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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也是强求不得的么? 何静霞想起那几个方才自自己口中溜出的充满苦涩与辛酸和无奈的字眼,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如今她倒是在劝慰别人了,可是她自己的爱人呢?与她目前不但隔绝在天山的茫茫风雪之外吗?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走开,踱进那绿绒绒的原野当中。 “姑姑。”顾双平愕然道。 何静霞抬起头,阳光正地,散在她飞舞的银发和白皙的肌肤上,泛了层融融的温和的光。这光与影之间的界限,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分明地瞧见自己,惆然走在天山脚下,绿草如茵,细软如缎。 阳光很好,天空澹然。 顾双平紧跟了上去,“姑姑,你没事吧?” 何静霞微笑,脸上荡漾起一层又一层遥远的幸福。 “平儿你看,今天的阳光很好。” 顾双平感到姑姑把自己失恋的伤痛欲绝给忽略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只好呆呆地道:“是么?” 何静霞慢慢地走在阳光下,道:“天上的云,便如同天山脚下的羊群一般.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了一圈帘坠似的小辫子,抱着膝坐在羊群边上的一个小山丘上。她在望着天空,思绪飞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顾双平摇头道:“我没有看见。” 何静霞喃喃地道:“那姑娘很漂亮,很可爱的,一身的红衣服……” 顾双平苦笑一下,艰涩地道:“姑姑,我现在的眼睛里面,除了杨姑娘外,其他人谁也看不见……” 何静霞恍然,自嘲地笑笑道:“那是很远的往事了。那姑娘,可是哈萨克营区的仙子。是被当地的牧民视为圣女的,她的话,她的请求,不管是什么,人们从来都是不会违拗,也不会拒绝的。人们称她作神派来的好姑娘。” 顾双平望着这位长辈,感到很奇怪。她的往事,自己目前虽然可能没有什么心情去听,但毕竟是父亲的义妹,而且是往来待自己很好的。所以他暂时静下气来,坐在了她的旁边,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一边听着她的故事。 何静霞道:“那女孩子自幼生长在天山脚下的大草原之中,周遭所见的,就只有瓦蓝瓦蓝的天空,浮动的白云,草地,牛羊和帐蓬。简单的生活让她自小就萌生了到外面的地方,尤其是到繁华的中原去看看的心愿。于是在空暇的时候,她就坐在高处,遥望远方,看那一点影迹也看不到的东方世界,想着那里的一切。” “后来,这女孩的父母发觉了孩子的异常。他们知道原因后,就把他们年轻时候曾到过江南的风景告诉她,并且说他们有亲戚在中原居住。并且说到他们赚够钱后,就一起到中原去生活。女孩自然是欢天喜地,只盼望着羊羔早日长大,卖个好价钱。此后她每日更是常坐在那山丘之上,想像着中原盛况,遥盼那一日的到来,她的父母只笑她是个呆子。” 顾双平听到呆子二字,早已经痴了,神魂颠倒。他心里牵挂着美丽的姑娘,想起自己当时路遇她那面,一见之下,心神俱醉,惊为天人。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切一切,都绑在了这女子的身上,忧疑、快乐与苦痛、怜惜。这四面八方而来的情感,逼近他神魂颠倒地一路追随于她,并将其请至所在的村中落脚养伤。他心醉神迷,却不知如何向她表白。而最终鼓起勇气约她相见时,道明心意后却遭彼鄙薄怒斥。他生性软弱,受此打击,只觉得万念俱灰,甚至有了一死了之的想法。 然而此时何静霞的故事,竟然开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的心也被那传奇的白发女子的绵绵絮语一下子带到了那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晴空、原野、雪山,他的心怀似乎也因此面开朗了许多。 “那么后来,她怎么样了?” “那是一年有余之后的事了,女孩那年十七岁。出落得更加美丽和风姿绰约了。她在山丘上远望中原地方的时候,落在了一队响马的眼中。他们将她劫掳而去,准备送给响马的头领作新娘。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出现了。” “他是谁?” “那个女孩是我,那个人自然是我后来的丈夫铁声了。故事里从来都是美女爱上了救她的英雄,我也不能免俗。”何静霞自嘲的一笑。“铁声那年二十五岁,师从西域一个异人,学了一身的好武功。他一出现,三拳两脚就那得那群响马落荒而逃。望着他们仓惶逃命的背影,他开怀大笑。他的笑,比那时的草原的天空还要晴朗灿烂。也正为着这灿烂的笑声,我当时就认定了,他成了我生命中惟一的可以倚靠的英雄。” “英雄?”顾双平喃喃地念叨了一遍,心神陡震。想起杨雁瑛所说的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不由得大汗淋漓。又想起她那句你这般的人物,没半分男子气概,或者天下会有一二女子喜欢,但在我杨雁瑛眼里,就与一个小孩子一般无二。 霎时间他明白了很多,霍地站起来,双目圆睁,筋骨紧绷。 何静霞讶然道:“平儿,你怎么了?” 顾双平道:“姑娘,是不是如杨姑娘一样的好女子,心目中所喜欢的男子,都是身手不凡的英雄豪杰?” 何静霞道:“身手不凡的,未必便是英雄豪杰。英雄豪杰么,也未必都身手不凡。有见识,敢担当,为公理,扶正义,即使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或是凡俗的市井小民,鸡鸣狗窃之辈,也都可做英雄。不过少女心里情窦初开,对于心目中的男子,眼光较苛刻罢了。” 顾双平道:“原来如此,我便坚强一些,可不能叫她给看扁了。”一股豪气顿生。但是随即便苦了脸,叹道气道:“姑姑,这不成的,杨姑娘此时的武功已经胜过我不止十倍。我要在她面前显得身手不凡,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只怕未必有机会。” 何静霞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还是放她不下,你没有那种放得开的胸襟与气度,又如何做得成英雄。天底下凡人多了,又哪里能尽是些意气风发之辈?你啊,还是别想她了。” 顾双平黯然道:“那我便暂不想她罢。那么姑姑,后来你们却怎么了?” 何静霞沉默了一下,走前几步,静视前方一道溪流中那泓泉湾,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默默凝视。看着她一头白发,她一挥衣袖,水面涟漪顿生,将影子完全搅乱。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顾双平没有去关注何静霞的神态,他只是仰面躺在草地上,对着湛蓝的天空。草叶在轻风吹拂之下不住地晃动,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晃动中的藕色身影,随风摇曳。那身影清秀水灵,英气逼人,让他不能自已。 “他们互相倾慕,终于成婚了,就像草原上那流传了千年的传说一般,幸福和完满。之后他们生活在雪山脚下,生活也很愉快。可是……” 顾双平静静地道:“姑姑,是不是故事每当到了这里,加了可是二字,便总会有了伤心的结局?” 何静霞摇摇头,苦笑。 “之后我便要他带我到我向往已久的中原去见识一下。他没有答应。我再三恳求,他还是不答应,说是什么他的门派师父的命令,不许他去中原。后来,我也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那时我爱他胜于一切。所以也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我整日的沉浸在二人的欢乐中。这事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起过,怕惹他生气,他师门的事,包括他与师父及他的师弟间的恩怨,我一点也没有过问。只要他能在我身边,能对我好,这已经是一辈子的期许,别的,别的我……都能放弃……” “有一天,天已经很晚了,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异常。他告诉,他在附近一座高大雪山的山脊上,发现了武林至宝的药物雪蚓。所以他要搬上山去,过一两个月,待捕到雪蚓练成灵丹后,再下来见我。我没有怀疑,除了不舍与难过,没有任何疑心。当时我正在练他教给我的一些功夫,也要专心,所以也不在意。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练武防身。” “我练功二十余日,进境之快,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想来他这一门的功夫讲究心地单纯无杂念便可事半功倍之故。至此时练成内功后,又惊又喜,便准备好了酒肉上山去见他。他在那座雪峰上筑了一间木屋,便住在那里。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可是,可是……我透过窗户,看见他正赤裸着身子,抱着一个女子在胡闹……” 何静霞说到此处,愤怒异常,一掌击在溪水水面之上,轰的一声响,水面上爆出一大团水花。 “当时我怒气勃发,便想冲进去与他吵闹。可是又一想他平时对我确也是真心实意,断不可能是假装出来的,且听一下他们这对狗男女说些什么再做定夺不迟。过了半晌,只听那女子说道:‘你每日背了老婆,来与我厮会,也不怕她知道了与你翻脸,来个河东狮吼。’可是这时,铁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打了她一个耳光,怒道:‘我若不是被你胁迫,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荒淫无耻的苟合之事来’。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说是胁迫,那我倒要问问了,你在你师兄的房中就对我眉来眼去,趁他不在还动手动脚,这也是胁迫么?’” “这番话说出来,铁声顿时哑口无言了。随后二人又争论一番当初之事,我听了个大概。原来那女子叫苏玉清,是铁声的大师兄的女人。她与铁声相见,勾引了他。铁声并不喜欢她,但是抵挡不住她的引诱,无奈之下答应在山崖上陪伴她两个月,之后二人再一刀两断。铁声爱我极深,生怕我知道此事后会离他而去,所以就对我隐瞒,谎称在山上捕捉雪蚓炼药。” “我得知此事后,心痛欲绝之际,转身却真的见到屋外的雪坛中圈养着一只雪蚓。此物虽为灵药,但也有剧毒,受这打击之下,我只觉得万念俱灰,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咬牙便捡起那雪蚓吞了下去,想一死了之。但最终我没有死成,他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我给救活了。我醒来时,苏玉清已经走了。他只静静地呆在床边看着我。可是我想到自己处身的,便是他们刚才翻云覆雨之床,怒上心间,给了他一巴掌,便跑了下山去,发誓此后再不与他相见。我要一个人,到我心目中美好的中原中去生活,过那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日子。可是人还在路上,我就发觉,我的头发竟在开始慢慢变白……仅仅三天时间,就变得全白,这想必是那雪蚓的余毒未清……” 她娓娓叙来,顾双平竟然已经全部被她吸引,心里想道:铁声虽然说是被人挟制,但毕竟还是用情不专,若真是对姑姑一心一意,便死也绝不会做出对她不起的事情来。我,我对杨姑娘,便是至死也不会变心,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来…… 何静霞道:“后来,我认识了你父亲,与他结为兄妹。再后来,我拜在铁衣帮凌老帮主的门下,学习中原武功,成了他的三弟子和得意的臂助。我心存怨愤,在武林中杀人无算。因此,江湖上人对我闻风色变,称我为铁心魔女。我的心在这样的杀戮中,却一直郁郁不安。” 顾双平道:“郁郁不安?” 何静霞道:“确是郁郁不安。我不知道一直以来,自己一生究竟想要追寻的是什么东西。我原先少女的爱恋死了,整个人也成了行尸走肉。我杀了许许多多的人。这些,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天色可人的单纯的小姑娘,竟然成了一个人人谈风变色的杀人魔女,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以前所追寻向往的中原盛世,也远非我心目中的圣地,其污秽肮脏之处,也比比皆是。比起原先的草原,此地也差得天高地远。中原大地,君主无能,豺狼当道,国力败颓,万民遭殃。在武林当中,也是乱成了一团糟,整日的便是权势与杀戮。我是彻底地对这个世界绝望了,所以,我现在宁愿倦恋于草野……” 顾双平心中沉甸甸的。 何静霞平息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知道我那三个字的意思了吧。人世间,一切的刻意之事都是强求不得的。老天爷就爱与你开玩笑,你越想得到的,越是不给你。一个人追寻的永远只过是梦境而已,而现实当中,这些都是求不得的。我的追求,几十年的追求,终于给落了空;铁声的追求,煞费苦心,也最终不过如此;苏玉清呢,她所得的何尝不是一场镜花水月。每个人都是一样。” 顾双平颤声道:“姑姑,你说,你的意思是,我对杨姑娘此心此意,那最终也全是毫无指望之事?” 何静霞微微颔首,道:“古往今来,仁义礼智信,忠孝悌勇严。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终其究竟,都是人所求之求而不得所致,所以你对杨姑娘,也不要投入太多。” 顾双平脸色渐白,嘶声道:“求不得?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他无比难过,又不愿承认自己再无机会,状若疯颠。但是他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前方迎面冲来了大批人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