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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一磨杠子把我憋了出来 秋高气爽的那个寒夜我出生了。 我的记忆是惊异的超常,我能清楚地记起我出生的那个场面,那个场面令我终生难忘: 那夜月光如洗,天空如海,万物浑浑然进入了梦乡,只有几颗不太明亮的星星眨巴着眼,显得很冷清,很静谧。那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正是万家团圆的时候,可母亲不能够家庭团圆,母亲只有和生病的姐姐两个孤女寡母地度过我出生的那个团圆日。 那夜,母亲把生病的姐姐哄睡,也应该说是姐姐发烧稍微有点退后昏睡过去的,姐姐断断续续已经发烧三天了,三天来母亲没有去医院给姐姐看病,因为农村里根本没有医院,医院只有在几十里外的镇里,母亲没有那个能力背姐姐外出看病,但母亲不是没有给姐姐治病,母亲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给姐姐治病了,母亲给姐姐治病用的是土方,以往姐姐发烧母亲都是用这种方法的。这种土方对初期发烧还是起作用的,可姐姐已经发烧了三天,这种土方显得很单薄了,显得有点没有力度了。母亲用黄叫叫泥给姐姐退过烧的,姐姐的床头一直放着母亲和好的黄叫叫泥,这种泥是在我家后院土崖上挖的土,然后用辣椒、大葱汁和在这种土里,便成了泥,这种泥非常黏,非常沾手,这种土黄色的泥在手里搓时会发出“吱啦吱啦”的叫声,这声音很好听,像催眠曲。所以这种泥叫黄叫叫泥,母亲用黄叫叫泥在手里搓成长橛子,然后拿着长橛子黄叫叫泥在姐姐的后脊梁骨来回揉搓,那“吱啦吱啦”的叫声在姐姐的后背上来回鸣唱,姐姐只有三岁,姐姐就会学着母亲常说的话,奶腔奶调地说,“热,后背像火炭一样的热,热的舒服。”姐姐在这种好听的叫声、和暖烘烘的舒坦中进入梦乡,姐姐的高烧也就会退下来,母亲用脸在姐姐退烧的脸上磨蹭着。姐姐的名字叫霞,母亲对着熟睡的姐姐说:“霞,你好好睡吧,妈去磨面,磨完面给你摊煎饼吃。”然后,母亲独自一人提着一化肥袋小麦很艰难地走向了我家的磨房,母亲很兴奋很快意,她哼着独孤南疆给她教的《十五的月亮》这首歌来到了磨房。磨房很简陋,除了很夯实的硬杂木门外,其它的只是用几块土坯围成的圆圈,没有顶棚的那种露天屋,母亲想家里只是女人,所以门一定要弄结实了。母亲把门反闩后,她就把小麦一瓢一瓢地挖到石磨上,然后拿起磨杠开始转圈,母亲是把磨杠放在脖子上的,然后双手扶着往前推,那姿态很像拉磨的驴,母亲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因为母亲的胸和肚子都很大,把磨杠放那里她会很疼的。 母亲肚子早就大了,母亲肚子里是我,我已经够月份,随时准备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几天前母亲强忍着疼痛去奶奶庙里祷告过,在奶奶庙前,她先是祈祷奶奶保佑南疆能够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她就成不了寡妇,寡妇在农村是很丢人的事,她不想丢人。然后祷告我顺利出世,祷告我能够顺利出世时,她心里说娃呀先别急着出来,等妈把坐月子的一切吃食准备了,妈有吃了你再出来,可我实在是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我不管母亲的艰难非要急着出来不可,给母亲多灾多难的生活又雪上加霜。我准备出来时,母亲作难了,虽然她已经准备了足大的奶水袋子供我吃,可她也得准备充足的面粉供自己吃,只有自己吃饱了才能有充足的奶水喂养自己的儿子,母亲只好夜里独自一人来到磨房磨面。 母亲把头道麦磨的很细,然后拿起挂在土坯墙上盛面的荆条簸箕放在地上,又拿起罗面的罗,“哐当哐当”地把磨的麦罗成很细很细、很白很白、像奶一样的面,母亲知道面养人、下奶。母亲把麦罗完后,然后把剩下的麦麸又倒在磨上,准备磨第二道面。母亲准备磨三道面,这三道面最有营养,母亲想,要生儿子了不能亏待自己,只有不能亏待自己才能把自己的儿子养白、养胖,母亲知道养好儿子是自己的首要任务。 母亲正磨二道面的时候,把我弄醒了,我本来安安稳稳地睡着的,母亲一颠一颠地推磨把我睡的姿势改变了,我感到很不舒服,于是我猛踢两脚,这时母亲“哎呀”一声蹲下来,我把母亲踢疼了,疼得母亲大汗淋漓,母亲把手抚在肚皮上说,娃呀,你心疼你妈,不踢你妈啊,我还是感觉不太舒服,又猛踢一脚。母亲捂着肚子只好暂时停止了推磨,母亲只好偎依在墙角不停地揉着肚子,母亲虽然难受但很幸福,母亲娇嗔地说,这娃忒淘气,脾性真像南疆。母亲想暂时缓口气,她是有决心的,一定把三道面磨完。 等我完全静下来的时候,母亲感到舒服一些了,母亲又艰难地站立起来,她走到磨前拿起磨杠准备磨第三道面,母亲想已经磨了两道了,一咬牙这三道面就磨完了,磨完了就回去躺在床上好好歇歇,把这个推磨的乏气歇掉。这时磨房那硬杂木门“哐当哐当”地直响,母亲一个激灵说,谁?母亲侧耳细听,那声音就停了下来,没有了响声,母亲又准备推磨,母亲不怕那么多,她已经把门反闩了,母亲说,门都反闩上了,是狗你也嗅不到一点腥。 母亲没有想到狗急了会跳墙。母亲又开始推磨了,她刚走几步,“唿嗵”一下就从墙头上掉下来一团肉来,肉团还用柳树枝叶编织的帽子伪装过的,可知这肉团的良苦用心,不过掉下来后柳枝叶的帽子已经散了。其实,准确地说是跳下一个人来,母亲吓了一跳,趁着明亮的月光母亲看清了是村长夏娃,蹲着腿的夏娃像死狗一样蜷缩着,好半天那个像狗一样的夏娃缓过气来,“呼哧呼哧”又喘息着气,夏娃兴奋不已,他庆幸自己没有摔折腿,他扭扭腰,转转筋,还行身板没有摔坏,于是,他向母亲的眼里伸出一张脸,那脸让母亲一阵反胃、恶心,母亲像看到粪便的蛆。的确,夏娃是不好看,夏娃那脸一脸雀子,雀子飞跃着摇晃着,晃得母亲眼花缭乱,母亲看着那满脸会飞的雀子说: “夏大哥,你这是干啥哩!” “不干啥,在家睡不着,想帮你推磨呗,人家都说我推磨推的好,你看看我到底推磨推的好不好?”夏娃流里流气地咽了两口唾沫盯着母亲挺大的胸,眼都直了。母亲下意识地扯扯胸前的衣襟做保护状,母亲说: “夏大哥,你走吧,我知道你心不死,可俺已经是南疆的人了,俺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你看你,还是那个脾气,你这样不是委屈自己吗?”这时的夏娃已经按耐不住了。夏娃接着说: “霞她妈,我看你怪可怜的,我真是来帮你推磨的。不过有个条件,你让我摸一把,了却我今生心愿。只要让我摸一把我撅着腚一鼓气把麦推完。”母亲气急败坏地说: “夏娃你休想,你走吧,俺这磨也不会让你推,要不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深更半夜的,谁能听到?”夏娃死皮赖脸地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着母亲,“霞她妈,只一把,我只摸一把,你说中不中?”。母亲听到夏娃那调戏之言,顿时怒火中烧,说: “夏娃,你走不走,不走我就不客气了。”母亲把磨杠卸了抓在手中。夏娃一点不怕母亲,一个身怀六甲走路都不那么顺当的女人,夏娃是不放在眼里的,夏娃伸着爪子像老鹰抓鸡一样刚想往母亲身边靠近,母亲使出浑身气力一磨杠子下去不偏不倚地打在夏娃的腰眼上,打得夏娃呲牙咧嘴趴在地上,母亲又举起磨杠准备打第二下,夏娃看势头不对,强打精神爬起来,然后拨开门闩仓皇逃窜,这一磨杠子可不轻,后来夏娃后半辈子腰眼老疼,有人说当时母亲怀着我,阴气太重,夏娃的腰眼是让阴气扑的。 母亲这一磨杠子用力过重,把我从母亲的肚子里憋了出来,母亲原打算把磨推完再生我,可就因为这一磨杠子我提前出生了。 母亲先是觉得下半身翻江倒海,继而洪水肆虐。母亲强忍着、爬着回到家里,她不忍心吵醒刚退了烧的姐姐,噙着泪把我生了下来,母亲把我放在被窝里后,母亲才想到那还有第三道面没有磨完,母亲又强打精神走到磨房把那第三面磨完拾掇好背着面回家了,回家后一连三天没有起来。 母亲三天没有起来不是因为偷懒,母亲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母亲想是活不过来了,可母亲奇迹般地又活过来了,而我也饥来伸嘴渴来张口,因为母亲始终把我放在她的胸前,我的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挺大的奶袋子。可就苦了姐姐,母亲昏迷后,姐姐的烧又发作了,烧的像火炭,母亲没能力再给姐姐搓黄叫叫泥,这次烧把姐姐烧成了傻子,后来母亲抱着姐姐跑了许多医院都没有把姐姐治好,许多医生说姐姐得的的脑膜炎后遗症。姐姐的智力停留在那次烧上,成了母亲的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