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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他爹失踪后第九个月降生于世的,那时候他娘已经同万大山成了亲。 于是他成了万大山的儿子,取的名字也颇有气势,叫万立国,小名多多。 他记得万大山从不唤他小名,一直叫国儿,即便万大山有了第二个儿子,非常粗暴地对待他时,也一直这么叫。 这个土匪头子经常当他面大声嚷嚷道,啥多多的?是耳朵,还是灾祸?怕是多余的杂种吧,哈哈哈哈! 他娘就说,是你儿子的,你却那么说话,不烂舌头么? 他娘和村里的人都叫他多多,从枇杷城和云南过来得商贩,熟悉他的,也叫他多多,他听得也顺耳。 万大山道,老子的舌头是橡胶做的,烂不了。既然是老子的儿子,说几句粗话给他,也就表明他是男人,是男人就必须粗鲁!必须跟土匪一样有种! 他娘说,那你也不该说多多是杂种。 万大山道,杂种就是杂种,也就是男人,男人都是他们他娘的杂种,把这个世界鼓来捣去的杂种!不是杂种,怎么会出淫棍,出恶霸土匪呢?哈哈哈! 他娘说,这世道都被你说完了。 万大山得意地说,那是!你想我万大山是什么人?老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天说地,见人说鬼,见钱眼也开,还有我万大山说不绝的事? 他娘说,这…… 万大山是土匪,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晓起名字,“屋基蛇”这绰号也叫得很响,倒是万大山也十二分喜欢这绰号,说比他真名有味道,他万大山就是蛇,毒蛇,不发飚不见血时,也是大蛇虫,耗子麻雀花花燕,男人女人败家子,他万大山都通吃。 村里人奈何万大山不得,对于其儿子,一是畏惧不敢亲近,说好人没见几个,贼可是一窝,二是把他们对万大山的憎恶和仇恨都发泄到他头上。只要万大山不在家,他就会听到对面山上或树林里传来一阵阵吆喝:“猪窝窝,屎坨坨;狗崽崽,狼奶奶;匪窝窝,屎坨坨;匪窝窝,猪奶奶……”他娘一听到这恶毒咒骂,自然咽不下那口气,便叉腰站在屋后坡上一棵桐子树下骂开了,“挨千刀遭雷劈砍脑壳”“断子绝孙”“谁家的妹儿难产找不到地方埋尸体”“哪个狗日的尿屎都拉在了床上下不了蛋”“万家啥地方惹了你们哪你们没屁眼儿放臭了”,云云。他娘不仅是地方上的绝色美人,而且骂人的本事可也是地方上了得的,很多自称泼妇的女人和她斗了几个回合便落荒而去。他娘这番在山坡上拉直了嗓子大吼大骂一通,对面山头和树林就死寂下去。他娘还不解恨,唾沫飞溅地又骂了一阵,估摸着他们也不敢还嘴了,才住了声,将听得滋滋有味的儿子一把提起,道:“你瞧你那窝囊相,有什么出息?”话是这么说,他娘却从没将乡里人骂儿子的事告诉过万大山,她可不稀罕万大山帮自己出点气什么的。 可娘怎么嫁给了一个土匪呢?他常想。 同时,让他觉得诧异的还有,在山坡上跳来跳去骂得村里人瞬间鸦雀无声的娘,怎么在万大山面前就没了挺胸叉腰、横眉怒眼、唾沫飞溅的威风,最多也只是顶撞几句而已?难道真的是因为万大山是土匪?他喜欢看他娘在山坡上骂人的痛快劲,但令他失望的是,他也就看见过他娘痛骂过那么一两回,也从没见过他娘那么气势汹汹地和万大山吵闹过,他娘留在他心里的始终是那么一副温驯、可爱又可怜的模样。他经常想,倘若他娘也这么谩骂万大山,情形又是如何呢?万大山是恼羞成怒,用枪顶着他娘的脑门,还是像村里男人在老婆发作时一样,嬉皮笑脸,或者干脆忍让了,待在一边什么也不说? 但他亲爹与他娘的事万大山还是知道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起先,村里的人虽然对他爹的突然消失疑惑不已,后来却津津乐道,但万大山由于经常和他的喽罗在枇杷城周边和深山老林里驻扎,很少回家来,自然便不会知道他老婆和某个男人有染的事,即使万大山回来,也仅仅是和他娘待在一起,吃吃喝喝,然后在床上躺着,村里的闲言碎语,万大山根本无从知晓。 而人们对他爹失踪的说法,版本不一。 有人认为他爹那天酒喝过了头,摔到了山谷里,人可能没即刻死去,却受了重伤,无法动弹,被野兽给撕了,连骨头都给野兽吞进肚子里去了。 有人认为他爹面上看来寡言少语,是个本份人,但也是花花肠子藏在肚子里,见了美人就用它们来将她们“绑”了,他一定同枇杷城里的某个妓女跑了,况且他爹来路不明,来了也就来了,去了也是个暗着,无人知晓。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他爹让万大山一刀给宰了,被剁成几大块,扔在山里喂野狼了,然后万大山三天两头找到他娘,和他娘厮混在一切,而万大山要加害他爹,就是因为万大山和他爹同时喜欢上了他娘,结果就是他爹必须去死。他娘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连枇杷城里都有很多人知道山里有他娘这个标致人儿,他们中有人费劲了心思和钱财想讨他娘为妻,但也只是做做梦而已。万大山是土匪,仗着手中几杆破枪,又是贼胆包天,又喜欢寻花问柳,能不为他娘的美貌所惊扰么? 这几种说法似乎都能成立,虽然人们大多倾向于最后一种说法,但由于缺乏根据,日子久了,也都迷糊了,人们便又开始了新的编撰。人们的好奇心滋长了丰富的想象力,加之他们在议论或讲述时手脚乱动的阵势,旁人便信以为真。但不管讲解人叙述者如何如何地添油加醋,让听者如何如何被吸引,倘若有人定睛问他们他爹究竟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他们都不能做绝对肯定的回答。反正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是死是活,在苍茫人世间,又有谁能揪着鼻子扯着耳朵来道个明白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