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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人死后是会变成没有血肉骨头、没有毛发没有重量、没有吃喝没有拉撒的灵魂的,这灵魂就是鬼的形式,他有思想,有情感,也知道冷暖。他们飘忽于完全不同与人间的世界里,如云烟雾霭,如轻风细雨,如彩虹流岚,如星光月华,如过隙白驹,如花底芬芳,如电光火石。他们无形,透明,任何尘世肉眼皆无法看见他们,任何尘世之手也无以触摸他们,但他们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刚从阳世来到阴间,因为肉体的绝灭而让自己以鬼神的方式重新开始生活。他们把自己称着鬼,仍然还活着的鬼,或者是成了鬼的人。他们能欢快地行走,飞翔,能欢笑也能哭泣,能呼唤亲人的名字,能念想恋人和朋友,能在上界这个无垠无底的阴间王国里思考哲学、人生、爱情和死亡。他们可以向先于他们达到这儿的鬼讲述人间最新的人事,而那些老鬼们则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讲述人,给他们讲解阴间发生的故事。当他们开始怀念,开始追忆,开始想望时,他们就痛苦得无以复加。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在高处,透过蔚蓝和云层,能真切地看到人间的一切:他们还活着的亲人和朋友,他们的女人男人和子女,以及他们的仇家和敌人,高尚的人和卑劣的人,富有的人和贫穷的人,美人和丑人,高大的人和侏儒,还成群的动物,嗜血的蚊子和剧毒的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他们极端熟悉的情形,那么多贪污的官僚,那么多不忘及时行乐的年轻人,那么多亡命地劳作却被人耻笑的人,那么多为别人捐助的款项又被人吞噬的悲哀,那么多有幸的人苹果一样的脸和不幸的人连一株小草也将他们绊倒的现实。他们向人间的这一切喊叫:人啊,要活,就好好地活吧,活出自己的独立来,也活出人样来,可别忘记你们正处在最美好的生命群落之中,只有爱和宽容能使你们现在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向一切丑陋的人事告别吧,让自己的梦美满,让你们的生活达到甜蜜的极限。你们要知道,生命高贵而吝啬,生活美好而短暂,爱情甜美却有毒,理想伟大却容易将你慢慢击跨,金钱万能但人往往无能,肉体是短促的分享只有美才是永恒,当你拥有了美的权利和思维时。你们再也无法创造一个真正的世界,你们现有的世界已经使用完毕,从而它已经不是一个世界。另外一个真正的世界不属于人类,它处在人类的使用范围之外。当使用范围之外的世界不能完全包容生命之外的东西,于是死亡便创造了阴间。人的魂和魄就存在于这样的地方,我们莅临于人类头颅的上方,登上了人类所有头脑的巅峰。遗憾的是你们纵使极力仰视也无法见到我们,无法听到我们的歌声、哭泣和朗诵,从而你们根本无从知道我们还好好地活着。唯一能让你们体验到我们存在的,就是等到你们也死亡的那一刻,当你们的灵魂脱离你们的躯体来和我们相见。我们的歌声让我们的嗓子出血,我们的呼喊消失于风中,我们的哭泣招引来了无数的闪电雷鸣,人类仍然无所知觉,泰然自若地各行其是。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在阳间和阴间之间就这么横隔着一道透明的却永无逾越的永恒之墙,它使人间无法看到阴间,而阴间的人鬼却能清楚地看见人间。人间一切善行和恶德都在鬼们的注视和监察之中。是的,上苍是有眼睛的,鬼使这眼睛充满了神秘而神圣的色彩。 鬼没有欲望,所以鬼就不依靠可摸可触的形体,也只喜欢在黑夜里出来散步,在人间的隐秘角落投下他们漫步的影子,人类在欲望憧憧之中,见到他们,才那般惊恐万分。 鬼没有性,没有生育,只有爱情,因而月光总要在他们短暂的忘怀人间而投身于爱情的夜晚时光临他们的空间,而星星就是他们痴迷相恋时散落的诗一般的语言。 鬼没有地位,没有尊卑,只有年长年少,因此他们共同分享四季,分享彩虹和蔚蓝,也分担共同的苦难和抗拒寒霜苦雪。 鬼没有背叛,没有出卖,只有忠诚和信誉,因而他们有统一的家庭,共同的朋友,他们因为无形而彼此依附,因为透明而彼此相溶,因为是人的灵魂而彼此忠贞,因为渴望的再生使他们彼此相爱相助,因为都是经过死亡经过万千煎熬使他们彼此信任彼此相携,因为都是鬼了,他们惺惺相惜,情同手足…… 他的思想使他幸福起来,也使他解脱出来,因为他知道他娘已经是天上这一群互相关爱的鬼中的一员了,她在那里再也不会承受自己男人的欺侮了,也不会再看到自己的儿子生离死别的情形了,那儿有的是她的伴侣,他们自由来去,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这短暂的幸福和解脱之后,他立即再次陷入无边的痛楚之中。在他娘的故土上,他和他的妻儿过着惬意的生活,他在书房或枇杷城的街道上回忆着他娘和往昔的历历往事,正在唏嘘嗟呀之时,猛然想到他娘倘若真的是在上界望着他在尘埃间来去,在四季中渐渐老去,而他娘因为思念儿子而苦苦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却无动于衷,扬长来去,麻木或自得其乐地生活,她该是如何的伤心,绝望,在上界捶胸跺足,而他又是如何的镂心铭骨地将这些情景输入文字,却让自己从此无力自拔。 最后,他想,是鬼造就了人间,还是人间造就了鬼,或者人间本身就是阴间? 市文化馆的头儿对他说:“你这想法不可取,要不得,最终会害了你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参加各类活动了,就在家好好休养吧。过些日子,我们再去看你。”末了,又道,“别老是想什么鬼不鬼的,人世间说起来也没那么复杂的,将就能活就行了。况且人死不能复活,你即使成天思考鬼和灵魂也没用。” 一个记者说:“真看不出来,这老实得像老黄牛的多多,肚子里还有那么多怪想法,有意思,只是人别垮了就好。” 他心里说,谁先垮了身体还不知道呢。 但他怎么能忘记他娘呢?而又有谁懂得他娘呢?他娘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本古怪深奥的书,他翻来翻去,也就知道一些情节而已,更多的故事和细节,他业已无从得知。而他娘自己将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让他明白了她是怎样画上了一个句号,对于她自己和对于她的儿子,都是一个瘪瘪的句号。但他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在她成为这个尘世的记忆、成为鬼之前,用极为短暂的清醒交代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使他从今以后不再在疑窦中沉重地活着。 他用天意和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来解释他娘的举动,是啊,对于他的家庭来说,这一切就是天意。 他娘的那双手小巧纤细瘦长,他后来对一个搞美术的说:“我娘那双手,可以接在维纳斯的断臂上,比蒙娜丽莎那手秀美多了,你若见了,也会给迷住的。”他娘就是用这纤细的手翻阅着那些沉重书页,指点着荒诞的故事,再写上自己的名字,而且是蘸着泪水书写的,确实非常不容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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