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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色,总是草长莺飞。藕衣姑娘妙曼的身姿浮动在碧草之间,摇拽如风。枣红色的骏马打着响鼻,行走在她的身前。一条淙淙的溪流,横亘在原野之中,仿佛亿万年不变的承诺,虽然是涓涓细流,却永无衰竭。 紫衣姑娘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仆倒在溪水边上,然后俯下身子,在明净的溪流中掬了把水,轻送入口。而后,她秀美的脸庞顿时泛起无限的朗润愉悦之意。 而那一刻,在不远处,溪边一株老树上静坐的顾双平,看见她的神采,呆了一呆,“呯”地摔了下去,溅起老大一片水花。当他好不容易从溪水中爬出来,扑在青草间吐水的时候,一柄雪亮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 那时天地屏息,日月静止,与长剑同样雪亮的,是那又他一生一世,也不会淡忘的美丽的眸子。 紫衣女郎十分警惕:“你是谁?在树上做什么?想偷袭我?哪个门派的?谁派你来的?” 一连串的问话让顾双平手足无措,他不敢与她正视,只是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在看鱼,看得出神,不想,不想姑娘走了来。” 杨雁瑛差点蒙了,看鱼……这一路上,她遇上许多的艰难险阻,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与他们交手多场,并重伤在身。然而,见过那么多心怀叵测的人,那么多形形色色接近她的借口,而此时,头一次听到这种理由,而就是“看鱼”这么两个字,让她把剑收了回来。 “你家住哪儿?我饿了。”她说。 顾双平依旧呆呆地看着她,“我,我……顾家堡,你……饿了,那跟我来罢。” 顾家堡名字上有个堡字,其实不过是个村庄,只有那么百来户人家。顾双平的祖父辈、父亲,一直是这个村庄的村长兼族长。顾双平的父亲顾明堂,早年不甘寂寞,出外闯荡江湖,历经了一番风雨之后,才发觉这个江湖太深太险,而自己这碗水太浅太简单,在外瞎混,一不小心还会耽误了身家性命。于是他又回了顾家村,继续做他的村长兼族长,由于对他的江湖梦心有不甘,便将顾家村改名为顾家堡,以慰平生之愿。顾双平的母亲,也只是这村中一户普通人家之女。顾双平的武功,多半来自他这位姑姑何静霞。何静霞与顾明堂本无任何血缘关系,而何静霞是在成为了人人闻名丧胆的“铁心魔女”之后,才与之相识的。顾明堂是跟江湖上些低级武师学的功夫,根基极差,遇上稍胜一筹的会家子,顶不得丝毫的用处。但是乡下人天性淳朴,又促使他在这个不公平的江湖中事事爱好打抱不平,仗义执言。那一日正逢铁衣帮内生变,帮内三大长老联同江南部分帮派准备夺取铁衣帮的大权。何静霞被人围攻,重伤在身。正在危急时刻,路过的顾明堂不顾安危,由水路将奄奄一息的她给救走了。二人患难之际,结为兄妹之谊。后来铁衣帮凌老帮主与少帮主凌青在部分忠心的帮众支持成功平叛,重夺铁衣帮大权。而何静霞也因功劳被视为护帮第一人,定为护帮护法,地位尊崇。但是她生性淡泊,虽身入铁衣帮并为凌老帮主的弟子,并不愿长居帮中,便时常到顾家堡去住,过些田园间的日子。顾明堂的儿子顾双平渐大之后,她便主动做了顾双平的师父,教他些拳脚功夫,并将顾明堂自创的一套顾家拳加以改进,成为了一套真正有力的拳法,也教与了顾双平。 顾双平将杨雁瑛带回顾家堡,还未进堡,杨雁瑛就晕了过去。还好有何静霞这个高明的人在,所以这些江湖高手的重创,也能逐渐在短日内恢复。在她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年轻的乡下小伙子顾双平,一颗心全部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境明大师见顾双平久久不回答他的问话,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是少林住持,在武林中地位尊崇,哪有人曾在他面前这样无礼过。 马元亮不耐烦地道:“大师你还与他这么客气做什么,给他点着色看看,看他说不说。”一伸手,握住了顾双平的手臂,只是一扭,那臂骨便“喀啦啦”几声响,竟然硬生生被扭断了。顾双平痛得咬牙切齿,青筋暴跳,额上汗水滚滚而落。 马元亮冷声道:“我问你,那峨嵋派的姑娘,现在哪里去了?” 顾双平傲然不答,马元亮嘿嘿一笑,道:“你倒是挺硬气!”手上拧动,将顾双平右手臂骨也给扭得脱了臼。顾双平惨叫一声,禁不住眼泪滚滚而落。 台下各派人马俱都愕然。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一个硬气,男子汉要流血流汗不流泪,宁可叫人一刀杀了,也绝不当众哭泣,而则日后就没脸见人,无法立足。此时江湖各派好汉一见顾双平当众哭泣,两行清泪长流,俱都生出鄙夷之心,却没有想想,自己若遇到此番情形,那又会怎么样。 杨雁瑛眼见此种情形,心中长叹一声,颇感失望,从这些天对他的了解来看,她也知道顾双平没有见过外面的场面,不曾出过远门,没有江湖历练,在疼痛难忍的时候,自然不会像江湖好汉们一样死撑着。但她心中委实又盼望着,他能够有那种宁死不屈的表现。 然而这些想法都是一时的,她马上又焦急地想到,如何才能在各派的眼皮子底下将他给救出来? 一道青影不知道由何处而来,轻轻地落在了场中顾双平旁边。来者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眉清目秀,神态淡然,与众不同的是,她却顶着一头雪白如瀑的长发。 这个人,不消说就是何静霞了。 杨雁瑛心里一下子升起了希望,有她在,事情就好办了。 何静霞静静地立在顾双平面前,看着他的痛苦,叹了口气,道:“傻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坚强些。”转身向马元亮道:“阁下你怎么称呼?”马元亮被她瞪视之下,竟然有些心虚,道:“我,我是华山派掌门马元亮,你是,你是……” 何静霞道:“你原来是华山派的人。”身影一闪,向他伸手抓去。马元亮疾退,稳住步子,双手大开大合,一套组合拳迎了上去。 “喀崩!”一声清脆的响声传出。马元亮有些愕然,自己一拳难道就将这妇人的手臂给震裂了?看她身法轻灵,又是人人闻风色变的铁衣帮护法,武功似乎并不会太差啊。一念方毕,猛觉得臂上剧前入心,低头一瞧,只吓得魂飞天外,只见左臂上鲜血淋漓,竟被人折成了三段断骨,断骨刺破皮肉,极为可怖地显露在外。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可以以一击之力,将自己的臂骨折断。但更令他不敢相信的事情还在后面,仅在一个照面之后,何静霞又以极为诡异的手法,将他的另一只手臂以及两条腿骨全部给折成了好几截,每一节断骨都刺破皮肉,血淋淋地现在众人面前。马元亮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当即晕倒过去。华山派门人忙抬他回去救治。 何静霞使出如此残酷的手法,场中顿时轰然。首先便是华山派诸门人各执兵刃,将她团团围住;然后各派掌门均是满脸怒色地走了过来;最后是各派门人在外围组成了一个大的包围圈。 杨雁瑛趁乱挤至顾双平身边,只见他脸上泪痕犹湿,在低声呻吟,不禁心中难过。想到他被擒下,遭此重创,完全正确是因为要救自己的缘故。自已坐视半天,虽说是为了安危考虑,然而如此下去于心实在不安,便也冲了出来,将顾双平扶好,给他包扎伤口。 何静霞眼光凌厉,早看出她的身份。看她如此关切,点了点头,扔了一瓶药给她,道:“喂他服下去。”杨雁瑛急忙照办。 此时,玄音师太也认出了她,怒道:“不肖之徒!还不过来见过师父!”杨雁瑛虽然反出峨嵋,但与她师徒名份未断,便上前施礼问好。玄音师太冷冷地道:“我当你现在在江湖上闯出了好大的名头,不认我这个师父了!”杨雁瑛道:“徒儿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背叛师门,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玄音师太道:“别的事情我不管,我只问你《断魂残篇》现在在何处?”杨雁瑛道:“在徒儿身上。”这话一出,全场的江湖人眼睛都贪婪地盯在了她身上。玄音师太冷声道:“那把残篇给我,我就不再追究你背叛师门之罪。”就在她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已经有三四条人影,腾空跃起,伸手向杨雁瑛抓去。 玄音师太怒道:“鼠辈敢尔!”聚气凝神,双掌连拍,那三四个人在空中便惨叫着,翻滚开去。她击退来犯者,见杨雁瑛仍在原地犹豫不决,再度动了怒气,道:“怎么,师父的话,你当真的是不听了?”杨雁瑛为难道:“师父恕罪,并非是徒儿不遵师命,实在是徒儿已经答应了别人了,只有代那人做完三件事情,这本《断魂残篇》才算是徒儿之物。否则,否则,徒儿不能将之转予他人。” 玄音师太脸上阴晴不定,道:“就是为了这个?” 杨雁瑛道:“师父,您老在我小时候,便多次教导过我,侠义一道要对人一诺千金。” 玄音师太的脸色更难看了,道:“道理总是这样讲的,但是《断魂残篇》却不是一般的东西,它的事也不是一般的事。落在旁人手里,总非峨嵋之福。”说罢,一手掐住了杨雁瑛的脖子,道:“废话少说,你究竟听不听师命,将它给我?” 杨雁瑛坚定地摇摇头,道:“徒儿宁愿死了,也不做背信弃义之人。” 玄音师太狂怒未已,而场内外武林群雄见此情形,已然大哗。 境明大师道:“师太这样对待自己的徒儿,只怕令天下英雄侧目。”玄音师太嘿声一笑,道:“大师,不是贫尼我多嘴,今天在座的各位,有哪一位不是与老尼怀着同样心思的,便可站出来与老尼对峙。大师,就拿你自己来说罢,若无私心,怎么会眼巴巴的自河南少室山赶至江南一带,可别跟我说真是来主持武林正义的!” 境明大师语塞。 此时杨雁瑛已经脸色发紫,开始喘不过气来,但又不敢出手反抗。两名峨嵋派女弟子上前搜身,搜了半晌竟然一无所获,只得禀报道:“师父,并不见那本东西。”玄音师太冷声问道:“瑛儿,那东西呢?”杨雁瑛嘶声道:“在徒儿未做完那三件事情之前,师父你是得不到那本东西的。”玄音师太大怒,将她一把扔在地上,怒道:“你连师父也不相信!”抽出剑来对着她。 何静霞此时走到了她们二人中间,笑吟吟地道:“师太,对待自己的徒儿,你也要下毒手么?”玄音师太道:“铁心魔女什么时候也管起别人家的事情来了?这是我峨嵋派的家务事,与你可无关。” 何静霞笑了笑,雪白的头发在风吹之下,丝丝拂面,竟然有无限风情。 玄音师太顿了一顿,道:“铁衣帮的势力再大,可是在九大门派三大世家面前,可没有那撒野的能耐。” 何静霞道:“师太言重了,我可不是来撒野的。江湖人都知道,九大门派三大世家,从来都是讲道理的。我只是也出来讲讲道理罢了。这位杨姑娘,你说与我无关,可是她与我侄儿情投意合,你说她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么,我该不该管?” 杨雁瑛在地上,听得她如此说法,在武林人面前称自己与那顾双平情投意合,又气又急,偏偏刚才颈上被掐,一口气顺不上来,竟然无法辩驳。 玄音师太整个人愣住了,道:“你的侄儿是……” 何静霞道:“我侄儿姓顾,叫顾双平,就是面前这位被天下英雄们欺负得一身重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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