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袍少年陡然觉得屈辱起来,这人凭什么如拎小鸡一般把自己提在手里,长这么大似乎还无人敢对他这般无理过。 他一边愤愤地喊道:“放我下来。”一边拼命的挣扎。可怜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脱出这道人的手心。 那道人显然武功极高,单看他那一手直追千里马的轻功便可晓得。对少年的反抗,他浑不在意,只管大踏步的朝山上走了,仿佛世间的一切必得听他的掌控,受他的安排。 少年不懂,道人不应是日日山间与林泉相伴,炼丹修道,引天地之灵气以修身养性的清静无为之人么?为何,这道人的一举一动皆隐含着一种不容人抗拒的霸气。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未曾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 可是,不借一句言辞,他已将他的霸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人究竟是谁? 少年竟不再挣扎,有一种落入宿命般的预感突然充溢了他的全部心胸,悲悯之情油然而生,而此时这种悲悯,却是指向自己无测的命运。他本是个敏感的人。 道人见他突然不再抗争,竟有一丝讶异。已行至山腰,月华如水,映照山间的花花草草,氤氲出一股不属尘世的飘渺。少年的心竟益发的悠远。 桂枝浥泪,轻风送晚,唯有美人如玉,腰间的环佩叮咚作响,罗衣似羽,翩跹若欲归的飞鸟,含情的眼神述说了几多哀怨。此刻,月光融融,使女子周身蒙上了一层迷离之色,宛若广寒仙子,姑射仙人,正一步步的行来,一步步的朝己走来,越来越近,耳边似有她如泣的呼唤:“子建,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少年不忍回头,因为一个回头便可叫他蕴了许久的泪,如雨挥洒,叫他许多时装出来的无情,瞬间倾覆。他喃喃道:“回家,回家。” 女子又在呼唤,好听的声音里含着温情,含着凉泪,若春风化雨,若秋风萧瑟,她说:“子键,你可知道,有你的地方才有我的家,你便是我的家啊!” 少年猛地转头,道:“错了,宓儿,不对,是大嫂,今生唯有大哥才是你的家。”眼泪“啪”地一声落下,无尽的回声似汹涌而来的江潮,一遍遍的冲刷少年的耳膜。女子的幻象消失了,隐隐可听见颤抖于风中的隐隐哭泣。 少年的心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一遍遍地喃喃道:“回家,回家,我要回家。”耳边突然听见一声叹气,再不似方才的天外回声,真切而又清晰。 少年懒懒地抬头,看见那道人正歇在一块山石上,眼神定定地望着自己,而自己则卧在冰凉的石阶上,触手去,那石竟湿润了一片,原来是自己的眼泪。 少年惶惑了,道:“我怎么了?好像做了一个梦。” 道人道:“你不仅做了梦,而且还在不停的叫两个字。” 少年努力的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一些,道:“哪两个字?”心中十分奇怪,为何我明明是被人挟持,却这般安稳的睡着了,而且还不可思议的做了个梦。少年手抚自己的胸膛,梦里的痛依然是那般真实,还未完全消散在冰凉的夜风中。 道人深深地望着他,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不由分说的霸气,淡淡道:“你在叫‘回家’。”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半晌,又道:“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却又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少年不语,“回家”,这次来江南名为办事,实际上不就是为了逃家。又怎会这般的想家,那家确实很好,也是人人所羡慕的,可是给我的尽是烦恼和伤痛。也曾有过快乐的,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时的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大哥会带着我在原野里尽情的奔驰,欢快的大笑…… 大哥已经差不多四五年没有展开过笑颜了,他是世上最好的大哥,他的笑也是世上最好听的笑声,豪迈而又爽朗。 少年低声道:“唉,我把宓儿让给了他,他从此该是快乐的了吧!至于宓儿,宓儿……唉,想到她还是这般难受,只能对不起她了。我只希望我没有做错。” 道人突然道:“你可知道,我使了什么内功?” 少年自然摇头,道人喃喃道:“归去来兮,它叫归去来兮。” 少年吟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至已心为行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又吟几遍,忽脑中有灵光乍现,道:“你可是将‘归去来兮’的意蕴注入了武功之中?” 见道人缓缓点头,少年又道:“怪不得叫我产生这般前所未有的回家的念头。只是,只是……”少年迟疑着,半晌,道:“我也不知我说的对不对,只是,我觉得,归去来兮原没有这般的凄恻苍凉,倒是应该欢快而乐天的吧,尤其最后一句‘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显然已具备了与天地同乐的大胸襟,怎会为外物所拘束,徒自限于自悲自怜的漩涡呢?” 道人眼里有赞赏的神色,道:“说的不错,归去来兮若是练到第十层,原也可能达到那种与天地同悲欢的境界,而我只不过练到了第三层‘惆怅而独悲’的境界。” 道人缓得一缓,道:“这归去来兮,原不是人人练得的,本需要有悟性之人方可习之,而且修习过程极其艰涩辛苦,十五年前,我师傅练到了第五层‘迷途其未远’,已是修习此功之人达到的最高境界。普通人见我使这功夫,原不会受到情绪波动,我不想,你这小小少年竟然有这般悟性,把此功的神韵体味了个十足十。若你不是姓曹,我原也可收你做个徒儿,将毕生的武功传你。可惜啊,可惜!” 少年听见这道人侮辱曹姓,愤怒道:“我曹家人得罪了你吗,便是不学你的武功我便活不得了么?”说着甩袖就要下山,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马蹄之音,竟是他的‘万里追风’。 原来此马在主人被挟后,不肯离去,一直跟着那道人跑上山来,却不想那道人轻功着实厉害,此时方给它赶上。 少年不觉动情,心想:物皆有情,为何这道人心肠这般冷硬。搂着追风的脖子,那马见主人无事,显然也甚是开心,腻在少年身边挨挨蹭蹭的。 道人只淡淡道:“你试试看走得了么?若不念在方才生死关头你也未有丢下我的羽觞自顾逃命的份上,你以为此刻你还可能活着。”他怔怔的望着怀中的白衣少年,显然也在想着什么。 少年暗暗地抽了口气,道:“方才那只箭竟是你射的?” 道人道:“不是,只是我要控制它的方向还不是易事。” 少年冷冷道:“若我方才不曾抱着张兄弟共进退,那之箭是否已然插在我的身上。” 道人点头,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少年突然觉得万念俱灰,道:“罢了,我反正不会武功,如果你不认为有辱声名的话,杀了我也不妨。” 道人突然笑了,笑声仿佛北风卷过枯枝一般的干涩,道:“好个有骨气的孩子,我竟不舍得杀你了,走吧。”说着将少年又是一提,重又往山上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