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劫  文 / 江城一

顾双平怔怔地立在草地上，在这几句话的重击之下，他感到自己的心，纷纷地碎裂再碎裂，碎成一瓣一瓣又一瓣，便如同这春天的树林间随风飘荡的树叶，一片一片又一片地扎入湿重的泥土中，也一片一片又一片地落在女子那渐行渐远的足迹当中。

何静霞抬起头，阳光正好，散在她飞舞的银发和白皙的*上，泛了层融融的温和的光。这光与影之间的界限，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分明地瞧见自己，惆然走在天山脚下，绿草如茵，细软如缎。

江湖至宝《断魂残篇》，是传说当中，江湖人心中最绚烂的美梦。传说中此书传自西域雪山一个古怪的门派，只要得到它，修习书上的内功，就可在数日内练成绝世神功，无敌于天下。近百年来，江湖之上为了此物争执不休，杀伐频起，不知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然而谁也不知道目前此物在谁的手里。见过此物的人，基本上都已经作古。

杨雁瑛神色冷傲，走在光影浮动的林间。夕阳的光有一缕两缕钻开层层枝叶，映在她秀美的脸庞上，显示出更一种更为灿烂的美来。顾双平看得呆了，不留神被地上的藤萝绊了一跤，扑地一声摔倒在地，惊飞了林中一大片飞鸟。

杨雁瑛马上明白了他们所说的必然是顾双平的姑姑何静霞无疑。那个神秘的女人，在顾家堡时对她很照顾，她的一头白发，白亮的，仿佛是自天上飞下的流瀑。她的眼神中总是包含着一种莫名的凄楚的感觉，那种韵致，让杨雁瑛看了，都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还有她安静的眼神……在她的内心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怨尤呢？

杨雁瑛眼见此种情形，心中长叹一声，颇感失望，从这些天对他的了解来看，她也知道顾双平没有见过外面的场面，不曾出过远门，没有江湖历练，在疼痛难忍的时候，自然不会像江湖好汉们一样死撑着。但她心中委实又盼望着，他能够有那种宁死不屈的表现。

大家齐刷刷地向剑池东面的小路上看去，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一个白衣的年青人，二十六七左右，牵了匹白马，缓缓地走了来。在和煦的天光当中，他的出现，就像是沾了仙气一般。

剧痛入心，大力之下，她站立不住，被那物拉得转了几个圆圈，扑倒在地。而她的肩上，已经是鲜血淋漓，有几处伤口赫然见骨。她忍着剧痛，在门下*的搀扶下，勉力看去。只见凌青手里掣了一条银光闪闪的细长的长鞭，约有丈余，鞭上满是倒钩铁刺，峥嵘可怖。

马车队停了下来，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个长相平平的圆脸少女，脸上有不少的雀斑；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个眼神幽怨的中年妇人，用面纱遮住了脸；而第三辆车上下来的，才是汪鹤灵本人。这位武林盟主，名震天下的崆峒派掌门，其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山羊胡须，穿了一身的黑袍。他的眼神锐利难当，仿佛就随时可以杀人一般。

杨雁瑛处变不惊，口中念念有词，突地一口鲜血喷向了汪鹤灵。汪鹤灵飞身回撤，躲过血雨，正立足未稳之际，杨雁瑛却如鬼魅一般不可思议地跟上，一拳直击他膻中要穴。

然而现在是双方交手，她自己突地跪倒在地，对面的圆脸少女并不曾料想，顺势将两把短剑推了来，眼见就要将她刺伤。这时斜地里歪歪斜斜地冲出一个人来，竟然不顾死活地直向她的剑锋上撞来。圆脸少女收势不及，两把剑都扎在了那人的身上。

趁众人这一停手的工夫，何静霞与杨雁瑛飞奔向那剑池旁边。只见池水澄碧，几可见底，哪里还有顾双平的影子？两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又发狂似地奔到假山之后，向那池水看出，也没有人。

一句为情所困，深深地触动了顾双平的心事，他低头猛喝了一大碗酒，却抵挡不住酒力，身子摇晃，扑倒在舱口。老艄公把他拖进舱中*睡下，为他盖好被子，然后走到船头，一个人对着天地湖海，喃喃自语。

不过他自己早已经是一身的重伤，又经过江水浸泡，刚才那一拳打出，实在已经是尽了力气，自己已经不能再与人纠缠多久了。也罢，死便死了，只是死去之后，不知道那位美丽的杨姑娘，会不会为自己流一滴半滴的伤心之泪。

即使是死在她的面前，也要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想。正准备拼死出林相救，猛攻地一个白衣人自远处飞跃而来，高声道：“九大门派三大世家，以多欺少，好不害臊！”这名白衣人约有四十来岁，作书生打扮。他丰神俊朗，目光深遂，有种成仙得道的样子。

不知道那一夜这虚弱的年轻人有没有听得懂这老人沧桑故事中的韵味，他彻夜未眠，想得更多，想得很远。也许，只有江面上夜游的水鸟掠过时，才能让世间想起，一个年轻的孩子，心中孤独的那份感情。

船行第十九天，终于靠了岸。当地是川藏交界的一个小镇甸，叫青稞集的，据说是由青稞交易发展而来。到了这里，已经可以遥望大雪山的倩影。这里也是大江的源头之一，船已经不能再前行了。

二人沿左起第三条走了一会儿，那个条道的尽头出现一个大石洞。石洞向前又分有四条石道。如此这般的按“左三左三右一右三”的顺序走完，在最终的出口，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洞。看这地方，竟然已经是深入雪山山腹之中。

铁声“咦”的一声，道：“小姑娘，你这一招的名堂，可是叫做捕影捉风？”汪屏也是讶然，道：“我家传的武功，独出一门，你如何知道？”铁声道：“你家传的？你姓汪对吗？我当然知道！”出手迅疾如风，向她抓来。汪屏故伎重新，谁知道身影刚动，已经就铁声抓住了脖子。

她暴怒之下，负气出走中原。我自己也深感此事不对，懊悔不已。心灰意冷之际，便放弃了与汪鹤灵相争之事，将自己困在这大雪山冰崖之上，静思悔过。其实我不怪他汪鹤灵使用了卑鄙手段，因为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铁声道：“你们重伤于我，将我逼下冰崖。原来以为我死了，现在得知《断魂残篇》重出江湖，知道我还活着，又带人前来加害，咱们的帐早就两清了！”大掌一挥，人如一头巨鸟，劈头盖脸打出数掌。

他猛地受这一激，瞬时间内完全清醒过来了。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原来自己正漂浮在那一池血水之上。他不由得心中惊讶，划动手臂爬至池边，一跃而起竟然跃至了地面之上。这一跃是踩水而跃，竟然没费半分力气，轻飘飘的便成了。同时，这一用力使顾双平感觉到全身的气血流动畅通无比，身体瞬时感觉到了无比的舒适欢愉，*不住便要欢呼起来。

日夜相继，他就这么一篇目一篇目地练下去，一直练了九篇，内功也一层较一层精纯，到最后竟然可控制自如。第十篇之后的三篇，则已经并非内功心法了，而是三门较为深奥的绝技，一门断魂掌法，一门鬼影身法，一门飘魄指法。

慕容萱只觉得眼前一亮，这是个虽然忧郁显得有些偏瘦的腼腆的年轻人，却有股出世般的不同凡人的单纯的气度，不由得笑道：“原来收拾收拾，竟然大不一样。”顾双平苦笑道谢。

顾双平想及此处，心痛心慌，像刀绞一般，低着头呆呆地哭了。突然间他发觉即使自己学了不一般的武功，仍是那般的无助，他回来江南后见到那心爱的姑娘的结果，很可能是可再面对一场更加令他痛心难过的场面。即使是见到了她之后那又怎样，她若是仍然像以前那样对待自己呢？

另外几名残余的大汉们惶然如同遇上了恶魔，一个两个战战兢兢地抱起那二人的尸体，仓惶逃去。顾双平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呆呆地望着自己血红的双手，忍不住又用舌头舔拭起来，就像一只落魄的小狗。

二人透过树缝望去，只见林外官道上，站了一个白衣儒生，望着二人的藏身处，安静如水。二人只得走出林来。这个白衣儒生，四十上下，面目俊朗，颔下黑须飘然，整个人若仙道一般有神

顾双平气色虚弱，脸色腊白，扑地跪倒在地，哭道：“慕容姑娘你对我的恩情，我顾双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必将全力相报。但是，但是，我若是不去见杨姑娘，我还回这中原做什么，我死在那雪山之下便是了！其他差遣，顾双平都是万死不辞的，但是此事，但是此事……”剧痛之下，竟然已经说不出话。

凌青一身华贵的锦袍，神采飞扬，道：“刚才西门总管告诉我，我有一位故人来到了帮中。我还纳闷是谁呢，原来是你，逢凶化吉归来。想去年在虎丘剑池之上，你我联手，抗击九派三家的高手，此役后便名闻天下。呵呵，好不痛快！”大笑。

顾双平恍如觉得这只是江南烟雨中的一场*。为了这一刻，他经受了多少的苦楚与伤痛，然而到了现在这一刻，他却不敢再近前任何细微的一步，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伤痛与幸福？

院中有一道小桥流水的风景，流水淙淙地经过一个竹筒，竹筒溢满后，倒下与另一枝竹筒相碰，轻轻地咣的一声响。

汪屏在雪山上是与铁声一起自地道外逃的，汪鹤灵及各派高手在后紧追。半年之后，她竟然怡然自得地出现在江南名胜之地，神采及装束大有不同，身边跟了这许多人，其间想必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杨雁瑛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了。但是慕容妹妹，他确实也不是我心目中那理想的夫婿人选，我很感激他几次舍身相救，但是，若因此我便违心地答应了他，对他，对我岂非是一种更大的残忍？”

行出三五丈远，猛听得轰啦啦一阵巨响，那株四人合抱的粗大树木，自树干中部折断，半截巨树横倒在了路上。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前往去看，只见两截树木的断裂处，周遭已经全部碎成了豆粒般大小的碎渣。这份内功，何止绝顶，简直已经登峰造极！

慕容世家张灯结彩，似是在迎接天下的贵宾一般。世家当中的传书大殿上，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当铁衣帮一行人穿过似锦的层层庭院，进入这间大堂之后，每个人都觉得眼前一亮的感觉。铁衣帮的铁骨堂与之相比，就像是贫困的乡下。

还未拿定主意，汪鹤灵手一挥，道：“各派掌门也别闲着，铁衣帮的朋友难得前来叙旧，得好好地招呼他们才是。”各派人马早就摩拳擦掌，跃起跃起欲试。听此一言，他们纷纷掣出兵器，将铁衣帮人团团围困。

顾双平慢慢地自地下的长盒子中拿出了赶山神鞭。阳光下的长鞭，银光灿烂，看在玄音师太眼中，她却不*打了个寒颤。去年，她就曾重伤在此鞭之下，疗治数月伤势才好。此刻再度面对这件凶器，她的夙命还会是那般吗？

玄音师太脸色惨白，不由得回头望望境空大师。境空大帅心中也是兀然一惊，向汪鹤灵道：“好霸道的内功！好霸道的赶山神鞭！盟主，你看……”汪鹤灵确是早已经在看着，盯着顾双平血红的眼睛，他的眼睛中也现出极为古怪忿怒之色。

这时，心禅堂五老僧同时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声音悠远，便如同波浪一般，每一个字都强烈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众人心中都不*随着这几个字颤了又颤。有几个功力较弱的人，已经感到不支眩晕。

汪鹤灵道：“是峨嵋派那女子，呵呵，姓顾的小子，倒真是个多情种子，她说的话你还真听。一番苦心追求倒也难得。不过若是她要你去死，你难道也真去死么？”

顾双平低垂着眼睑，而后猛地抬起头，眸子晶亮，隐然生光，坚定地道：“我去！”

方明大师叹道：“阿弥陀佛，一念觉而成佛，一念迷而成凡夫。施主你沉迷心魔，却不知放得下才能得解脱。”顾双平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怦然心动，不由得问道：“大师你的意思是说，我只要放得下，便不会再为杨姑娘而执着沉迷烦恼了？”

方明大师脸上变色，运起一掌击在地上，人借势飞离，落在跟顾双平身前丈余远。他脸色铁青，指着顾双平道：“你，你竟然练了雪融心法！”

方明大师脸上变色，运起一掌击在地上，人借势飞离，落在跟顾双平身前丈余远。他脸色铁青，指着顾双平道：“你，你竟然练了雪融心法！”

顾双平被这一席话说得动心了。自己、姑姑、凌青的生死，确实是在汪鹤灵的掌握之中。若是这么死了，那又岂不是没有半点用处。若是汪鹤灵能不食言的话，便是把自己的一切经历都告诉他何妨？他已经统御武林，再高武功，也不过如此。

顾双平听到这里，已经再没有犹豫的余地，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他高声道：“此次铁衣帮栽在别人的手里，不怪众位兄弟，只怪对手太狡诈狠毒。今后，我帮兄弟以此役为耻，励精图治，三年之后，我帮将还是江南地方第一大帮，甚至还要做天下第一大帮！”

杨东阁一本正经地道：“杨雁瑛杨姑娘啊。可不就是她嘛。师父派人攻打铁衣帮，端了他们的老窝，抓了百余名铁衣帮的俘虏，也将她带了回来。师父知道你喜欢她，原来准备将她送予你。你却推掉不要。师父便转送给我当媳妇了。我这不正准备置办物件准备成亲……”

她是在为铁衣帮的惨遭屠戮而哭？为了凌青等人落魄的下场而哭？还是为着她自己未知的命运不安？反正，这泪绝不是为着他顾双平而流的。想到此处，他感到无比的辛酸。

汪鹤灵哑然，继而大笑道：“那好，你且等上些时日，我必将使顾双平名扬天下，胜于那凌青千倍百倍！”

仅仅半个多月之后，顾双平的武学造诣比起之前来就有了天壤之别。在雄厚的内力的引导下，他把每一套路都学得炉火纯青，与人对阵的经验也是极大丰富了。唯一不足的是，每隔些时候，他体内那些真气便会不受控制地乱蹿，使他双目血红，状若疯癫。

天下第一人！这个词在顾双平眼前一闪而过。他的心霎时间热了起来，那时，汪鹤灵就可以驱策整个武林的人了吧。想到近来杨雁瑛对汪鹤灵言辞上日益客气与尊重，他就深深地明白了，位子这东西，对于一个男人，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顾双平大为失望，老者又道：“七楼的事，我是听别人传说的。有一个人，是杭州如意堂的老板，叫崔先同的，或者可以帮你们的忙。有些事我也是听他说的。我们有些跌打药是卖与他的。”他话还没有说完，顾双平已经一闪不见，桌子上只余下那张千两银票。

黑影道：“不知。然而要除掉张震轩的，又拿得出如此的大手笔，非九派三家不可。七楼若是背信，当真今后将在江湖上无法立足，死无葬身之地。”说完，他已经纵身跃开，消失在夜幕之中。

为避免声张及引人注意，更轻易地进入连云堡，顾双来对自己的相貌还作了些改妆，然后才前往西堡。西堡之中，张龙行设有专门接待来访的武林人的门人，听得顾双平说前来投靠，门人见他身配长剑，胸有成竹，不敢怠慢，将他引至堡内的金义楼用茶用膳后，就急忙前去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