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段日子山里传闻从云南北部过来的土匪将要攻打枇杷城,之前要血洗村子,然后再找找万大山算帐,万大山在几年前和滇北的黑势力结下了冤仇。 那时他娘还在对她男人的失踪而焦虑,听说滇北的土匪要劫杀村子,也一时惴惴不安,乱了方寸。 村中胆小的人忙将粮食藏了,携了一家老少逃到后山去了。胆子大一点的,就待在村里,琢磨着看看行情,可腰间还是别了短刀匕首。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他爹回来的他娘,眼珠子都快跳出眼眶了,嘴上都急得起了泡。 天黑下来了,黑得那么紧,那么实,群山好象被黑暗这片无边的大海给淹没了,风就是那一阵阵涌来又退去的波浪,时尔传来野兽凄厉的嚎叫,就像海底万千游鱼,在搅动,在翻转,在急速潜行,呕吐着数不清的气泡,使整个海的世界充满了神秘的骚动和沉重的恐慌。从大海的空隙朝头上望去,廓远的天穹里,繁星密织,点点斑斓,由远而近,又从近而远,世间无穷的奥秘在这些星辰之中,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卑微,而世间人从这片庄严而有危机四伏的众星铺排中,看到了他们复杂而又脆弱的内心,那些不安,那些惶惑,那些猜疑,那些恐惧,那些胆怯,都在星空的映衬下,在黑暗里赤裸裸地暴露着。 他娘在黑暗里不知如何做才好,她也想躲到后山去,那里野林丛丛,幽洞密布,沟壑纵横,山高壁陡,极容易躲藏。 他娘肚中饥饿,却没有心思做饭,她利用天黑那段时间将屋子里的东西安置妥当,又收拾好要带到后山去的东西,用绳子捆牢后放在门边,然后就坐在门口等他爹回来。后来,他曾想,那捆东西里也许就有那件被他娘视着宝物的旗袍吧,她不可能把它丢在屋子里,让匪徒们掳了去让他们的相好穿,或一把火给烧了。 他想,他爹是从哪里弄来一件质地上乘的旗袍给他娘,并迅速讨得他娘的欢心的呢?他一个酸臭男人,就怎么知道一个女人欢喜打扮呢?他娘在黑暗中等他爹的时候,又想了些什么呢?她能预知他们两人后来的命运吗?他依旧无从知晓,也很难将自己置身于当时那片黑暗中去,做一回他娘,想一回他爹,因此,任凭他如何努力让自己进入那时那情境,他都失败了。 他娘央求村里几个年轻人陪她到后山去,年轻人爽快地答应了。他们每人手了拿着火把,步履沉重地上路了。他们看远处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别的村庄的人,也像他们一样,背着大包小包的到后山避难的。大家都没发出声音,只顾得了脚和滑滑的小路。可刚上得山坡不久,他娘突然惨叫一声。众人以为她摔倒了,或者被夜游的蛇给咬了,都吃了一惊,急急地合拢了来,发现他娘站着不动了,神色慌张凄楚,仿佛丢了魂似的。 年轻人说,赶紧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他娘不走。 年轻人看见他娘满脸都是汗水,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 年轻人说,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怎么不走?土匪是山中蛟,可是说到就到的。 他娘大叫一声,我不走!我不走!要走你们走! 他们说,你发什么疯? 他娘说,我等我男人! 他们说,别闹了,赶快走,不然土匪来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娘说,我男人还没回来,我男人还没回来,我要等他一起走! 说完,他娘朝来的路上飞快地跑去。远处山崖传来的回音,仿佛来自阴曹地府。 几个男人愣了。 他娘顺着村边的小路,鬼影一般往前窜,然后从几块菜地中穿过,跑上了早上他爹离开家时的那条路,边跑边喊。 黑夜吞没了山野,却将他娘焦灼无助的声音一次次地给挡了回来,浑厚深沉凄厉,可就是没有他爹的声音。 那几个年轻人也顺了来路跑过来,跟在他娘身后,他们一时忘记了土匪也许就在暗处趁黑暗向村里袭来。 山路上,几点火光像鬼怪的眼睛,那喊叫声在山里冲来撞去。 夜深了,他们一无所获,没找到任何一点关于他爹下落的迹象。他们手中的火把完全燃尽了。 他娘使出最后那点力气呼叫着,那声声回音恍若群兽的咆哮或匪徒龇牙咧嘴的哄笑声、叫骂声,他娘和几个年轻人听到这些声音,都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对他娘说,不要再磨蹭了,走吧,你男人现在是人还是鬼,只有老天爷知道! 他娘吼道,不! 他们也吼了起来,你找死啊? 他娘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年轻人说,赶紧走! 众人将哭得瘫软在地的他娘夹起来,急急地朝后山跑去。 又见到一群人,他们手中的火把,在远处看去,就像一条通体闪烁的蟒蛇,弯弯扭扭地向黑夜深处钻去。 这可怜的女人,她的男人死了。人们想,这是千真万确的。 当夜村里和逃向后山的人听到他娘凄惨的叫声,就知道那个男人走了,走到哪儿去了呢?他们不知道。后来的几天里,人们看到他娘满脸蜡黄两眼无神,像一个纸做的人,就明白了,他娘床上那个来路不明的却还算本份的男人死了。 “这是命!”他娘这么说,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滚。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