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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剪掉长辫子的秀才曹文清，站在自己家的四合头院中间，两手背抱着剪短了的乱发，不知是在痛苦或是在高兴，那样子：一会儿发疯的哭，一会儿发疯的笑，一会儿又是曲颤身子，一会儿又是仰天晃手的喊叫。
“我的辫子，我的辫子！我的辫子哪里去了？哈哈！变天了，变天了，我的秀才，我的名份，唉哟，我的秀才没有了啊！快，快来人！，快来人还我的辫子，还我的秀才！”
很快大女儿玉鸽在屋里听到了父亲的疯叫，她不知道外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赶忙从屋里跑了出来，上前搀扶住一折一跛的曹文清问：“爹，你是怎么了？”
“还我的辫子，是谁给我剪的？还我，还我的秀才。”
“是你自己剪的。”玉鸽和颜悦色的解释说，“爹，看你那样子，都快成个疯子了，蓬头垢面的！不是女儿我说你，那皇帝早就没有了，还说你的秀才秀才！你没看看，现在都是民国几年了，你的辫子如今才剪，就不怕别人笑话说你！俺娘都说你是个死心眼，不照道儿！”
“让她说去，让他们笑话。”曹文清气得摇晃着身子说“他们说我什么，笑我什么？我是皇帝的臣民，没有了皇帝我就没有了国家，没有了大清国，哪还有我这个秀才曹文清。我得要辫子，我得要皇帝！”
“爹，你真是气糊涂了，那皇帝有啥好的，整个国家都是他皇帝一人说了算！现在民国多好，通过选举谁都能参政议政管理国家。再说了，那孙中山的三民主义，都是为咱老百姓好的。”
“我不知道他们民国会是什么样，可缺了这条辫子我就像丢了魂似的，现在我真的没着没落了。玉鸽，你是我的大女儿，你说，这叫爹我可怎么办吧？那些革命党，什么事都不做，为什么只会叫剪头发割辫子？”
曹文清说着哭了。
“爹，没有了辫子真好玩。”已是十几岁的三儿子曹志生，说着来到父亲的面前。他先是耍了一个短拳势，随后又翻了一个跟头，回身站在父亲的身边说，“爹，你看，没有了辫子真得劲，打把式干活，省得碍手碍脚了；脖子上没有了那根东西，全身都是利索索的！爹，以后你再打架的时候，再没人抓住你的辫子了。”
“去！”曹文清被儿子说的一下子不哭了，他愣怔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说“这是大人的事儿，没你插的嘴！”
“我要插嘴，我要插嘴！没有了辫子真好玩，真好玩！”小志生说着伸手抱住父亲的腰，“爹，我听大人说，咱汉人过去都不留辫子，谁要是留辫子就是汉奸，就是投降。”
“你！小小年纪咋知道的这么多？”
曹文清听了三儿子的这句话，心里像是有了点醒悟，他不觉叹了一声，久久的看着志生勉强的一笑，说：“小三，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爹，俺小三弟比你都强，”玉鸽用手摇了一下父亲的肩膀，亲怩的说，“爹，你不用再生气了，这到了民国，弄不好你还会发大财哪！”
曹文清强打着精神说：“爹我只是怕，怕我没有了秀才的这个名分，咱们曹家就一切都完了。”
小志生一转身使了一个骑马蹲裆势，说：“爹，你怕个啥，咱家有一百多亩土地，三儿我啥都不会，就会卖力气，等我长大以后把地种好，咱就会成为邢庄村上最有钱最有名的大财主。”
“大财主？”曹文清听着儿子的话感动了，他伸手抱住身子还不很重的志生儿，用嘴亲了一下他的脸蛋，“看来爹还真是不如你呀！不过，咱家种地是用不着你的，我每年都雇有几个短工，种好那百八十亩地是不成问题的。种地的事一点也用不着你操心。”
“那以后我帮你管好家业。”小志生白皙的脸上有一双大眼，他两眼一滚，看着父亲的脸说，“长大了说不定我还会当个大官哪！到那时我真的当了官，我一定想办法再置上几百亩田地给你，叫咱十里八乡的人都看得起你，看得起咱们曹家。”
“儿子有出息！”曹文清两眼又湿润了，他紧抱了一下儿子，说，“以后你一定是个做大事情的人。也许以后你真会为咱曹家光宗耀祖。”
玉鸽放开搭在父亲肩上的双手，说：“爹，你放心了吧。有三弟在会使你高兴的。”
“是啊！要是老大老二都像你三弟该多好啊。他们俩都跑在外边，一个在开封，一个没地方，也不知道他俩都在干些什么？让我操心哪！”
玉鸽劝解着说：“爹，你不要瞎操他们俩人的心了，他们都老大不小，要干什么他们自己会有主见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当爹的和当娘的都是一个样，尽管老大离家不很远，可是，他人一去就一直都没回来看看；那个老二更是让人担心，无影无踪的，我真是有点害怕，怕他俩在外面干些不正当的事儿！”
“爹，不要想那么多了。”玉鸽用手理了一下父亲头上的乱发，说，“快进屋吧，还说自己是个秀才，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跟疯子还有啥两样的。志生，来，帮姐把爹扶进屋子里去。”
“你们都离开！我不用扶。”曹文清这时不知是拗的那股子劲，他甩了一下胳膊，示意玉鸽放开他，小三也不用过来，他自己能走进屋里。
曹文清经不住女儿的再三劝说，没过了几天，他的心里就想开了。他觉得人就是应该识实务，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人都要走哪说哪，顺从哪，识实务者为俊杰吗；他又想到，不管到什么朝代，人只要有钱有地就能为人上人。他不再为秀才的名分，割辫子的事哭丧脸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家里不能只有百儿八十亩地，自己应该想办法多挣一些钱，再多置上个几百亩。
做什么挣钱呢？这几天曹文清在院子里，又为干什么事儿挣钱发起愁来。
“爹，你又在想什么？”玉鸽走到爹跟前担心的问着说，“看你愁出病来谁给你治？找郎中都没有。”
曹文清听着女儿的话，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哈哈”一笑，说：“玉鸽，我有事可做了。”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你还会有什么事可做？”
“哼，我要抄起旧业！”曹文清眉飞色舞，一甩手，转身迈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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