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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柏树的寄托 很快,我长到5岁了,因为姐姐成了傻子,姐姐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不如以前,母亲到处寻找土方和验方,希望姐姐能够奇迹出现,可奇迹终归没有出现,母亲对姐姐羞愧难当,母亲总是说,这辈子对不起姐姐,母亲不知背着我和姐姐哭过多少次,一次次的失望,使母亲终于对姐姐的病绝望。母亲看姐姐实在没有多少前途了,姐姐就寸步不离地贴在母亲身旁,但母亲也不弃不离姐姐,母亲舐犊样地呵护着姐姐。另外,母亲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母亲就求人家让我上学。母亲说,她就是吃了没有上学的亏,所以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子能把学上成,起初老师不收,老师说,娃儿太小怕大孩子欺负我,母亲说穷人家的孩子得经得起摔打,没有那么娇嫩。老师还是经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了,我便成了山村小学一年级最小的一个学生娃。 小和自卑成了我腼腆的性格,同时也成了同伴的众矢之的,大凡大一点的同学都有欺负小同学的习惯,这是天性,这是没有驯教的结果,人之初与动物的野蛮性是没有区别的,只不过后天的训教,才使人有了人性。现在想起来也不怪儿时同伴,这也符合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 我们班有个挺赖的同学叫赖子,由于家庭富裕的缘故,父母像填鸭子一样把他喂养的没有人样,赖子那都粗壮,那都大一号,他往同学堆里一站,并不像鹤立鸡群,因为鹤立鸡群显出鹤的伟岸高大,而赖子就像鸵鸟站在鸡群里,赖子显得粗大笨拙不协调,赖子还有一点挺不搭配,俩眼太小,头却很大,像个南瓜,老远一看,像个木桩上放个南瓜,俩眼就像谁无意间在南瓜上划了两条缝,老是掰不开,不过赖子人缘挺好,他在前面走总有一帮赖孩跟着他,赖子这时就会耀武扬威一番。那天中午放学了,赖子纠集了一帮赖孩围住了我,把我围到离校不远的一堵墙角,我本来胆子就小,个也不大,我便很猥琐地用双手护着头,准备着挨赖子的揍,我知道赖子好纠集一帮赖孩揍人,揍过的人听他,他便收到麾下,不听他他便再揍,这样可以显示他的赖,显示他的赖气十足。我想,不就是挨个揍吗,忍着,只要挨过揍,他们就会放过我,然而,他们围着我好半天不揍我。我感到纳闷,他们为什么不揍我,我乞求地问赖子,赖子说,揍你我手疼,气喘不过了,的确这是实话,赖子走路就气喘吁吁,何况打架了,既然叫赖子,赖子损招特多。我问,那你们围着我干啥?赖子嬉皮笑脸地说,他们好奇,问我是不是“带犊”,只要我承认是“带犊”,以后,不叫我的名字,叫“带犊”他们就放过我。“带犊”是地方方言,就是女人怀着孩子改嫁,后生的孩子就叫“带犊”,“带犊”是没有爹的,最起码是亲爹不认这个儿子了,只有娘像老牛护犊子一样带着、护着。 他们不揍我,我便放心了,我把手放下,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是“带犊”,我有爹。赖子说,你没有爹,你就是“带犊”,你从出生到现在5年了,你见过你爹了吗?你没有见过吧,你就是“带犊”。他们说我是“带犊”对我是奇耻大辱,你要是揍我一顿,我也许不会生那么大气,可说我是“带犊”我就义愤填膺,我放大声音说,我不是,我就不是“带犊”,说着的时候心里酸酸的很是委屈。赖子说,没见你爹娶,没见你娘嫁,咋会有你出来,你不是“带犊”你是啥?赖子说着跟着赖子的一群赖孩便起哄起来:你爹死,你娘要嫁,你不是“带犊”你是啥?他们这么一嚷更加激怒了我,我擦了两把泪,挥着小拳头猛地砸在赖子木纳的脸上,赖子鼻子立马见红,一股殷红的鲜血喷到我的脸上、嘴上,那血咸咸的,咸的我一阵恶心。这时赖子不愿意了,他用袖子擦掉血迹立马命令那群赖孩动手,赖子说,给我打!往死里打!赖子像指挥官一样命令着部下,而他自己却袖着手悠哉游哉。于是人马一起、劈头盖脸向我袭来,羔羊那是群狼的对手,他们把我揍的爬不起来,这还不算完,还非要逼着我承认就是“带犊”不可,这时我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了,赖子一只脚踩着我的头,腿在我的头上晃悠起来,说,只要你说你是“带犊”,我就放你,其他赖孩也起哄到,你就说吧,你就说你是“带犊”。我咬着牙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我是“带犊”,我这种宁死不屈的性格也许是祖传基因的结果吧。 这时,一个人不愿意了,那是夏竹,夏竹是我们的班长,虽说是个女孩但好打报不平、除暴安良,颇有点侠女风范。夏竹比我大两岁,比我懂事多,个子长的像翠竹一样,亭亭玉立,夏竹学习也好,深得老师的喜欢,老师总是多教她知识。夏竹爱穿一件花格格子布衫,头上留着两个羊角辫,白净的面皮上忽闪着湖水一般的大眼睛,在我眼中他就是高傲的白天鹅使我无法仰视,可她偏对我柔情似水,以至于现在我还感觉对不起夏竹。这天老师留她批改作业,回来的晚了点,老远夏竹就看到一群同学围着什么,夏竹知道肯定又是赖子在惹祸,夏竹曾整治过赖子。赖子惹祸不是一回两回了,人都说瞎子毒,瘸子狠,赖子最会算计人。有次老师让赖子背课文,老师是个古板的糟老头,有点私塾劣迹,可老受赖学生的气。赖子从来没有认真背过课文,老师就把赖子提留到黑板前亲自教他背,老师晃头晃脑地读一句让赖子学一句,一班同学都瞅着赖子,瞅的赖子一脸羞愧,赖子在同伴面前伤了自尊,赖子就想着报复了老师,果然赖子实施了他的报复,赖子报复老师用的是西瓜皮,赖子知道老师是近视眼,老师走路把脖子伸的老长看物体也不是多清楚,赖子把西瓜皮放在讲台下面,那天老师刚走到讲台上就踩着了西瓜皮,“呲溜”一下老师就摔了,摔得四仰八叉,把老师摔成了骨折,后来老师上课就是拄着拐杖上的课,可老师是好好先生他没有追究,再说他也不敢追究,他从外地下放来的,除了教书什么也不会干,可这夏竹不愿意了,夏竹是尊重老师的,老师那么大岁数了还教我们知识,老师是不应该受同学们的气的,再说夏竹有仗势,后来她多方打探知道是赖子干的,她拿着发了霉的西瓜皮硬是逼着赖子把西瓜皮吃了,为此赖子他娘曾不愿意老师,老师还给赖子道过歉,那时老师的地位最低,连个乞丐都不如。 夏竹快速跑到几个赖孩围着我的跟前,她已经明白了一切,趁赖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一小手掌扇到赖子脸上,把赖子掴的脸发木,但赖子还用脚踩着我的头,夏竹又扇了一下赖子,赖子用了好大劲掰开俩眼一看是班长夏竹,赖子立刻发毛、心虚。赖子知道他最大的克星就是夏竹,赖子明白过来后带着一帮赖孩撒丫子跑了,跑时嘴里还不停地说,“带犊”你等着,早晚我会让你承认“带犊”的。夏竹为了顾我,没有再去撵赖子。 夏竹把我扶了起来,把我脸上的血迹擦去,这时夏竹流下了眼泪,可我始终没哭。然后夏竹带着我把我送回我们家。夏竹那样做纯粹是同情我,可后来同情慢慢变成了恋情,这恋情给夏竹人生带来了一大遗憾。 路上夏竹拉着我的手,她那手软绵绵的,好温暖,那股暖流直往我身上钻,我后来一回忆那段往事身上还是温暖如初。 回到家我便不愿意母亲了,母亲当时正在喂姐姐喝药,母亲一勺勺地喂姐姐喝药,姐姐老是不太听话,总是躲着母亲伸过来的药勺,姐姐虽然傻了,那难闻的苦药味还是能辨别出来的,所以姐姐始终拒绝母亲喂药,为此,药液不时撒在母亲身上,母亲还是耐心地喂着,我走上去一把把母亲端的药碗打掉,母亲惊诧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怜悯之色,她用眼光抚摸着自己的儿子,尔后说,这是怎么了,谁惹我的儿子了。我没有回答母亲,我气呼呼地质问母亲,我说,我是不是“带犊”?我这也叫窝里横吧,在外边别人欺负我,回家后我便欺负母亲,这一点也怪母亲,母亲太娇生惯养我了,在家我说一,母亲从不说二。母亲听到自己的儿子说“带犊”二字,当时惊诧万分,她把药碗捡起来温和地说,谁说你是“带犊”了?你不是“带犊”你有爹的,你爹在部队前线打仗,你爹是几年没有回来了,但你有爹,我说,村东赖子说的,他说我没有爹,我就是“带犊”。母亲说,别听他瞎说,你是有爹的,等你爹打完仗就回来了。可我不让母亲,我要求母亲必须现在给我把爹找回来,否则我就哭我就闹,我死皮赖脸、泼性十足地缠着母亲,不给找爹就不愿意。缠的母亲泪流满面,母亲说过几天,等过几天你过生日了给你认个干爹,母亲就这样才算哄住了我。 管他干爹湿爹,只要有爹赖子就不会欺负我了,只要有爹就不是“带犊”了,那时真是幼稚的很呀。 又是一个农历八月十五,又是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这天对我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它不光是我的生日,同时又是母亲给我认干爹的日子,这天母亲给我打扮了一番,她把我平时不舍得穿的新衣服穿上,不舍的穿的鞋换上,脸也给我洗了几遍,把我从里到外换了一新,我便迫不及待地快让母亲给我那“双喜临门”的惊喜。 这天母亲起了个大早,准备了好多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吃食,还抓了一只芦花大公鸡,让我抱着。因为我会查数了,我一查足有二十多道菜,做了这么多菜把母亲累的腰酸背疼的,但母亲很高兴,看着自己的儿子天天长大,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的,我也很高兴,我想这天终于有爹了。 太阳升的老高的时候,母亲把那些吃食用荆条篮子装了起来,母亲还带了些烧纸和祭香烟火,收拾停当后,母亲说,走!给你认干爹去,我便很快乐地一手牵着母亲的手,一手抱着那只芦花大公鸡上路了。一路上母亲很快乐,还不时哼着我听不懂的小曲。在路上我想干爹会是什么样的,像村长夏娃那样龌龊,那满脸雀子,不行,村长绝对是不能让我认干爹的,我又想母亲所给我认的干爹一定是身材魁梧,精神十足的人,因为太窝囊了母亲一定看不上的。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给我认的干爹是一颗树,一颗柏树,母亲说那是我们家的寄托,母亲想我爹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来这里看看这颗树,给这颗树说说话,说说话她就不太想我爹了,她就会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母亲把我领到了我们家的祖坟边上,我们家的祖坟很阔气,很气派。因为这里埋着一个副军长,祖坟曾经被县里修过两次,有许多军人来祭奠过。祖坟是一派大理石拱形打造,几颗柏树郁郁葱葱护卫着坟茔。有两块石碑更显眼,最上面的是太爷爷的,叫独孤回,石碑上是这样写的:抗日英雄独孤回永垂不朽。次于太爷爷坟墓的是爷爷的坟墓,爷爷的坟墓比太爷爷的含蓄一点,没有那么张扬,保持爷爷的一贯作风。但爷爷比太爷爷能混,一生戎马倥偬,战功显赫,爷爷一直混到副军长,爷爷已经是国家的高级将领了,可墓碑只刻上独孤旦之墓,那是因为爷爷的最后岁月显得很无奈、很悲凉。 母亲把一篮吃食规规矩矩地摆放在祖坟的供塌前,把筷子一律朝右斜插着,再在吃食前环绕着香火,香火很旺,缭缭绕绕弥漫着在坟茔上空,这时母亲说: “儿呀,过来跪下,当着你祖辈的面给你认干爹,妈知道你的命硬,你一生得有两个爹的,否则一生多灾,也免遭别人欺负。” 母亲说着把我拉跪到一颗歪脖子柏树前,歪脖子柏树像沧桑的老者,也很慈善地低头含胸注视着我,那意思是它很愿意当我的干爹,它很愿意永远照耀着我,永远护佑着我不受别人欺负。 祖坟上有许多柏树,母亲为啥唯独给我拉到歪脖子柏树前,我很疑惑,但在阴森可怖的祖坟前,我对母亲惟命是从,这不光是对祖辈尊敬、虔诚,更多的是死者的畏惧。接着母亲把我怀中抱得芦花大公鸡拿起,把随身带的刀在鞋面上鐾了几下,后割断了那只鸡的脖颈,顿时鸡血喷涌,母亲把鸡血洒在我和柏树周围,又把还在动弹的鸡放在了供塌上,母亲取出随身带的红绳子,一根系在我的脖颈上,另一根系在那颗柏树上,母亲说这叫连根绳,连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把红绳连在我的脖子上,以后不管我走到天涯海角我永远是独孤家的根了。然后母亲又放了一挂千字头的长鞭炮,我认干爹的仪式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继续着。 接着在母亲的指引下我又三拜九磕,母亲让我站起来抱着那颗柏树,母亲说,我说一句你学一句,要虔诚呀。我点头示意。这时母亲说: “柏树柏树你为王,你长粗来我长长。你长粗来做栋梁,我长长来做兵长①。”然后我就跟着母亲重复着这句话,连续重复多遍。接着母亲又说: “柏树,今天就正式认你做我儿的干爹了,以后你要保佑咱们的儿子平安健康,将来长大了像他们祖辈一样当个兵长光耀祖宗。母亲就这样很隆重地给我认了干爹。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为啥把我认给这颗柏树。母亲说就是这颗树救了母亲的命,也就是这颗树把独孤南疆和母亲的婚姻连在了一起。这颗树是独孤南疆从悬崖泉那边移栽过来的,这颗柏树在悬崖泉边长的不是多旺,那里怪石嶙峋、土质贫瘠。自从移栽到我家祖坟后得到了肥沃的土壤滋润,没有几年枝繁叶茂、葱葱茏茏。母亲说看到这颗柏树就看到了我家的希望。 ①兵长:地方称管当兵的叫兵长,也就是军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