,可见他是有意掩盖自己使剑的事实。”黄姓乞丐低声哼道:“我也看出有些蹊跷,但是单单如此,如何就敢揣摸人家身份?”倒似几分不服气。 黑衣人冷哼一声,森森道:“不错,我确实是惯常用剑,剑法也自觉不错,但江湖之中、各大门派之内,用剑之人便如野林之雀、碧渊之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数不胜数,奈何偏偏认定在下就是神剑山庄的耿二公子呢?”刀口反摆,随着墙草微微颤动。庞萝赋将竹碗放下,长袖轻弹,芭蕉叶上的一颗露珠滴在竹管之上,面有为难之色,说道:“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太好听,只怕--”黑衣人打断他的讲话,淡淡道:“好听与不好听的话,都是世人庸俗之语,我岂会将之放在心上?你但说无妨。”庞萝赋哈哈笑道:“极是,极是,便是如此桀骜不羁、豪迈洒脱的脾性,教人叹为观止,却也因此泄露了阁下的马脚。江湖须眉之中,明明是男儿身,却欢好女儿家的红妆修饰,且不避嫌,穿打耳洞吊挂耳环的,怕也只有神剑山庄的耿二公子了。”黄姓乞丐忍耐不住,奇道:“他的耳朵都掩在黑巾之后,怎么知道有耳洞呢?”庞萝赋笑道:“黄兄弟,你也是闯荡江湖多年之人,如何忒也糊涂?人家穿戴夜行服,都将耳朵露出来,黑巾子挽绕于耳根上,于后脑勺打花结,才能绑系得牢固,偏偏他要将耳朵密密遮掩,鬓发掩盖于耳外,黑巾子再从发外盘过,绕在后面绑束,可见不是隐藏耳朵的耳洞那又是是干什么呢?” 黄姓花子满脸通红,闷闷不语,姬姓乞丐见挫了他的威风,欢喜不禁,抓耳挠腮。庞萝赋又道:“而且后面那柄剑用黑布团团包裹,无比密实,分明就是剑形。哈哈,如是寻常之剑,何必这般小心谨慎呢,可见它要不是名贵之剑,价值连城,便是有意掩饰剑上人人皆能辨识剑主人身份的标志。”黑衣人喟然一叹,语气缓和,苦笑道:“阁下姓庞?庞先生,好观察,好推断。”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你如何推晓我为报仇而来,且这位赖神医乃是受人冤枉的?” 庞萝赋笑道:“耿二公子若是要听究竟,还请下来叙话,你轻功虽好,可惜腿部阳虚阴盛,站久了墙头,晨风凉爽固然舒坦,却也不免被凉气渗透衣服,伤了腿处康健。而且此刻天色大亮,此地虽然偏辟,但穿着如此夜行服装,昂立高墙,实在颇多不协调,反有伤耿二公子的高雅。”耿二公子将黑巾摘下,眉色清秀,双目俊美,下颌纤细,轮廓精巧如画,果有几份女儿颜色。他神情诧异,抱拳道:“庞先生,你如何知道在下有腿疾不适之症?此事除了家兄和鄙庄的管家,从无第三人晓得,就是那服侍的仆丁,也毫不知情。”言罢,双臂平展,轻轻从墙头跃下,毫无声息。黄、姬二丐暗暗骇然,相顾死了一颜色,心道这位神剑山庄的二公子果然是好轻功,名下不虚。耿二公子横白了赖神医一眼,虽然不再动手,可是精光内敛,杀气甚然,叫人不觉心中震憾。赖神医胸中怦怦乱跳,不觉激灵灵地打个寒噤,提着铁葫芦往后退了半步,丝毫不敢懈怠。 姬姓乞丐横出竹棒拦下他,低声道:“赖先生何故张皇,竟失了成名前辈的体统?庞大侠最是主持公义之人,也是咱江湖的包青天,他说你冤枉,你必定冤枉。既然是冤枉之人,决不会教你莫名受害。”黄姓乞丐脸色瞬间端凝,双眉竖挑,正色道:“我们丐帮也是侠义之帮,妖人奸佞,决不放过,好人善士,自该全力护持。”两人先前互斗,此刻又彼此呼应,大有东呼西应、南作北合之势,显是将话说给耿二公子听的。耿二公子微恚暗怒,默默念道:“难不成我堂堂神剑山庄的二庄主,还会怕你这两个叫花子不成?你丐帮虽然是天下第一大帮,我们神剑山庄又岂是泛泛之辈?”庞萝赋似是窥破了他的心思,从台阶走下,笑道:“耿二公子,这两位乃是丐帮七袋弟子黄衫和与姬方南,皆是耿直豪爽之人,先前不过犯了一些小错,便自贬身份,摘取一袋,甘为六袋弟子。”耿二公子点点头,神色无异。赖神医却心中凛凛,忖道:“原来此二人就是丐帮‘易容巧匠’黄衫和、‘机关圣手’姬方南。听闻他们武功在丐帮之中虽不算出类拔萃,但却是此地分舵护法长老邢三多的左膀右臂,皆称得上是花子中的精英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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