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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门外,手扶着白玉栏杆。视线仍在远处。
“当年主上找了许多地方,才找到此地。怜山蕴涵着天地灵气,本应是钟灵毓秀。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却很奇怪只是光溜溜一片平地,寸草不生。怜山本是一年四季常春的温度,而这块地面竟然冷若冰霜,主上找工匠往地下挖掘,才发现下面是个庞大的玉田。皆是上好的白色寒玉。”
说完,她一边抚摩着光滑的玉质表面,一边不徐不缓的继续说着。
“直到这些玉石都被挖出。在此建下云中城。才会有现在的模样。”
此时若是在玄武阁顶放眼望去,整个云中城就能收入眼底。城内东南西北,各有一个阁楼。另有侧房无数间。大殿三处。此等规模,不亚于一个王府。更有独具匠心的书影轩,建于南面池塘正中,整个池子种满莲花,这睡莲竟是天空一样的蓝色,池子里有大大小小的宝塔数个,最小的只有拇指头大小,最大的形如人样。而轩外空地种了四五棵梨树,此时梨花开的正盛,洁白芳香一片。而有一条白玉曲径,蜿蜒着由湖心通向岸边。
她说话间已走到池塘边,一边是朱雀阁。她回身瞧了一眼正尾随其后的青荐,“你们在云中城受到训练,皆能比外界进度要快。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此时夜已深沉,池塘边有许多流萤偷跑出来,在池塘边嬉戏,忽高忽低。明明灭灭。
“属下不知,但据属下这几年的观察,城内好似暗藏了许多隐蔽的机关。”青荐讲,“我一直奇怪,怜山本来就是天然屏障,没人能上的来,为何要费力建这许多机关。到底要派什么用。”
她手遥遥一指,青荐便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稀薄的云雾中,朱雀阁发出一片金光,一个金色圆环绕着它。好似托塔天王的腰带。“主上早在十几年前,就料准有一日,云中城会被围攻。这些机关,就是为这一日而设。”
这!青荐大讶。“这金光是怎么来的?”
“这就是其中一处机关,没有人知道所有的机关是怎么设计和控制的,以及要派什么用,只有我和主公知道。”她再往前走,就走到最南边的悬崖边,站在悬崖边,夜晚清凉的风吹的她衣袂飘飘。更显一抹孤单。
“建造它,知道这个秘密的其他人,全在下面。”
青荐仍心有余悸的望向崖下。那崖下,密密麻麻全是骷髅。合着磷火,泛着幽光,那是一百人的尸骨。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八年前,他一次犯了城规。被主上打下山崖,并留下话,若是他能活着爬上来,就既往不咎。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再去想,可崖底的森森白骨堆还是浮上他脑海。让他不禁一寒。
他不知道,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愧疚,这云中城最初的残忍,是从她的手中开始。云中城建成之日,她遵主上吩咐,赐给每个工匠一人一口酒。她亲自将这些酒斟满,一一递过去,里头搀了无色无味的毒,饶是有疑心的工匠闻了再闻,万般犹豫,也终是在她的逼视下喝下了那些酒。
无人敢不从,因为不喝的人,都死在了她的剑下。赤螭剑耀眼红光之下,毒药开始发挥作用,一拨一拨的人开始倒下,面含不甘,停止呼吸。
那是白花蔓陀之毒。所有人都在第二天日出时分被投入崖底,一年后,她怕亡灵不安,请僧人到此超度,并命手下在山崖顶上立了石碑,亲自用剑刻上往生崖三字。刻的时候,赤螭剑分明在微微颤抖。
她已回身,走近书影轩。这一池美景,竟与百米开外的崖底形成鲜明对比。
想起云中的初始,她不禁心凉,年少的她,竟然会这样狠毒冷血。百条人命就这样经由她的手轻悄悄断送,她突然想到几月前密林访踪,误入毕方泽,她与那人为了保卫村民而战的豪情与快意,梦中的她,是侠。
而真实中的她,从始至终,都是魔。
梨花飘落几瓣,刚好落在她肩下。她便托起一片,放在手中把玩。
“这梨子,不是普通的梨。”寒月梨花,若不是前些日子猴山一行,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寒月梨的功用。
“主上每年都会让我分给手下吃。分梨,分离,我一直以为,主上此意,是想你们习惯分离。毕竟作为杀手,要习惯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别。”
此时的她,借着星光,转过身来。
一字一顿的对青荐说:“若是我告诉你,这梨子有毒,却是增进功力的最好方子,你会不会害怕?”
青荐瞳孔略微收紧,想起当年,他摔到往生崖底,腿生生被摔断,一场大雨浇醒了痛晕过去的他,是生的信念,让他以手代脚,一点一点爬上崖顶。是,经历过死的人,自然知道生的可贵。
但,已死过一次,又怎会再害怕面对死亡?于是他很平静的说:“生死由命,这世上,好端端的平常人,却可能惨遭飞来横祸死在街头。而疾病缠身眼见要死的人,亦有可能是活到八十也死不了的那一个。塞翁失马,亦是福祸相倚,冥冥之中,万物万事自有安排,区区毒梨,又何惧之有。”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青荐的这份睿智却是她意料之中。否则,他怎可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二灵主。
此时,她已步入书影轩,轩内清净雅致,文房四宝已备好。她走到案前,将一纸铺开,桌上是新研好的墨,她取了支狼毫,在砚中沾饱了墨汁,遒劲的字就挥洒开去: 吾乃玉面郎,人口之魔。
云中城创立十余年来,所杀之人,大都非奸即盗,并未大开杀界,滥杀苍生。与各门各派也都井水不犯河水。
而今众教来犯,是为唤兽和玄天令,此等圣物又岂会屈藏在建立才十几年的云中城?
怜山天然屏障,毒蛇猛兽甚多,又有迷阵迷障,尔等上山,势必牺牲巨大。云中城实力自然能抵御的了你们的攻击,死伤定在尔等之下,而如今正教邪教都齐聚山下,若与我云中一拼,实力大减,不是给了别有居心者机会将尔等一举歼灭?还请速速退去。以免无妄之灾。
修完这封书笺,她不禁觉得奇怪,信中措辞,竟然处处大度忍让,看似一切从大局出发,实则不想滥开杀戮。
这还是自己吗?是这个从来杀人不眨眼,夺命快准无比的玉面郎吗?自己从几何时,也开始珍惜生命了。
魔由心生,相亦由心生。突然变得会笑的自己,会替无辜生命考虑的自己,难道是这些年来的心魔已去?
“青荐,这封书笺你拿去,明日会有人来玄武阁,将此书笺给来人带出。”
青荐一旁接过墨迹未干的书笺,应声而退。她独坐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梨花,心里却想着毕方泽的那人。想起那人说,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刻,我就一定会保护你和大家的安全。
那时,那人伤痕累累,全身上下竟无几寸完好的肌肤,谁人不知道生命的可贵呢,可他,宁肯自己死,也要保她周全。这么多年,她杀人无数,惊动天下,却独独不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他。易地而处,在书影轩的窗下,她安静如水。
青荐的背影渐渐在窗前消失,她一边思绪万千。青荐,跟了自己好多年了。他刚来时,也不过是一个眼神纯粹的天真少年。
而青荐此时,不过是与她一样的名动天下的魔头。
亦空亦幻,如梦如花。
一晃多年已过,这世事如棋,局局出新,早该习惯了吗?
惘然叹息间,眼前却悠然出现一个影子,青衫依旧,指节清瘦,他说:“你是否愿放下一切,天涯海角随我走?”她忙伸手想要捉住他的手指。却一抓抓空,四周明明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猛然惊醒的她手揉着太阳穴,心想自己怎么会,思念那人,到了这样境地。
可书影轩飘飞而入的片片梨花中,她多么希望,刚才的那一幕,是在真实中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