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夜,静得让人害怕。
我的心仍然压抑不住的狂跳着。
小时候的往事一幕又幕的在眼前浮现。
我打开窗,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拉起睡袍的领口,凉意开始渗透全身,澎湃的情绪却仍旧无法平静。
我走下楼,想喝杯东西。
“少量的酒精可以抒缓每一根紧张的神精。”
我一回头,柯亦俊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手里端着两杯酒。
我接过他手里的酒,猛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穿过喉咙,直流进胃里。
“女人有时候真的很贪心,”他盯着我的眼睛,“是否是生活到了一个层次之后,想刻意的寻求一种刺激。”
“你想说什么?”我不解的问,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个世界上的爱情是否真的是要有一点点遗憾才会刻骨铭心?”
我笑出了声,一股暖暖的感觉正从脊背往上升,慢慢的扩张全身。
“你今天好像有许多感慨!”我仍然在笑。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我开始有点懵懵懂懂起来。
“雨桑!”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而我的眼睛也来不及回避而与他撞了个正着。
“呃!”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黝黑的眼珠在我的脸上来回梭巡着,似乎想立刻透视到我的灵魂深处去,“其实,在别墅的那天——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我问。
“没事!”他微微垂下头去。
“喂,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这样吞吞吐吐的。”也许是酒精起作用了,我觉得四肢有些发热。
他手里的酒杯和里面的冰块相碰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却在沉寂的夜里显得尤其响亮,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久,他出神地望着那杯中的液体,慢吞吞地说,“其实,你……在我心里并不是……什么都不是!”
是不是真的有些醉了,我的头有些晕眩,身体里也有种暖暖的感觉。
他的声音更加的温柔:“你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像你这么单纯而善良的女孩,应该可以拥有你自己的幸福。从第一次见到你,骑着摩托车在雨里跑,被我的车撞得浑身是泥,用口红在我的车窗上写名字,冒充方宁来给我做采访,被逼陪我去酒会,……你伶牙利齿,得理不饶人,你那么坚强,身处逆境,仍然不屈不挠,那么勇敢的捐肝救你父亲,那么善良,会为了家人的幸福,甘心嫁给我,我骗所有人,却无法对你说假话,你那么聪明,那么了解我,那么……那么……”他忽然停住了,微微抬起头,望着我,愣了好一会儿,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我笑了,今天,他真的是很不寻常。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赞美的话,从来也没有人这么夸过我,夸得我很受用,夸得我有些飘飘然,差点就要飞起来了。”
他也笑了。
“你快上楼去!”
“哦!我睡不着,想多呆一会儿。”
“上楼去!”他提高了声音,几乎带着命令的语气,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不然,……我会想要吻你!”
坐在一起吃早餐,柯亦俊和平常没有一丝异样,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目不斜视,这让我心里有点隐隐的失望,使我有些怀疑,是否是昨晚真的喝醉了。
他阖上报纸,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药,放在我面前,简短地说,“何大夫给的,忘了给你。”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真是的,承认去何大夫那里帮我拿药也很困难吗?
因为放不下成宇,我在公司里打了通电话去他家里,接电话的是赵伯母。
“雨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成宇这样,你们送他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叫他也不应门,不吃也不喝……”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下班之后,我就直接去成宇家里了,赵伯母见了我,好像看到救星似的。
“雨桑,求求你,你好好劝劝他,希望你们年轻人能说得上话,无论如何,请你让他吃点东西……”赵伯母叹着气退开了。
我轻轻地敲着成宇的房门。“成宇,是我,可以让我进来吗?”
房内没有动静。
“赵成宇,要我隔着房门和你说话吗?”我坐下来,背靠着那扇门,抱着弯曲的双腿,“原本有些话,我是永远不想说的,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当着你的面,我还不一定说得出来呢。”我思索着,舔了舔嘴唇,“成宇,记得你教我骑摩托车的那一年吗?那一年,我只有十六岁,你说过,我有哮喘,身体也不好,不适合骑摩托车,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吗?因为我知道,你骑着摩托车身后想载的人,除了雨槐没有第二个人,所以,即使是你教我骑摩托车这短短的时间,也想以后一直留着回忆。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念室内设计吗?因为你想做建筑师,为了想和你有共同的话题才念的,虽然有点悲哀,有点凄凉,有点心痛,却仍然希望和你拥有点什么,即使不是感情,兴趣也可以……桔梗花,你和雨槐都喜欢的蓝色桔梗花,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知道它还有另一个花语吧,‘无望的爱’……”
门猝然间开了,我来不及收身撞在门板上。
“哎哟——”我呻吟了一声。
“雨桑!”成宇扶住我。
他的脸色惨白。
“干嘛忽然开门。”我夸张地捂着头。
“怎么样,很痛吗?”
“不过算了,你总算开门了。”我望着他。
“你——是为了要我开门才这样说的?”他问。
“连这点分析能力都没有了吗?是不是没吃东西脑袋坏掉了?!”我敲了敲他的头。
他一动不动,让我敲,然后深深地望着我,笑了。
原本以为,说出这些心事,我一定会心潮澎湃,没想到,居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成宇终于振作起来,雨槐因为参加柯亦俊所赞助的那个服装秀而在模特界崭露头角,她租了间公寓,从家里搬了出来。
这样平静地渡过了夏天,成宇决定去英国留学了。
虽然好像是在逃避,不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换换环境,接触些不同的人和事物,会让他的伤尽快痊愈。
要走的那天,他到公司来找我,他黑了点,也瘦了些,靠着走廊深处的栏杆,对我说,“不想让你看着我离去的背影,所以到这里来道别。”
留学本来就是他的愿望,因为想结婚,才耽搁下来,失去感情,可以重拾梦想,至少让他心痛的时候也有点安慰。
“那祝你一路顺风。”我努力地笑着,鼻子却有点酸酸的。
“雨桑,谢谢你!”他由衷地说,“这些日子我想了好多,我忽然觉得我和雨槐都是自私的,我一直认为,只要我爱雨槐,守护着她,就是幸福,我的占有欲是自私的,而雨槐,她……”
“别这样说,成宇,”我打断他,“别这样就否决掉你们的感情,让它留在心里吧,给彼此一点时间,有一天或许你们还可以重新开始的。”
他深切的注视着我,眼光里带着彷徨与迷惑,眼底深处那两道幽柔的光芒,曾经让我怦然心动而深深为之着迷的光芒,我觉得眼睛潮湿了。
“雨桑!”他安静地说,“可以抱你一下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算是你留给我的回忆吧!”
我走过去,他轻轻地搂住我的肩膀,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节奏的心跳,闭上眼睛,环抱住他的腰。
回到家里,在楼下就听到琴房里的钢琴声,那纷乱的音符,用力地跳跃着,时而如骤雨倾泻,时而像夜风低鸣,时而若海浪击石……我情不自禁地推开房门,我这才发现,柯亦俊的钢琴造诣颇高,那首曲子很动听,是那次在别墅里他弹的那首,我听得有些痴了,当他停下钢琴,走到我面前时,我才回过神来,慌忙转身想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怔了许久,开口问道:“赵成宇,他已经走了吗?”
“嗯,下午的飞机!”
“没去送他吗?”
“说不想让我去送他,所以到公司来道别了。”我坦白地说。
“你……没有想过和他一起走吗?”
也许,在心底是期望着和成宇一起走的,只是成宇希望在身边的不是我,所以,这一次成宇的离开是否也是在预示着我的单恋,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我的债,不是还没有还清吗,怎能一走了之呢。”
他忽然从后面抱着我,“别动,请你!”
“柯亦俊!”我喊。
“就一会儿,好么?”他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的语气,轻轻地扳过我的身子,将我拥进怀里,我想推开他,可是,在浅意识里,我却期待他可以抱着我。
我惊奇,原来,我并不是想象的那样讨厌他。
他的怀抱好温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精味和烟草味,我情不自禁的靠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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