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曲
　　文/管今
　　脱缰的欲望化为初夏的夜鸣，伴着摄人心魄的乐符，在暗夜里荡漾……
　　天刚蒙蒙亮，整个校园还沉睡在那层蒙胧的微光中。米可蹑手蹑脚从寝室里出来，小心地带上门，往琴房走去。比其他人要早起一个小时练琴，这是小可自五岁起保持至今的习惯。她自知自身天资并不是最佳，从来不敢有一丝松懈。如今来到这个藏龙卧虎的艺校，在强手云集的竞争之中，更是一丝不敢怠慢。
　　米可赶往琴房的时候，注意到从校门口驶进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一个少女，神情淡然！马车路过校门口的梧桐树，落叶纷飞。
　　这不是小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以前都是在梦里，而这一次的感觉是这么的真切。但是她并没有十分的害怕，而是迫切的想看清楚马车上女子的真面目，因为在梦里这个女子能弹出摄人心魄的琴声，在暗夜里荡漾……
　　米可下意识的掐了一下自己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结果是她吃痛才没有叫出来。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的只是那棵孤独的梧桐站在夏日灰蒙蒙的黎明中，马车，女子，落叶都通通不见。
　　米可叹了一口气，自语，因为要汇报演出压力太大，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刚才一定是想那梦想得太多了眼前才会浮现这样的景象。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可为什么会做怎么奇怪的梦。
　　因为这次学校举办的汇报演出中有这座城市最顶尖的乐团的人来，如果得到他们的青睐，就有可能直接进入这座城市最顶尖的乐团继续深造，将自己的艺术生涯带上一条康庄大道。可对于这次学校的汇报演出，她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十分适合她的曲子。
　　而她，米可，必须做那个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所以她近来会做一个梦，而梦中的白衣女子弹出的那摄人心魄曲子正是她想要的。
　　米可将自己的注意力收了回来，从窗边经过的时候，她从眼角的余光之中似乎觉得琴房有人。然后她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没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下意识一侧头，从窗户透进的微光中，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坐在室中心，手拂键盘，飘逸的长发，时不时的从肩膀滑落。居然有人比她还要早，米可心里一慌，正准备加快脚步向里走去。
　　那个黑影突然动了！米可的身体一下子就被黑影弹出的琴声攥住了，屏住了呼吸一瞬也不瞬。黑影那飘逸的长发，时而滑落至肩，就像是黑色的精灵随着那摄人心魄琴音在黑暗中舞动。米可的耳边渐渐升起了一个旋律，舒缓处是圣水河畔靡靡笛音，激越处又变作了南非丛林的密密鼓点。而那个黑影的长发随着节奏柔如软丝。
　　对，就是这个曲子，能赋予实物生命的曲子，就是他梦中经常出现的曲子。
　　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这样的曲子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米可只觉得嗓子发干，脚步却完全无法移动，死死定在那，细细的聆听每一个音符，冷汗慢慢从额上渗出。
　　“米可，又这么早来练习啊！”守门保安的招呼将米可从惊疑中唤醒，米可回过头，神魂尚未归位，茫茫然点了点头。而练功房在这一刻里，突然变得空无一人。
　　最近米可一直在问自己最终的归宿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生存状态。安静与狂躁是否都能从她的琴声体现出来。
　　刚才她听到了，明明听到了。
　　米可一怔，急步冲到门前，推门而入，空空如也，只有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刚才那个黑影难道又是她压力太大而催生的幻觉？然而余音袅袅，低低浅浅，安静与狂躁仍在米可耳边回荡。
　　米可站在四面都是白色墙壁的琴房里，米可突然想起她过的一本书上说，白色对人有镇静的作用，而此时的环境，根本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波澜。
　　米可环顾了一下四周，琴房一的扇窗户正开着，有风吹过来，它拂过钢琴的时候，夹带着钢琴上的一张纸，那纸就好像有了灵魂一样，一波一折，一起一落，在半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之后，迎面向米可扑来。她伸出手来接住，打开来仔细看，是一张曲谱。
　　难道刚才那个人是跳窗走了，米可一边看曲谱，一边渐渐接近窗口的位置，她感觉到有人站在窗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了。她快步迈向那里时，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一点脚步声。难道，又又又是她的错觉吗？
　　一整天的时间，米可都不能像往常那样专心。她的脑里全是清早所听的那支曲子，每一个音阶都是那么清晰。那个旋律在她的心里一遍一遍萦绕，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在琴音中探出手去，又生生收拢了下来。好容易晚课结束，琴房终于只属于她一个人了。米可顾不上重温功课，迫不及待地开始随着脑中的记忆弹起。
　　从来没有一支曲子是这样的，只是第一次弹奏，就再也没有停顿，如行云流水般挥洒自若。整双手轻盈欢快地如水中的游鱼，在月色之下释放着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激情。滑音华丽，米可的思维开始随之旋转。突然手指一僵，整首曲子就像是一串掉了线的名贵珍珠。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一颗将要被引爆的炸弹，现在想释放却释放不出。
　　米可想停下来好好的想一想，可继弹的欲望逼得米可不能自已。整个人被心里那团火炙烤着，无所顾及。她拿出曲谱，继续弹奏起来。安静，暴躁，压抑，释放，释放，再释放，从舒适到流畅再到爆发，但是在这之后还没有结束，整个曲子不是在人弹曲而是曲带人，逼得米可极苦。好像只要一开始弹奏，整个人就陷入了曲子之中，不再属于自己。
　　“停！”米可一声暴喝。但是她的手指，仍随着旋律舞动着。暴躁又起，米可片刻未曾犹豫，要爆发了，她整个上身都随着旋律动起来。
　　结束后米可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因激烈的动作而垂下数缕。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钢琴上琴谱：“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中午米可在学校的饭堂的静静地坐着。
　　“小可昨天晚上是你在琴房练琴，有听到那特别的声音吗？”忽然有个人从我背后发出了声音，吓了米可一跳。
　　和米可说话的是马柔，“没有啊，昨天我除了自己的琴声什么都没有听见。”
　　“也许是我在做梦吧，那琴使我很不安。”马柔低头吃饭的时候，米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就是这种笑容，没办法让人觉得，将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当马柔抬头的时候，米可的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收敛了起来，这谁都没发现，连米可她自己都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米可又想起了那张曲谱，弹奏此曲的欲望再次逼得米可不能自已。整个人被心里那团火炙烤着，无所顾及。她快速吃完饭，冲到琴房，拿出曲谱，弹奏起来。安静，暴躁，压抑，释放，释放，再释放，从舒适到流畅再到爆发，但是在这之后还没有结束，整个曲子不是在人弹曲而是曲带人，逼得米可极苦。
　　“停！”一声暴喝。但米可充耳未闻，手指仍随着旋律舞动着。鼓点又起，柴惠惠片刻未曾犹豫，刚要爆发，一个人影冲了上来，强行抱住了她。
　　米可讶异地望着来人。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娴静温婉的脸上却带着一脸不相称的惊恐。那女人死死盯着米可：“你在哪儿学的这首曲？”
　　米可认出了她，却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这时，几个学生推门而入，含笑招呼道：“林老师，您这么早啊！”见她二人这副情形，不由一愣。
　　那女人也察觉到自己的莽撞，慢慢松开手，问道：“你叫什么？”
　　“米可。”米可肯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乐团来挑人的老师林丹了。
　　学生们渐渐多了，林丹看看进来的人群，转头急急道：“米可，那首曲绝对不能再弹了。今天傍晚你到这里来，我有话跟你说。”米可看看四周，也觉得不是说话的时候，便点点头。
　　傍晚，米可来找林丹。林丹打量着站在她对面的女学生。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只是略嫌稚嫩了些，神色间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天真。一双大眼平静地注视着她，眼神却是那么熟悉。林丹心里隐隐一痛，忙拉回飘远的思绪。
　　在林丹打量米可的同时，米可也在默默地打量着她。她就是这所学校的传奇人物，拥有最完美的天赋，能把所有曲子的精髓表现得淋漓尽致。十六岁的时候以一曲“命运交响曲”艺惊四座，被当时舞蹈团团长誉为百年来难得的天才。现在已是年过三十，她的生命给于她对琴曲的领悟一定是更深了一层。
　　“你今天中午在这弹的那首曲，你从哪儿学的？”米可的眼里隐隐有刺，让林丹十分不舒服。林丹索性免了客套，单刀直入。
　　“我弹得好吗？”米可轻声开口，平静地望着她。
　　“这不是弹得好不好的问题。”林丹皱皱眉，自顾自说道，“那首曲会毁了你！”
　　“我刚开始学琴的时候，我爸妈帮我找的第一个老师就是你，当时你说过，我的悟性不好，学不好钢琴。”米可慢慢道。林丹略略一怔，她一生之中点评过太多习曲的学生，已经不记得眼前这个女孩了。
　　“你看过我中午弹的琴。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现在弹得好吗？”米可接着问道。林丹沉默了一下，不由自主回忆起中午听到的米可的琴声。那旋律一入脑海，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林丹脸色一下变得煞白，猛地向前，紧紧拽住米可的肩膀。
　　“那首曲不能弹！不能想！不能听！那是一首魔曲！”林丹突然大声吼道。米可未料到林丹有如此大的反应，吓得往后略缩了缩，挣脱开林丹的双手后，惊惧地看着她，转身就跑开了。
　　入夜。
　　弥漫着血腥味的深夜，月亮孤清地凌空而挂，映衬得天空深邃而悠远，只有点点星光在闪烁，米可长时间地望这着空阔而寂寥的天边，似乎已经痴了。
　　林丹傍晚和她说的话还有她那恐怖的表情都在米可的脑中浮现，晚上所有的人回寝室休息，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去寝室的路上发呆。突然！她心中一动，一下，就一下，就弹一下，四周原本没有风，可空气就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平静起来，不过那只是一瞬的震荡，就在米可拿出曲谱的那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米可手里拿着那张琴谱，思考得却是林丹为什么说这是魔曲？
　　她缓缓走过琴房，那原是最令她安心的地方。只有在练琴的时候，她才能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突然，耳边响起，琴房有人！
　　她急步走了过去，琴房灯火明亮。灯光的中心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钢琴的旁边弹奏曲子。
　　她长发，灯光照在她光洁明亮的脸上，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子。那是普通的曲子，米可可以毫不费力地同样弹出，却从来没有弹出她那种感觉！米可的心随着她的琴声一点一点凉了。
　　那是今天中午还与她讲话的马柔。与林丹一样，也是那种拥有极佳天赋的人。入学初期被所有的教师寄予厚望，米可一直以自己能胜她为荣，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能一直那么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就在这一刻，米可所有的信心突然破灭了。那样的琴觉不是她能弹出来的，她，还是比不了她！
　　米可也不知在黑暗中站了多久，连马芳柔熄灯回寝室也不知道。整个人陷入了一场黑雾迷漫的梦魇，迷惑，疲倦，信心尽丧。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飘乎不定，仿佛暗夜鬼哭。米可惊得一怔，但马上静下了心来。
　　“是她。”米可沉默了片刻，突然叫道。黑衣女子一愣，看看米可，又转头走向钢琴。一个黑影慢慢自夜幕中飘出。修长柔软，正是米可第一次所见的那个黑影。那女人一头长发，几乎盖住了面。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那女子声音纤细，飘忽不定。即使是在这暖暖的夏夜，也让人从心里泛起寒意。她转过身，面向柴惠惠：“你就是那个拿走我魔曲的丫头？”
　　四目相对，米可才看见她的脸上覆了一张银色面具，只看得见尖尖的下巴，皮肤苍白得泛着青色。
　　米可的脸色愈发苍白，急叫道：“你是谁？”眼光在往四周一扫，夺门而出。米可快要跑到宿舍的时候一愣，收了势，望向琴房。
　　汇报演出那天，米可一身白衣，排在马柔后面。她面无表情地立在台侧，看着马柔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盈灵动，十个精灵在键盘上跳跃，一曲终了，全场掌声雷动。
　　前排乐团的老师也含笑鼓掌，互相点头肯定。马柔兴奋得双颊泛红。米可看着她从身边经过，紧紧捏了捏拳。她别无选择了！
　　一束灯光射在米可的身上。米可从沉睡中被暖意唤醒，轻轻舒展着双臂，慢慢坐下。所有人的眼光在瞬间被米可吸引。前排的林丹的心更是猛地被提了起来，一双眼睁得圆圆的。这，难道是？
　　琴声响起，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那摄人心魄的琴音的世界之中，现在的她，就是初夏诞生的魔鬼，在黑暗中吟唱。她的十指在钢琴上动作舒畅，全场静寂无声。那首曲永远都有摄人心魄的无上魔力。
　　林丹绝望地闭上了眼。然而那旋律在她的心里盘旋不去。安静，暴躁，爆发，爆发，再爆发。林丹霍然睁眼。米可刚好让自己的停下来，满头大汗，脸上的这种笑容，没办法让人觉得，将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喧嚣过后，入夜的琴房只剩下米可和林丹两人。米可面无表情。林丹看着她，神情也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感叹。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弃那首曲？”林丹问。
　　“谁又给过我机会放弃？”米可反问道，“从一开始，你就否定我。也许我是没有你和马柔那么有天赋，但仍然我想凭自己的努力，可是到头来我又得到了什么？”
　　“为什么抱怨来天，你名知道那是一首没结尾的曲子？”
　　“不然我应该抱怨什么？你们这样受上天偏爱的人又能明白什么？所有的人都说我可惜了，明明可以拿第一的。可是我明知不能拿第一，我也要弹这首曲！老天爷不肯给我天赋，我偏要证明给他看，我不比任何人差！”米可被激怒了，神情激烈。
　　林丹走钢琴边，坐下后她转过身，面对米可道：“你是不适合弹琴，因为你天真，我不希望天真的孩子过分的沧桑，美好的活有什么不好？”
　　米可略略一怔，答道：“有。”
　　“我明白了，居然你选择了，你是不会放弃的，你因为梦想所以坚持，因为坚持你已经开始沧桑，但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林丹手扶钢琴，那摄人心魄的乐符，在暗夜里荡漾……
　　“我在二十年前也被我的母亲说过同样的话。”
　　米可闻言一怔，林丹不是天才吗，居然也得到过如此评语？那林丹低低地笑了两声：“我妈妈不想我踏上这条路，因为它给人更多的是寂寞，而真正懂得寂寞的人一定会很沧桑。”
　　“我没有这么认为。”米可反驳道。
　　“没有这么认为，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林丹的声音突然拔高，夹杂着嘶嘶魔鸣，听来很是刺耳。
　　米可正想说什么，灯光之下，林丹额上及双眼之间都生满了一层青鳞，在灯光之下泛出细细的光。配着那种没办法让人觉得将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笑容。，乍一看就像是魔鬼！米了不由呆住了。
　　“这就是弹着首曲的代价，你要像我一样吗？”林丹喝问。
　　“…………”
　　“我想你第一次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曲子！”林丹大声喝止。
　　可是米可早就做出了选择，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的。
　　若干年以后，这个学校的很多人都传言，入夜后校园里总有摄人心魄的琴声，好似是魔鬼在黑夜里四手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