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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虽比不上临淄的繁华,但它毕竟是南北的交通枢纽,人来我往。或许是这里多水的缘故,尽管是重镇,但这里却给人一种有别于临淄的从容淡定的感觉。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子房让力士按照安排好的路线图来这里,事先肯定做了深思缜密的考虑。这个地方是沧海君和子房共同选择的,他们相信,这里是藏身的好地方。 雪姬道:“终于到下邳了,姬公子知道力士的下落么?” 子房道:“目前还没有联系上,我不知道他隐居在何处。” 雪姬道:“那我们从何处下手去访寻他的下落?” 子房道:“临行前我嘱他一定要来下邳,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就在这里。雪姬,我打算在这里住下来,慢慢探访力士的行踪,你呢?” 雪姬道:“当初是我答应和你一起走江湖的,只好你去哪我就去哪了。你留下来我还能去哪里?” 子房笑道:“那好。不过子房生性喜好僻静之处,只怕雪姬受不了那份寂寞啊。” 雪姬道:“你少瞧不起女子了,本姑娘什么苦都不怕,既然话说在先了,我就一定跟着你到底。” 子房道:“姑娘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雪姬道:“本姑娘不是丈夫,也是一言既出,八马难追!” 子房道:“八马?哪有那么多马啊?” 雪姬道:“哈哈,姬公子真当雪姬没读过书啊。这四匹马拉的车呢我还是知道的,八匹马拉车要成何体统?” 子房道:“姑娘想八匹就八匹啊,四前四后,往相反的方向拉,不就成了?” 雪姬道:“你想让本姑娘的车分家啊!” 子房道:“我们先去觅一所住处,然后再说别的事情。” 子房带雪姬来到一座雾气氤氲的山脚下,雪姬问道:“这叫什么山?” 子房道:“这应当是秦岭的一条支脉,至于叫什么,我也不甚了解。你看这附近物产丰盛,还有一些野果子之类的可以充饥。这山的景象犹如人间仙境,真是一处隐居的好地方。” 雪姬道:“地方倒是好,不过真是没什么人。那岂不是我每天都要面对你一个人?我才不要,那样多无聊啊。” 子房道:“你看你,方才还说可以忍受寂寞,现在又反悔了。” 雪姬道:“谁说我反悔了?既然决定在这住下来,我们现在就动手去弄一些泥土和草来吧,盖间草房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啊。” 子房道:“雪姬这么小就对生活这般了解,真是令当年的子房汗颜啊。” 雪姬道:“我当然了解,我在十岁的时候就会自己盖房子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穷人,而你是贵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还有,不准说我小,我已经16岁了,不小了。” 子房道:“哦,哦,你不小,那就是说你当嫁人了吧。” 雪姬脸一红道:“你又胡说些什么,本姑娘嫁人还早了。” 子房笑道:“哈哈哈,等你到子房这个年龄就嫁不出去咯。” 雪姬道:“你咒我!哼,不嫁就不嫁,我怕谁啊。” 子房道:“好,好,不嫁不嫁。那我们这就着手盖间草庐吧。” 他们在附近拾了些泥土和草,两个人动手盖起草庐来。果不其然如雪姬所说,他们为盖这间草庐整整忙了两天两夜。 看着自己的杰作,两个人相视一笑,子房道:“雪姬,你在临淄的时候就缠着我去逛,现在我们盖好了草庐,把一切都安顿下来了,现在就可以陪你去逛了,顺便买些食物和竹简回来。” 雪姬道:“好啊,姬公子果然守信用,没忘了你对我的承诺。我们这就去吧。” 两人又回到下邳城。雪姬毕竟是年少心性,有强烈的好奇心,对什么东西都感兴趣。她在一个卖漆器的摊前伫立了好久,看见一个造型很奇怪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是什么,这时子房走了过来,他对雪姬道:“雪姬,知道这是何物么?” 雪姬道:“不知,看上去形状好奇特。” 子房道:“这个叫做‘欹器’。”他怕雪姬不知道是哪个字,就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写出这个字,道,“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孔子到鲁桓公的庙里参观,见一个设计很巧妙的器皿。孔子问守庙之人:‘此为何物?’守庙之人答曰:‘此乃置于坐右以警戒自己之器皿。’孔子说:‘吾尝闻坐右之警器,少则欹,中则正,满则覆。’于是令其余学生灌水进去试看,于是,学生便舀水往里灌。果然,不空不满时器皿就端正,满了就翻倒,空了就倾斜。孔子很有感慨地道:‘唉!岂有满者不覆之理?’” 雪姬道:“孔老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叫人们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清醒头脑,绝不能骄傲自满,什么时候自满了,就有跌跤、翻倒的危险?” 子房点点头道:“雪姬真是聪明,一点就透。”他转身向老板道,“老板,给我包一个。” 雪姬道:“你买这个做什么?咱们剩下的钱不多了,我们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子房道:“你刚才也领略了这个欹器的来历。我想买它回去,时刻提醒着自己,让自己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雪姬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要是你正经起来那简直是吹毛求疵,要是不正经起来,那……” 子房道:“在下有不正经过么?在下乃当局之人,未曾察觉,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雪姬一听他“在下,在下”的就想笑,尤其再加上那标准的鞠躬礼,更是让人忍俊不禁。 雪姬道:“不跟你说了,反正也说不过你。” 子房和雪姬一直逛到日落西山,在将要出城门的时候,突然发现城墙上醒目的贴着一张告示,他俩心下有些紧张,都在想不会是力士出什么事了吧。 雪姬见子房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焦急的神情,无论在什么时候,她眼中的他都是平静的,即使是在刺杀赢政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上他也是一样的沉着。而这个田力士,居然能让平静的他焦急起来。她能想到,力士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雪姬道:“姬公子,你就在此地吧,我上前去看看。”她没等子房给她反应,便挤上人群去看那个告示。无奈她身材娇小,始终看不清告示上的内容。 正当她努力的向人群里挤的时候,子房拉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走拉!” 雪姬退出人群,道:“我还没看见上面写的什么呢。” 子房道:“不管写的是什么,都已成定论,看它又有何用?” 雪姬道:“起码能够让人放心啊。”这时她看到子房的眼里又恢复了那份从容。 子房道:“我已经看过了,不是他。” 雪姬道:“你……害得我担心半天,还让我受够了被挤扁的滋味,你说你是不是讨打?”说完举起拳头朝子房示威。 子房边躲边笑道:“正是因为在下知道姑娘为我担心才早点拉你出来啊,要是不知道的话也许你现在已经扁了。” 雪姬这一拳着实重重的打在了子房的肩膀上。子房吃痛,道:“姑娘不必如此野蛮吧?” 雪姬道:“我野蛮?那好,就让你尝尝野蛮的滋味。”一个追一个跑,这下可热闹了,刚才还在观看告示的群众的眼睛已经转移到他们身上了。就这样,两个人出了城门,回到了他们今晨才刚刚盖好的草庐。 雪姬和子房靠在草庐外院的栅栏上,看着日落——如此灿烂的光华,却只有一瞬,犹如昙花一现。这个世界,美丽的东西本来就没什么用处——就只有那一瞬,那令人心碎的绝代一瞬,过去之后,什么都留不下。雪姬想到了从前的生活:娘还在世的时候她们虽然生活很艰苦,但从未断过希望,娘总是能给她最好的呵护,甚至晚上从来没有单独让她一个人睡过。可是自从娘故去了,只剩下了她自己,她就觉得天地间什么都没了,娘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只给她留下了自己选择以后人生的权利。后来她流落江湖遇到了扶苏,从此这个世界又给了她希望。但是自从和扶苏失散之后,那希望便又消失了。天大地大,似乎没有她容身之处。每当想起曾经一个人窝在城墙边过夜的时候,她总是好想她的亲人——她的娘,她的哥哥扶苏。 雪姬道:“从来没有一个人晚上在大山里呆过,不知道会不会做噩梦,不知道会不会有野兽晚上跑出来吃了我。” 子房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雪姬道:“说是那么说拉,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有点怕。” 子房道:“不会是你一个人啊,还有我呢。要不,你跟我一起睡?” 雪姬立刻红了脸,道:“你……你说什么?” 子房笑道:“你想哪去了?我是说咱俩在一个屋子睡,把那间屋子腾出来放些竹简和日常用品不是更好么?” 雪姬道:“那……也不行。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子房道:“难道你不相信在下么?我好歹也是韩国遗少啊,姬子房乃堂堂正人君子也。” 雪姬道:“不是不相信……是……” 子房道:“是什么?没异议就照我说的做吧。万一真有野兽,吃的也先是我。我们再搭一张床,快来吧,天色已晚,要是再不搭今晚就都睡外面了。” 雪姬本不想和他同宿一屋,但是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谁让自己那么不争气,居然会去害怕寂静的山林和野兽?她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就这样一直跟他同宿一室?——我都在想什么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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