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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适的名字是爷爷给起的。他刚懂事时,爷爷带他到一远房亲戚家写对联,路过公社政府驻地,身为清末时期秀才的爷爷,指着那座大宅院洋洋自得地说,这是爷爷的爷爷考中进士后盖的,是方圆十几里最大最阔的宅院。李适这个名字,是不是与这宅院有关,没人知道爷爷起名字时的那层深意,“适”字村人大都读错音,爷爷纠正了很多次,村人们便用“阔”字来代替,联想到大宅院就不足为奇了。 李适不晓得“进士”是个多大的官,更没有从爷爷自诩的“书香门第”中得到什么好处,倒是因为那所大宅院,因为进士的爷爷的爷爷,他家在解放后第一次土改时被划分为地主成份。住着村西头那几间矮小破陋的茅屋。县城工作的二叔,靠着与家人划清界线的高度思想觉悟,才有了光明的政治前途,扶摇直上。 进士的爷爷的爷爷,清末秀才的爷爷,显赫的大宅门,让爷爷自诩的书香门第,没有改变李适贫穷的命运。李适从小就品尝了饿的滋味,经历了饿的恐慌,理解了饿的可怕。让李适记忆犹新的是1962年那个闹饥荒的春天,三岁的他亲眼目睹着哥哥从三米多高的榆树上跌了下来。在李适的哭声中,哥哥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拿着那枝榆钱,冲他嘿嘿地笑着。一生下来就又聋又哑的哥哥,对李适疼爱有加。春天捉蝴蝶;夏天粘知了;秋天扑蚱蜢;冬天摸鸟雀;抱着弟弟在大自然中留下了一串串童年的乐趣。最难忘的是李适四岁那年和哥哥一起挖苦菜子。在那个饥谨的岁月,村附近沟头埂沿的苦菜子,都让饥饿的村人挖了个净光。九岁的李庭领着弟弟一路挖到了二十里外的东洼地。在一片杂草丛生,灌木遮盖的沟床下,李庭挖了一大把苦菜子,还有一棵开了花的,兴高采烈的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苦菜花凑到弟弟鼻孔下,一股淡淡的花香,永远留在了李适童年的记忆里。 哥哥打李适的那记耳光,也是因为饥饿引起的。他五岁那年秋天,母亲收工后从玉米地里顺手掰了两个生玉米,被队长李铁栓逮了个正着。成份不好的母亲被抓了个批斗的典型,胸前挂着“黑五类”的牌子和那两个生玉米,挨家串巷游街,跟在孩子群中瞧热闹的李适,被哥哥拦住后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他还没哭,哥哥却先哭了。在哥哥哑哑的哭声里,李适懂得了生活的艰辛。 那一年,他跟爷爷住到了一起。 爷爷这个清末时期的秀才,一手遒劲的毛笔字,在方圆十几里家喻户晓。周围村人的红白婚丧,都少不了请他帮忙。爷爷只需大笔一挥,便成了宴席上的座上宾,赚个肠满肚圆一身酒气,有时还带些彩头,自然就成了李适的犒劳品。 这样的光景,李适天天盼,但盼来的并不多。
日子就像老牛挂着破车一样晃悠悠地过去了。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种了收,收了种。然而,饥饿还是在李适幼小的心里扎了根。 【二】 小李庄村人会写李适的“适”字是李铁栓那次妥协后。这个曾蹲过监狱,强横蛮硬,不可一世的生产队长,竟向一个七岁的孩子妥协了。 小李庄一时沸腾起来,村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大多都知道了他名字的“适”不是阔气的“阔”字。 那次抗争,流传几个版本,但知情者只有李适和李铁栓,当然还少不了村支部书记的老婆赵翠花这个主角。 “赵翠花的腥,李铁栓的凶;李翰林的名气,李大江的精”。这句在小李庄盛行一时的口头禅中出现的四个人物,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已经尘埃落定。 李大江靠着自己的精明,战胜了所有的对手,站在了村支部书记这个炙手可热的位子上。美丽风骚的俏姑娘赵翠花一刀斩断了与李铁栓的恋情,心甘情愿地嫁给了比自己年龄大了近一旬的李大江。以前曾和李大江有过很深的仇隙的李铁栓,自从监狱释放后,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成了他的心腹,鞍前马后,献尽殷勤,混了个第一生产队队长的角色。相比之下反差很大的是李适的爷爷李翰林因为清末秀才的身份,挨了无数次批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李修德为了政治前途,都与他划清了界线。李翰林家的日子况且愈下,成了村里的落后分子和贫困户,愈发的让别人看不起。 大概就是因为这层原因,麦收后生产队分粮,李铁栓硬是扣了李适家二十斤小麦。在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谨年代,二十斤小麦能换来一条人命啊! 批斗怕了的李翰林大气不敢吭一声,老实巴交的李修善坐在天井里一个劲抽着闷烟。当别人家炊烟四起时,母亲的啜泣打破了家里的沉闷,饥肠囊囊的李适不由想起了一月前发生在高粱地里的一幕: 高粱秸晃动的声响,把躺在沟沿下的李适惊醒。赵翠花和李铁栓一前一后走进了他的视线。 李铁栓一把抱住了赵翠花;“姑,憋熬死我了,我要强奸你!” “你真是色胆包天,小心李大江把你那杆枪废了。”在赵翠花的媚笑声里,李铁栓猛得将她那的确良上衣掀了起来,白花花的胸脯上,那对硕大饱满的乳房兔子般跳跃在阳光下,突兀着一个女人的丰满成熟,看到李铁栓急不可待地用嘴含着赵翠花的乳头一个劲吮吸着,李括体内涌现出了一股原始的冲动…… “栓子,不要强奸我!不要强奸我!不要强奸我!!!”在赵翠花一个劲的浪叫里,李铁拴一个劲的回应着:"我要强奸你!我要强奸你!我要强奸你!!!” 想着李铁栓的疯狂和赵翠花的浪叫,李适的脸不由红了,一股勇气涌了上来,驱使着他一路小跑来到了李铁栓家,对坐在板凳上酒足饭饱打着嗝的李铁栓大声说;“你不分给我家粮食,我就把高粱地里的事告诉李大江。” 李铁栓愣住了,做威做福这些年来,除了李大江训他几句外,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但那句话的份量还是镇住了他。 望着李铁栓脸上那条刺眼的红疤和不断跳动的横肉,李适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空气就像呆滞了一般,他隐约听到了灰尘下落的声音。 一只苍蝇嗡嗡飞上来,打破了两人对峙的沉闷。李铁栓干咳了一声,换了一张笑脸:“怎么,小子,吃了雄心豹胆了,竟要协起你叔来了。粮食的事,队里开会研究了,过晌就分给你家。” 他看到李适怀疑的表情,拿起一个馒头塞给了他:“没吃饭吧?” 李适一边接过馒头,一边说;“你要说话算数啊!” 李铁栓挥了挥手“咋,不相信你叔,开会研究的事,定了!”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中午,随处可见的麦秸,疲惫不堪地呈现在飞扬跋扈的烈日下,坑坑洼洼的街道,被炙烤的尘土飞扬。错杂的房屋垂头丧气地叹息着那些艰难的日子,袅袅的炊烟渲泄着人们盼雨的焦灼心情。 回家的路上,李适双手攥着哪个白花花的馒头,哭了起来。生活的艰辛,让他懂得了怎样去抗争。 【三】 李适同李铁栓的那次抗争,要回了应分的粮食,更主要的是为家人赢得了做人的尊严。李翰林佝偻的腰板也直了许多。孙子不寻常的早熟,让他看到了希望,望“孙”成龙的殷切期望,让他萌生了让李适上学的念头。 在紧接下来的夏天里,李翰林变得活跃起来,他频频外出,不遗余力地为孙子找上学的门路。一幅古字画,一块家传古砚,再加上多年与老校长的交情,李适终于成了大仓公社向阳小学一年级的插班生。 背着母亲连夜用五颜六色的布头拼缝的书包,左手攥着爷爷给他的狼毫毛笔,右手托着墨汁瓶,穿着破烂却洗得干净的衣服,矮瘦的李适怯生生走进教室时,惹来一阵阵讥笑。但这笑声很快就平息了。从五岁起,就开始跟着爷爷练写毛笔字的李适,《三字经》、《百家姓》已学了个遍,还有他那些隽秀的蝇头小楷,竟让老师也啧啧称奇。 李适的用功,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他那些用五花八门的废纸线订的作业本,每次都是全班同学的范本。李适的毛笔字越写越好,魏、碑、隶、行、颜、柳、欧、赵,描摹的惟妙惟肖。 煤油灯跳跃着岁月的节奏,在“囊中映雪”,“凿壁偷光”的故事里,李适渐渐长大。1975年,他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 就在那一年,李铁栓和赵翠花私奔了。被李大江利用了近十年的李铁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连本带利都赚了回来。李大江从此一蹶不振,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李翰林这位清末秀才,照常在周围村人红白婚丧的宴席上风光着。随着李庭成了队上挣工分最多的壮劳力,家景也渐渐好转。但不幸还是降临了,悄无声息地让人猝不及防。一场急病,李修善永远留在了炕上。家里倾尽所有,债台高筑,也无济于事,他还是瘫了。 考上一中的消息,却让家里愁云笼罩,上学的那些费用,让家人捉襟见肘。辍学的念头,是李适接到入学通知书后萌生的。那天,赤着上身在公路下锄地的他,悄悄把刚接过的通知书撕掉扔进渠里。但这些动作还是让一起干活的哥哥发现了。李庭扔掉锄头,怒气冲冲地上前捅了弟弟一拳,哇哇大叫着跳进渠里将碎纸片小心翼翼地一块块捡了起来,双手捧着跑回了家。 火冒三丈的李翰林平生第一次打了孙子,他斩钉截铁地对李适说:“如果你再有这个念头,便是我们家的不肖子孙。” 这位在贫穷和苦难面前从未低过头的老人,用自己的坚强,改变了孙子的命运。 夜籁人静,辗转反侧的李翰林不由想起了二儿子。 【四】 天蒙蒙亮,李翰林便叫起了孙子,两人潦草地吃了几块用玉米面掺着地瓜干面做的饼子,便商榷了去城里借钱的事宜。 李适从屋檐下推出了那辆老式“大国防”自行车,心里有些难过。这辆自行车已经被岁月磨砺的变了样子,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改造。原先的塑料座子用木板代替了,链瓦也没有了,骑在上面时,要加倍小心裤腿不要让链条绞住。货架子是全车最墩实的地方,支架条换成了四根较粗的钢筋……车子改造的虽然不伦不类,看上去有些滑稽,但却跟随了父亲近二十年,那嘎吱嘎吱的声响,载着那些不堪负重的岁月,愈远愈近。上年那个无雪的冬天,父亲骑着这辆自行车,到百里外的盐场滩,载盐回来的半路上,一头栽了下来,那二百多斤重的盐粒,白花花洒了一地。父亲在医院醒来时,嘴了仍不停地念叨着:“盐、盐……”。 一大早,李适便骑上自行车,载着爷爷赶往县城。一路无话,两人默默想着心事,到了大洼城里,已是晌午。经过一番打探,爷孙二人终于站在了县革委会副主任李红旗的宅院前。门开着,隐约里面传来猜拳行令声。李翰林犹豫了一下,还是闯了进去。李适忙支下自行车,跟在他身后。 “李主任,咱们干了这一杯。”酒兴正酣的三个人,竟没发现这两位不速之客。李翰林干咳了一声。坐在酒席中间身体肥胖的李红旗站了起来,满脸猜疑。 “你来干什么?” 望着几年没见身体有些发福的小儿子。李翰林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啥滋味。他尴尬地赔着笑脸;“你看,二德,你大哥瘫在了床上,你二侄子又考上了县一中,家里实在是太困难了,你看……” 没等他说完,李红旗粗暴地打断了老人的话语 “我叫李红旗,不叫什么德,我和你早已划清界线,断绝关系了!” “你、你……”在小儿子颐指气使的声音里,李翰林气得浑身颤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李适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不认自己父亲的二叔。他那油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的冷漠,让他那压抑心底的怒火像火山一样迸发了。 “李修德,我叫你的名字,没叫你畜牲,因为你是我叔,就像爷爷是你的父亲一样,血浓于水,这是划不清的界线,割不断的亲情。被划为地主成份,这不是爷爷的错。进士的老祖宗,显赫的书香门第,并没有给我们家族活着的人带来什么好处。为了你的前途,爷爷这些年来把泪水和耻辱咽进肚子里。如果说你和家族划清界线是一种政治上的光荣的话,但你没有骨肉之情,却是连禽兽都不如。你更不配做一个国家干部”。 李红旗没想到,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竟是从一个少年的嘴里脱口而出,他的脸烧成了茄子色,呆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两名食客连忙起来打圆场:“孩子,你怎能这样跟长辈说话,有事坐下来慢慢商量。” 李适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拉着爷爷说;“爷爷,我们走,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感到脸红。” 回家的路上,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拦在了他们前面,一位衣着得体,脸庞白净的妇女走了下来。她满怀歉意地对李翰林说;“爹,修德并不是不帮你,守着外人他能说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官场险恶,他怕受连累啊!”她长叹了一口气,一边掏出一沓人民币,塞进他手上,一边悄悄说;“这是他刚发的工资,二侄子以后有啥困难,就再找我们,但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在二婶这声无奈的叹息里,李适脑海中又展现出了发生在生活中的一幕幕:随处可见的大字报,打倒牛鬼蛇神的游行,爷爷佝偻着身子站在批斗会上的颤抖,母亲挂着“黑五类”牌子游街的啜泣,二叔划清界线的冷漠…… 这就是这个特殊时代在李适心里留下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