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琦紧紧握着我的手,微低着头躲在我的身后,这时候,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往日里的骄傲与高贵,那样的尊严和威风,虽然只是对于那些畏惧她的人而言。现在,我们面对的是马贼,我们往日里所不齿的下贱之人。然而,就是这些我们眼中的不屑之人将我们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马蹄溅起片片黄沙,声声马嘶,气氛是说不出口的压抑和诡异。我也紧紧回握住英琦的手,虽然我的心里也是着实的怕,可现在,真的是没办法了。饶是我为人一向散漫,可现在连怀抱一点儿侥幸的心理也不再见。
他们,不需要蒙面,就如这大漠里的风沙,坦坦荡荡,毫不掩饰。此时,昏天黑地,空气里也有一丝凛冽,莫名地,我有些冷。而英琦的手,已是冰冰凉的,包裹住我的,倒像是一只光秃秃的白骨。
忽然,风沙停了,那日光反射在刀身上,向我袭来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手阻挡了连绵不断的白光。就在我举手的这一瞬,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踏破了死寂的氛围。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此时竟为来人让开了一条道。我默不作声地放下手,故作镇定地看去,现在急也没用,慌也没用,就是多给我几双翅膀,凭我的能耐恐怕也是飞不出去的。
那人银白的面具上,宛然生出一朵俊秀的青莲花,不知怎的,我倒是有些想念胤祥了。看着来人那张面具,我却有些怔怔,这才发觉问题出在哪里。看他的身份,估计是这群马贼的头子,果然与众不同,独独他戴起了面具,掩住了原本的面孔。
遥遥地,他一手朝我们指了指,那群马贼会意地策马而来,电光石火之间,他们已然劈手让我与英琦分离。我哑然望去,英琦与我的手,早已生生被他们拉开,徒留下一条不再相连的弧线。
耳边又开始嘈杂,有人的惊恐,有断续不齐的马嘶,还有沉默。我僵直地站立在一处,又是惊讶,又是镇定,这两种自相矛盾的情绪,确切地并发在我的身上。惊讶的是,那些马贼并没有来拉我,只是拉走了英琦。镇定的是,那些马贼没有来拉我,我现在相对比较安全。
那人与我遥遥相望,身在混乱的时候。我的裙角在飘摇,青丝惴惴不安,安之若素在这,诡异离奇的大漠里。
霍地,他策马而来,躬身一把扣住我的身子就扔上了马,动作干净利索,没有一丝杂质。我趴在马背上,颠簸在大漠的软沙上。
我细细观察着地形,好在双手没有被制住,排除我现在在那个人的控制范围之内这一因素,我此时这样的情形还算是行动自由的。正当我忖度着怎样脱身时,谁知,头顶的金石之音却在这时响起,倒是教我暗叫了一声惭愧。
“别说我没放丑话在前头。”他将手箍在我的腰上,狠狠一握,疼得我额头直冒冷汗。“在我面前耍花招,是…”他忽然俯身而下,暧昧地贴在我的耳朵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是很危险的。”
我又惊又怒,愤然偏过头去。眼角里闪过一片金黄,是细沙不错了,摔上去不太疼。我咬着牙,狠狠在他手背上抓了一爪,耳边是他疼得抽气的声音,我翻身一滚,立时马与沙的不同,感触真切。
好容易控制住滚势,我见他竟没追来,赶忙爬了起来,拔腿就跑。沙地上就留下我那一个深一个浅的脚印,如影子一样,紧紧地跟着我。
待听见那陌生得异常熟悉的马蹄声,我本来就扑通直跳的心,这时候更是跳得急切。莫名想起他方才那一句一句的挑衅,他说…“在我面前耍花招,是很危险的”。
“在我面前耍花招,是很危险的。”他飞身从马匹上扑了下来,狠狠地压在我身上,就地滚了一圈儿。银白的面具闪过一丝光华,而那双眼却是阴鸷与促狭并加,“我说过的。”
我愤然出手去抓他的脸,他闪电般的出手恰到好处地钳制住了我的手腕儿,然后,生生地按在了沙地上。手背被沙子刺得发了疼,可我又被噎得叫不出声儿,眉心紧紧,成了一条浅川。
当另一只手重蹈覆辙时,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面具上反射出的光线直直照进我的眼里,逼迫出我眼里咸涩的泪水,一行接着一行。
“现在还有能耐没有?”那一张假面隔绝了我对那张原本容颜的一切思考,果然,面具让人全然不能猜测出其人的喜怒哀乐。就如他现在的话一样,连语气都听不出是对我的无力反抗的得意,还是对于我的无能表示出的不满以及不屑。我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可触及那双眼,生生地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对他,我无话可说,我是大清朝的和硕格格,他是卑贱的马贼,就算是落在他手里,我也不要妥协。
我当然也知道现在不是我考虑“贵贱观”的时候,我嘴硬地默不作声,看似有骨气地沉默着。他空出一只手捏住我的下颌,声音闷在面具里,显得有些深沉,和浑浊。“是没话了?”仿佛自言自语,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腾地一起身,扣住我的手腕儿一把将我甩在了肩头,就这样扛着我走到了马前。
我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见他一手扣住我的身子这样不顾性别嫌隙时,握紧了拳头就要朝他挥去。他鼻中沉沉地哼了一声,伴随而来的是他快若闪电的出手,手腕儿一疼,接着,他已然将我的右手反扣在背上,动手之间,我似乎隐约听见了骨头的错位声。
“你再敢乱动,别怪我辣手摧花!”
大漠里别有洞天,就比如这马贼的窝。看似山洞,比它繁华;看似平房,比它简陋。我醒来的时候,眼前的就是这副景象。
门帘子一撩,就见一人当先进了来,一看那面具,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马贼的头头。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背着手暗暗揉着手腕儿,之前被他一扣一扣的,都弄淤青了。我紧抿着嘴,眼见着成了一条线,眼里还死死盯着的人,忽然身影一闪,就已是近至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默默后退着,硬碰硬,我没那个资本儿,羽翼未丰,不可与之硬碰。一只手突然袭来,我下意识地格手一挡以为他又要扣我的手腕儿,谁知他竟绕过我的手,飞快地捏开了我的嘴,往里塞进了什么。
当我反应过来时,那入口即化的丹丸已经顺着我的喉咙吞咽了下去。我心里打了个突,就为了那不知名的东西,想起以前看的书里有类似于这样逼迫别人吞服毒药时,手心里的寒气,真真蔓延到骨髓里去。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药瓶,看似不在意地说道,“如果不想死,那就万事听我吩咐。”
我怫然甩袖,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放下二郎腿无所谓地走了过来,背着手围绕着我转了一圈儿,忽然低下头挑衅地说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当初那个颐指气使的主子?我的小格格。”
我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拂开他“好心”扶住我的手,这下子,我当真哑口无言,竟料不到一个马贼竟有这等眼力,连我的身份也弄了个一清二楚。后来才知道他从我身上搜出了金牌,这样,才断定了我不同一般的身份。我暗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当我正要开口说话时,那隐藏在面具里的人,这时候竟有些笑得微微的得意,“这时候装什么样子,我都看得出,何必呢?”
我完全泄了底气,颓然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这样的感觉犹如地裂天崩,世界末日。他拉起我的手让我坐到了椅子上,嗤地一声笑出,“原来——你也有怕的。”
我咬了咬唇,死死盯着门口,“她呢?你把她怎样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关心别人。”他一边把玩着我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哦?那个凶巴巴的丫头啊,正和蝎子老鼠一块儿乐呵呢!”
我听后,身子都凉了一大截,这些究竟是怎样的人,蝎子老鼠,是人能共伍的吗!
他见我惊怒的脸面里混合着害怕,呵呵笑出了声儿,笑着,拉着我的手就出了门去。我浑身打了个颤,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身子全然往后倾,“你、你要去哪里!”
他脚下一顿,回头面对我的依旧是那张不见面容的脸,只见其中眼底精光一闪,过后我就听到他不知冷热的话,“跟我一起去打球。”说着,他若有玩味儿看着我,呵呵笑道,“不会是你想着我要把你关在那个蝎子老鼠洞里去了吧?”
被他一语言中,我不禁又恼又羞,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他眼中闪过什么,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跟上,不然让你尝尝被蝎子蛰的滋味儿!”
我四周环顾,不见英琦踪影,心里对她被关押在那个恐怖的洞穴里的说法,不禁又有了几分确信。我面上有些冰凉,看见面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时,想着,如果我们能够全身而退,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惜,我和英琦命薄,估计上辈子的上辈子我们仍具有很强的劣根性,所以,我对于逃走的可能性立即缩减一大半。能逃走固然是好,可逃不走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一副我根本几不敢想的景象。
眼前突然一黑,好象是我被什么给蒙住了眼,当我想动手挣扎着去取时,有人拦腰抱起我安放在了马背上,接踵而至的是他跳跃上马的利索。
想着这样子,他们似乎是在打马球。我无眼看顾,只能听着杆子一声声挥舞,球速的快绝。颠簸的马背上,我无可奈何地抱住他的腰,担忧摔落于下,血溅马蹄。
那样放肆的大笑,天也动摇,地也动摇。伴随着人群的呼声,虎虎生威。不直为什么,突然想到几句话,心里绵绵软软,有些微妙,有些奇特。宽厚肩膀,手指干净而修长,笑声像大海,眼神里有阳光…
“我又赢了一个!”他的金石之音又响彻耳畔。我恰巧被马颠了一下,有些坐不安稳,听了他的话,我还没来得及正身,他竟扶着我坐好。“又来了!”他低呼,加快了马速,我的腰间仍被他握着。
面上被风吹得有些疼,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他按进了怀里。只听他朗声朝远处笑骂道,“老二,你敢玩儿阴的,看我不废了你那双招子,教你认不认得人!”
他自是去奋战,而我却不能离怀,脸与他的胸膛不大不小地存在着摩擦。数不清多少次,却真切地觉得那里红了一大片。
他搁在我腰上的手倒是收得拢,几乎是我的上身都与他贴在了一起。他一只手还要拿杆子,一手应该还要握缰绳,而他,竟是只拿杆子不拿绳子。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身子。
“啊——”
突如其来的惊叫刺刺地穿透了耳朵,我疑惑地抬起头,想要拉开眼上的东西去看,却在这时候,马速缓了下来,四周也静了下来。
马儿慢走了几步就停滞不前了,我意识到事态不对,想也没想就拉下了遮眼布,入眼的竟是…我不禁轻轻捂住了嘴,有些不敢再看。
他应该就是那个人方才口中所称的“老二”,料不到他竟是说得出做得到,真的把他那双眼给废了。“把他拉下去,让我们大漠里的狼和他好好玩玩儿!”他说,任何情面也不留给别人。而那些马贼似乎很是畏惧他们的头头,一个个低眉顺眼、司空见惯地拉着他们曾经的二把手,默默离去。
我心头一颤,对他说的英琦在蝎子老鼠洞里更是又深信了几分。看他对待下属这样绝情的样子,那么,他对待我和英琦这两个陌生人,那岂不是…我、我还服毒了呀!
此时已值日暮,西边的太阳将大漠染得鲜红,各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下。远处传来乌鸦嘎嘎的叫声,更使现场蒙上诡异至极的气氛。
只见他看似无意地一扔杆子,面无表情地巡视四下,虽然已是寂静逼近的死寂,可那种程度却是比死寂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无来由地抱了抱双臂,莫名地感觉有些冷。
“你们自便,该玩儿的玩儿,该笑的笑!”他说完,就挥鞭而下,用力在马臀上一抽,马儿吃痛,霎时一声嘶鸣,啼声隆隆中,已然飞驰而去。只见大漠中滚起漫天烟尘,远远望去,有若一条黄龙。
迎面的风,刮在脸上刺刺的疼,我模糊着眼,已是看不清周围骤然变换的景色,只见着黄沙遍野,昏昏暗暗。
马身突然人立,我依着惯性往后仰去。却发觉不知何时,一只手已然从后揽住我的腰,我的背无所空隙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这样的场景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定了定神看去,马儿已是平平稳稳地站好了身,而眼前的景色却让我有些吃惊。
我们竟是——悬崖勒马。我手心儿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拉着我的手腕,一把就将我扯下了马。我脚下无力,终于跌在了地上。
我轻轻揉着脚,心头不住抱怨着。虽然我已经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可我还是个人不是?真是没见过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的。
正当我忘记了自己已然身处困境的时候,旁边那个面具人儿却要把我这侥幸的幻想给剿灭了。他扣住我的手腕儿,一把就给提了起来。
他扣着我的手传来一股股灼热,只听他一笑而指,“你看看,这是不是诗中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竟被眼前的景色给怔住了。西风残照,残阳如血,所谓悲壮,如斯。
身后突然涌来一股力,我被吓得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儿,觉得自己就像断翅的蝶,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我闭紧了眼,紧紧咬着牙关,双手很无助地抓着那个人的衣裳。他是疯子!我原以为他是要杀我,却不料到他竟追着一同跳了下去。
两人在沙地上急速打滚,我头晕目眩甚重,呼吸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紧张。那个人什么话也没说,抱着只是抱着,只是抱着我的力道却是一点一点地增加。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不知道我现在身处何地,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无力地揉着太阳穴,那一点一点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惊醒着我的神经。
我有气无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有手有脚的自己,心头涌上一丝侥幸和庆幸。回过神,就狠狠地瞪着那个把我推下山崖的人,他依旧掩面,只是气定神闲地望着我,一手撑着地,一手漫不经心地搁在支起的右膝盖上。
“过来。”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了指我,沉着声儿,恢复到一贯冷漠的样子。我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子,狠狠地朝他扔去,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地转身走开。
左臂一疼,见来人已欺身而近,还未待我缓过神儿,他已经转过我的身子。忽如其来的晕眩感,我不由闭了闭眼养着神,手已伸到穴位上轻轻地揉了起来。
面上被那只手摩擦得有些疼,有沙,有茧子。我不耐烦地格手去挡,就在这时候,下唇已被人紧紧地咬住。
我猛然睁开眼看去,却被一阵刺眼的强光逼迫得又合上了眸子,眼眶里有一股细细的热流,从里缓缓流出。
闭上眼,见着那片红色。就像小时侯调皮,闭着眼去看太阳一样,红红的,暖暖的。他加大了力道去啃我的唇,唇上好疼,隐约间,一股腥涩已泛滥在空气里。
他抱着我整个身子,箍得紧紧的,就这一瞬间,我觉得很怕。“你走…”我喉咙哽了一下,“开”字还未出口,就发觉自己的口中多了什么。
舌尖被他吮得发疼,口腔里充斥着的是血腥,浓浓的。当他放开我时,我迷蒙着眼,才看清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面具。
他打横抱起我,浅笑道,“都忘了跟你说,从上面跳下来回去,比我们照来时路回去要近很多。”
从他抱我开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然是一直望着他的脸,一刻也没有挪开过。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着一副银白的面具,上面有一朵青莲,让我曾经有些想念胤祥的青莲。只是现在,莫名其妙地,我对胤祥的念想却被这副面具冲撞得有些淡然。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抚摩着那张清冷的面孔,眼色恍然。戴着这样面具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容颜呀?我真的很想看看。
“嘘,别动。”他抚过我的手背,那层细细的薄茧留下一种温柔。他环着我,一手指背滑过我的脸颊,凑近了我的耳畔,轻声软语,“记住了。”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神秘,他的无常,我很好奇。我低下了头,默默地走着。两人这样的亲密,令我有些心乱,和羞涩。他是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与我过去所接触的皇子阿哥,都不同的…
我整日无所事事地呆在一个洞子里,因为被人家软禁,所以就变得无所事事。距我初来乍到这里,现在已经是好几天了。我与英琦竟在同一个空间里,生生地失去了联系。
他倒不是每天都能见着,只是不知为什么,能见着他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情愫,自己也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守卫今天倒不知出了什么事儿,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我故作镇定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觉得现在正是我探明敌情的好时候,顺便,我说如果,能救出英琦那更是一件好事儿。所以,我蹑手蹑脚地出了去。
据说英琦被关在什么蝎子洞里。想到这儿,我不禁浑身打了个颤。我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除了一条手帕之外,其他的就都被那个人给没收了。
英琦此境堪虞,我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办。定下心来,觉得还是先找着她才是比较稳妥的,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果是那个人故意这么说,还让我的心理防线垮塌,那我们二次照面时他的话,就是一次心战。我初战告败。
这样的洞府,走来走去竟像个迷宫似的,每个的样子看上去都差不多。我走了老半天,还没见着一个出口。
等等,有脚步声。当我听到时,有些惊慌,周遭一望,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随着人声渐近,我突然想起一句经典名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在文言文中,“走”就是“跑”的意思,我飞快地转了个身儿,朝着路就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啊——”跑了一阵,待看清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没刹住脚,就径直撞了上去。
赶快爬起来,惊慌失措地说了句“对不起”立刻就要逃走,可那个人却一个闪身,将我拦了下来。
我又惊又急,手上一使劲儿,一把就给他推了去。被我一攘,上身只是微微一晃,脚下却不曾退后半步,看来下盘功夫颇为扎实。
他脸上浮现醉酒的酡红,眼神迷乱。我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不过几步,就已身逼墙面,无路可退。
一个黑影压下,密密麻麻的吻就落在了我的脸上,一双手狠狠拉扯着我的衣裳,不下一刻,我的上身就敞了大半。
我不要,我不要…除了挣扎,我还会什么呀…
哭,哭,哭,就知道哭…
“啪!”
那个压在我身上的人突然一顿,转眼,惊恐,绝望。
“老、老大…”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
“老大,我、我…饶命、饶命…”
“你自尽还是我动手。”
匕首,就这么毫无情面地躺在那个人身前,刀身泛幽着冷森的光,既是无情,既是嘲讽。他一手拢着我在怀里,任由着我哭,一手却已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紧紧地覆在了我的身上。
那个人颤抖地拾起凶器,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求饶。他依旧戴着冷漠的面具,眼底也是那样的森冷,毫不留情。
就在匕首将要刺进心窝的那一瞬,忽然,跪倒在地的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的匕首依旧泛幽着冷森森的光华,却是快绝地向他逼来。
那只握刀的手离我的背心只有一丝之遥,却在这一丝只遥里生生停了下来。他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儿,冷到不能再冷的语气里,透显出的是狠绝,“勿谓言之不预。”说完,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个人的手腕儿已是被重手法生生折断。
痛呼声,响彻一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带着我一步一步地向看到瓷瓶的正在畏缩地向后挪的人逼近。
“老大、不要,不要!”他惊恐万分,绝望里再也没有生气。
他没有理会哀求,只是去了盖儿,漫不经心地将瓷瓶向那个人身上扔去。瓶子里流出透明的淡紫色液体,诡异里,深透神秘。
“我们走。”他抱起我,说着,头也不回。
一声声凄绝的惨叫,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埋头在他怀里,流干了最后一滴泪。
我怔怔地枯坐在椅子上,一条一条地数着飘渺的烟雾。茶盏换了一个又一个,从茶水腾腾地变冷,再变得腾腾地滚烫。我都记不得眼前的是第几盏了,只记得他从抱我回来后,看了我的一眼,就转身离去,连回头那微微的偏转,都没有痕迹。
我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侍女又换上的茶水,那飘渺的雾霭,已经这么朦胧了。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我像是被握住了心脏,一点一点痛得难以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他来到我身边,伸手替我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他说,“你这么样子坐了大半天,在想什么?”
我眼中的神色一定很黯然,黯然到我已经抬不起头去看他。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已经是见着了,可那种若有若无,若即若离,亦真亦假的感觉,却是这么真切,和清晰。
已经见着了。
现在,这一刻,他就在你身边。
我依旧看着那袅袅的烟霭,若有所思。霍地,他起身走开几步,不在意地说道,“既然无话可说,那我就先走了。”说完,真的就已迈开了脚步。
我心神一晃,眼见着好不容易等着他来了,却见着他竟是这般毫无情面地就走了,竟连最后一句话却也是“走”。
走走走,他除了会说“走”,还会说什么啊!
没来由地鼻中一酸,我已起身追了上去。当我抱住那个坚实的身躯时,此刻心里心乱如麻,思潮起伏不定。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面上一红,却仍是仰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抱住他的双臂也加了几分力气。
他回应地揽过我的身子,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我的头微微一倾,就已经靠在了他怀里。
“想不想看我。”当我之前跑上去抱住他时,他为我披在身上的披风,早已滑落在地。此时,我仅着被那个人撕得支离破碎的衣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站在他面前。
他边说着,就已伸出一只手去揭自己那银白的面具。从下而上,我看到那坚毅的下颌,淡红的薄唇,瘦削的脸庞,高挺的鼻梁,还有…他的面具缓缓地脱离了他的面庞,揭到眼睛时,他忽然一把拉开了面具,重重地压在我的唇上。
我闭上了眼,伸出了双手环向他的脖子。我踮着脚尖,仍是有些吃力,不一会儿双臂已经酸了。他带着我往后退着,我感觉到一股股的灼热,正向我阵阵袭来。
他吻得很急切,那种缠绵,那种真实。他埋头在我的颈窝里,一点一点地亲吻,一点一点地啃咬。我喘着粗气,也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当他把锦被拉过来在头顶上覆盖住时,只觉得这被窝里的空气,好闷,闷得缠绵悱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坐起身来,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我斑斑点点的身子,我看着那一道道吻痕似一个个印记烙在了我身上。心里想着,我这样算不算是他的人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可见着床头有人放了一套整洁的衣裳,我伸手轻轻抚摩着,脸上不由地红了几分。
洗漱后,好不容易才将暴露在外的吻痕擦干净。在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饰,才转身就已见着他站在了门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这时候他又戴上了那面银白的装饰。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谁知,我感受他的温度还没传递给我,就在这时候,他却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对于我的主动亲近,他却是表现得冷漠得很。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在空中那孤零零的手,心头涌上无边无尽的落寞,和酸楚。我还说白居易诗里的少女可怜呢,这下轮到自己了。原来原来,始乱终弃,就是这样啊…
我咬紧了下唇,眼中刺刺地泛了疼,喉咙哽咽得难受。我想再和他独处地呆下去,我会干出什么,恐怕我也不知道。我错开一步,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眼前黄沙漫漫,一望无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是,我的心境却比坐井观天的那一点视野还要狭小,拥挤在内心里的,是无止境的酸涩,和羞恨。
一种力道刺入骨血的声音,沉闷,又阴冷。我低头一看,见一条蛇正咬住了我的脚踝。我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我的右腿已经开始麻木,冰冷。
他来了,手里的匕首一扔,那条蛇瞬间就已经毙命。我惨白着一张脸,跌倒在地,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你、你关心我的,对不对…”除去鞋袜,他对着我的伤口,竟一口一口大力吮吸出毒血,吐在沙地上。黄沙上留下那渐渐干涸的血迹,渗透进了沙地。
“我只是不想你死。”
他一把抱起我,徒留我一脸怔忪。这个怀抱,我对它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
又回到那个囚禁我的地方,我却似如死人一样,任由他给我上药。闭上眼,偏过了头。心里不住嘲讽着,他也会这么好心给我上药?简直是天方夜谈呀!
“你想不想见见那个凶丫头。”
我一愣,终于回过神来。英琦…我挣扎着坐起身,这个伤人心的地方,也只有英琦是我有所牵挂的了。
脚上被蛇咬的地方还是疼得出奇,可见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神态自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人,我心里真的很疼,那种莫名其妙,无可奈何。
他自是在前面带路,我拖着伤脚一步一步地跟上去,与他保持了距离。远远看去,那个距离似乎不是很远,但我若要迈上去却是有些困难,如果加上脚伤的话,不跟上去的原因就多了一条。
蜿蜿蜒蜒,曲曲折折,这个迷宫被他这么一走似乎又不像当初那个困扰我许久的地方了。从我这里往不远处一望,就可以看见一个洞穴。
仿佛若有光。
“英琦…”我扶着墙低低地焦急地唤了一声,阴森森的空气里似乎有所微妙的更改。我那不大的声响竟在这微光的洞穴里,轻飘飘地回荡,有些诡异,有些空旷。
“英琦,你在不在?”我提高了音量,就怕她听不见。“我是云萝呀。”那种恍恍惚惚的光线,更让这处洞穴平添上几分恐怖,和几分压抑。我鼓起勇气,借着那微妙的光亮,一步一步地向里迈进。
走进去后,洞子里却是安静得出奇,连我的呼吸都隐隐可闻。脚踩在沙地上,绵软绵软,有时细腻,有时粗糙。
“云萝…是不是你呀…”乌黑黑的周遭,传来一声少女的哽咽,音调颤颤巍巍的,仿佛肺叶被人破了一个小洞,疼得连空气里都是痛苦。
“是我,是我!”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我抓住了黑夜的手,终究地,找到了一丝希望。我回应着她,连我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了几下。这是不是所谓的劫后重逢呢?我与英琦,终于是再见了。
当两人的手指终于触及的时候,指间的颤动,是这么样的强烈,传给彼此。她冰冷的手在这一刻的相遇里,紧紧地包裹住了我的手。我的感觉,又回到了那时候,她的手,像死人的骨头,硬邦邦的,冷冰冰的。
英琦,你受苦了。
我们都受苦了。
“啊——”她抱着我痛哭失声,女声幽幽地回荡在这无情的洞穴里,哽咽,喑哑,无言。我鼻中一酸,狠狠地抱紧了英琦,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哀哀哭了出来。
她在黑暗中摸索我的脸,我在黑暗里端量她的神采。我们都黯然憔悴,苍白无力。“云萝,我好怕…”她低低地啜泣,是一只失去光华的孔雀,“我喜欢热闹,不喜欢这么死气沉沉的…这里还有那些好可怕的东西…我怕!”
我咽下一行泪,在黑暗中冲她点点头,喉中一哽,噎得生生的疼,“我也怕…”我轻轻拉了拉英琦的手,委屈地说道,“我又被蛇咬了…上次是胤祯拿小蛇来吓我,这次是被大毒蛇咬了…好疼…”
英琦在我怀中一颤,摸索着我的脚,“是不是这里被咬了?啊?”我心酸地点点头,“英琦,我快死了吧?”
“呸呸,说什么胡话!”她这时候又凶恶起来,在我脑门儿上狠狠打了一记,“没毒发身亡倒好,竟是被自己给吓死。”
被她这么一打,我浅浅地笑了,胸怀间的抑郁竟被冲淡了不少,当下心情好上了几分,说道,“好说你怕,我看是那些东西怕你才对!”
英琦听我说完,沉默了半晌,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一时哑口无言,竟不知该怎么说起,是说我被人…想到这里心里一酸,却是抿紧了嘴,咽下了一行泪。
“你们两个絮叨够没有?”黑暗中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划破了原本还有几分轻松的气氛。我全身没来由地一震,却是仍就没有开口说话。
英琦颤抖地抱紧我,显然是很是害怕那个人。就是这个人,把她给关到这里来的,来让她受苦受难,担惊受怕。
稀疏的脚步声传来时,英琦拥抱我的立道一点一点地增加,她望着黑暗中那道人影,声音一颤,可却是声色俱厉地一喝,“你敢再来一步!”
那人脚下倒是没有停顿,他在我们身前站立,冷冷地说道,“把她给我。”
英琦手臂一紧,厉声喝道,“我叫你滚你听不见是不是!”
“把她给我。”
连空气都冷了,呼吸里是冰凉的苦闷。我伸手抱紧了英琦,在她怀里使劲儿地摇头,我不要跟他走,我不要跟他走…泪水顺着眼眶,行行落下,浸湿她的衣裳。
他出手分离,我怕,英琦也怕。怕又是一场生别离,要见何时再见。怕,又是一次苦难的开始,她苦,我也苦。
他仿佛摸索到我的手,紧紧地握住,生生地拉开我们的怀抱。英琦拉着我不放,歇斯底里地叫喊,凄厉如杜鹃,绝望似濒死。
眼中的泪又滑落了两三行,我伸手去扳他的手指。如铁钳一般紧紧地箍在我手上,坚硬如斯,冰冷如斯。
口中的血腥蔓延了我的口腔,那只手的主人在这一刻一震。我以为他会放,我以为他会握着自己那还渗血的伤口,冷漠又无情地瞪着我,骂我所有羞辱的话,甚至会在我身上重复当日他从怀里取出瓷瓶时,那个人眼中的惊恐,和死时的凄惨,我以为他还会…
我的以为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他依旧箍着我的手,没有松过一丝一毫。他依旧箍着我的手,传来轻微的颤抖。他依旧箍着我的手,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
英琦捏开我的下颌,让我的嘴放开了他的手,她恶狠狠地告戒我,“你别让他的血脏了你的嘴,你是大清朝的和硕格格!”
他的手,在英琦说完这句话时,重重地颤动片刻。我听了英琦的话,久久地沉默,这时候,又陷入了死寂。我突然抬起头,找寻着英琦在黑暗中的面庞,我说,“是,我是大清朝的和硕格格,他是谁。”
手好疼,他加紧了力道,似要捏碎我的手。他冲着英琦大喝,“把她给我!”
我眼中一黯,茫然却认真地看着英琦,问她,“如果在京城,被人看见有人欺侮格格,你说,他会怎么死。”
英琦的眼里,转瞬生辉,却是如此狠毒,如此嗜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音如坚铁,“凌迟处死,灰飞湮灭。”
我吃吃地笑了,谁也看不清我这时候是什么表情,那种凄厉,只有杜鹃看得见。“阿玛,额娘,四哥,五哥,八哥,九哥,十哥,十三哥,胤祯,还有我的小十八,哪个不疼我?我如果被人这么迫害,后果是什么呀?”
英琦狠狠地望着黑暗中的人影,咬牙切齿地说道,“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不生不死,不死不活!”
我笑了,笑在这时,眼里落下一点泪。“好!”我兴致极好地叫了一声儿,“满家的格格,也不是孬种!”
英琦大笑,笑着唱出很久以前,那遗留在古老的地方,满人睥睨天下逐鹿中原的雄心壮志。她唱着满家个个好儿郎,女子也是须眉让…
我似乎做了一个好久好久的长梦,梦里出现了那一望无垠的草原,儿女弯弓打马,豪歌狂饮,云天外,一轮满月,好汉箭指。
我睁开眼,这里的光线亮得让人眼睛酸涩。我格手去挡,眼角里却无意留意到窗前似乎还站了一个人。
那个身影,我如何能忘。
“英琦。”我浑浑噩噩地下了床,四处寻找着那个豪放少女的身影。入眼的,除了空荡荡的屋影,再也没有见着一个人。
我转过身要去问人,抬眼就见他已经站在了我面前。我面上一僵,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了几分距离。
他无言,从怀里取出一面金牌,拉起我的手放在上面。过后,他一指案子上的一个包袱,说道,“你走。”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见着那只手背上一圈儿暗红的牙印,早已结疤。我回过神,沉默地取过了包袱,将金牌放了进去,然后转身就走。
“…那天给你吃的药,不是毒药。”他的声音从后传来,我辨认不清他的情感如何。我抱着包袱默默走了几步,站定了身子,空荡荡地说道,望着沉默的周遭,“我没有中毒,可我已经死了。”
走。重新迈了脚。拐了个弯儿,就见英琦从另一个洞子里出来,和我一样,又抱上了原来的包袱。她拉住我的手,不屑地往回瞪了一眼,再不做声地就走了。
依着英琦手里那份儿简图,我们走了出去。见两匹马已经停好在门口,奇怪的是周围竟没有一个人。我不愿再多想,背上包袱,腾地就翻身上了马背。
“驾——”她给我的马狠狠地挥了一鞭,载着我,头也不回。
蓦然间,我竟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了,大漠的风沙刮在脸,疼得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我望着远处那抹壮丽的日出,心思在这一瞬间空旷无边。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嘉峪关的通关文书,那个人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递交上去,便头也不回地往关内跑去。连夜跑了许久,在酒泉稍稍歇息了一晚,我俩就策马而去。两人的心思竟是不约而同的要尽快离开甘肃,各怀心思,却也勉强合了意见。
待到陇县,天已不早,冬天已是越来越寒冷,凛冽的寒风吹拂在脸上直如刀刮般的疼。寻了小店就准备入住。
小二上好菜肴退去,我和英琦拈起筷子正要大块朵颐好一解连日来的风波疲倦,可就在这时候,那微闭的房门却在这时候给人轻轻扣响。
小二一甩肩头的抹布,赶忙小跑上去,待打开门一看,竟见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大爷和一个年岁尚小的孩童好不可怜地站在门口,面上经冷风一吹,早已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守在门口的小二一瞪眼,立时伸手就要去赶走来人。我眉头一皱正待出言阻止,可不想英琦却是先我一步开了口。
“你怎么这么势利眼!”英琦夺步上前,一把拉开了小二,“真是世态炎凉!”边说着已经大开了店门,让两位进了来。
我这边已经盛好了热汤,碗里夹好了菜肴,几步上前去走到那个小男孩跟前,牵起他的手微微一笑,“饿了吧,姐姐请你吃东西。”
小孩一听,立即抬起小脑袋仰着望起我来。触及我的目光,他咧开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儿。
“两位小姐,这可万万使不得!”小二抢上前来,心急火燎地欲阻止我俩的行为。英琦见状,毫无好脸色地盯着他,龇着牙恶狠狠地说道,“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小二见英琦神态凶恶料定不是什么善主儿,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拿着抹布退了开去。
我和英琦从未见过难民,此次见来却是有些同情,两人不住往他们碗里夹菜,嘱咐着多吃些,慢些吃。
大概我二人都是温室中长大的花朵,从小就在大人的精心呵护下成长,至于外边儿的寒风苦雨却是没机会见识了。心思一转,我搁下碗筷怔怔地看着他们,小心地问道,“难、难民多吗?”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称呼来称谓他们,只是见着他们如此打扮才艰难地用了这两个字。
老人放下筷子,礼貌地擦了擦嘴,便回了我的话,“今年收成少,挨饿受冻的倒不少。”我一愣,又道,“既然收成不好,那衙门不放粮救灾吗?”
老人心酸地抹了抹眼,叹了口气,说道,“这是规矩…”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哽咽得不说了。我回过眼与英琦对望,英琦脸上没有好脸色,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规矩是人定,一个小小的县令,胆子倒是不少嘛。”
这时候,小孩子似是吃得差不多饱了,往手背上抹了抹嘴,再是睁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把我给看着。我不禁一笑,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他的脑袋,“怎么了呀?”
小孩子被我这么一摸,却是大眼一眯,咯咯直笑,一双眼成了弯弯的月牙。他仰着小脑袋往我手心儿里蹭了蹭,娇里娇气地说道,“姐姐是天上的仙女。”
我被这话一逗,忍俊不禁。旁边的英琦见了,故意虎着一张脸,鼓着腮帮子说道,“这个姐姐是仙女,那我这个姐姐就是恶婆娘了?”
英琦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面上都是一展。小孩听了连忙摇头摆手,急急地说道,“姐姐都是仙女!最最好看的仙女!”
我笑着指住那双还摇摆不定地小手,说道,“好了好了,既然你说姐姐是仙女那姐姐就是仙女了。”
老人揽过孙子,和蔼地看着我们,“小孩子信口胡诌,理会不得的。”
我微笑地看了看老人怀里的小孩,说道,“那可错了呢,不正是有一句话叫‘童言无忌’嘛!”
几人说笑片刻,我便问起他们打哪里来的。老人说是从凤翔来的。我微一颔首,心知这凤翔离陇县倒是不远,打马几个时辰即可赶到。
“您说难民多,可我们现在怎么只见着您们两位呢?”我端正了几分神色,说道。
老人听了我的话,面上一黯,“我们爷孙俩是讨饭讨出来的,凤翔里还有很多人…”
小孩一听爷爷这么说,仰着小脑袋就去看爷爷,只听爷爷说道,“大家都没吃的,饿得不行了,连雪水都咽下去了…”
“可是、可是李老爷家的小少爷都有饺子吃呀!”小孩嘟着小嘴,有些忿忿地望着爷爷,委屈地说道,“他们都有好大好大的饼子吃,我都没有…我也好饿好饿…”边说着,眼圈儿一红,竟是要留下泪来。
爷爷听孙子这么一说,顿时老泪纵横,无比心酸地抚摩着孩子的脑袋,颤抖地说道,“是爷爷没用,没让咱们狗儿生养在富贵家子里…”
我一听这话不对,难道这饥荒却是只在贫穷人家里才见着,难道不是凤翔里都挨饿?我还未想明白,就见狗儿已经伸着小手去给爷爷抹眼泪,瘪着小嘴哭兮兮地说道,“狗儿才不要富贵,狗儿只要爷爷…”
未容我多想,我当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能跟我说说吗?”我满脸疑惑地看着老人,心里万千个疑问,却是没来头的。“你们那里还有地主啊?他饱,你们不饱?”也怪我唐突了,自古以来,有哪个地主是好的…
老人听我这么一问,随即也就告知了我一些缘由。原来,在凤翔,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但凡遇上了天灾人祸的时候,收成供应不及,那就满足有身份地位的人,那那些没身份地位的,就只能忍饥挨饿,甚至有时候活活饿死、冻死。这些,都没有人管的。
我与英琦听来,俱是面色一凛,英琦寒着脸,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气急败坏地厉声喝道,“简直是目无王法!”
我皱着眉头看着老人,微微抿了抿嘴唇,问道,“县令是有名有实的朝廷命官,他也眼睁睁地不管?”
老人太息,眼中的无奈,口中的无奈,全是无奈。“姑娘,你要听明白了,这县令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
我全身猛地一震,懊恼地一拍额头,我笨!这入乡随俗,强龙难压地头蛇,就是将在外还王命有所不受呢!我怎么忘了,这西北本就天高皇帝远,乡绅豪富只要管得自己丰衣足食的,哪里还有闲心去理会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普通人啊!
我拳头一紧,在桌子上一敲,咬牙哼了声,“那好,我就为民请命。看看是他强还是我硬!”英琦覆住我的拳头,冲我赞许地点点头,朗声笑道,“正合我意!”
翌日,凤翔,严冬。
朔风永远就是这般冷,而此时却是更冷了一些。萧索的村庄,萧条的大街,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双手拢在暖袖里,疾步行走,似是在逃避着寒风。
我们牵着马,四处张望着凤翔。这就是凤翔吗?这就是盛产全国闻名的西凤酒的地方吗?脚下的雪积得厚实而厚重,陷入其中的靴子有些冻脚,身子拢在厚厚的披风里,将脖子缩得紧紧的…我们穿得这么严紧和厚实都冻成这样,那其他人呢…
一路走着,一边打量着凤翔。走了许久都没见着一个行人,这里似乎如同一个荒城一样,人烟罕至。
我与英琦对望一眼,眉眼间的冰冷照在积雪上,似乎我俩还略胜冰雪几分。我牵过马缰,顿了顿,对英琦说道,“不如我们先避避风雪,再找人不迟。”
英琦点头同意,与我并肩往回走了一段路,见着一处庙宇,虽说破旧,那也好过露天顶雪。
待二人进去,却不料到竟有大批大批地难民蜷缩在一处包裹着自己的身躯避免热气散去自己取暖。
好容易找到个狭小的空间,两人坐下后,我张望了一眼,见人人都面有敌意地将我们看在眼里,却是不发一言。我心中暗自忖度,定是他们将我二人当作是这镇上的“大富大贵”之人,瞧着我们的穿着打扮,那也是非富即贵的。
我示意英琦随我来,英琦倒是不动声色地跟在我身后。待两人出了庙门之后,我与她对望一眼,不由各自苦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自我解嘲地说道,“幸好我们早有打算,不然这误会何时冰释,那可得看老天爷了。”
英琦也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随后与我取了马上的干粮又往庙里走去。
不需要言语,只是将干粮包袱轻轻放在了地上,那些难民却是眼中一亮地盯着它们半晌。大人没有先动,倒是几个饥肠辘辘的小孩子当先翻动了布包。眼见着小孩子几个狼吞虎咽的吃相,大人也忍不住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向干粮,也不管到手的是大是小,却是下肚为快。
不下一时,包袱就已是底朝天,我和英琦相望一眼,料到仍是有人未吃,或者吃了的人未够。我点头示意,她领会得我的意思,当下已经夺门而去。
英琦的速度够快,须臾之间,就已是个来回。她抱着东西,一个一个分发,我在一旁看着,她快要忙不过来了,只恨不得自己是那三头六臂的哪咤,有够多的手去帮忙。我紧走了几步,从她怀里取来几个,帮着一一分发下去。
也不知如何而来的这么多的难民,团团围住了破庙,一个个跪在地上,哀号连连。我心下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心知两人准备的那些干粮早已告罄。
正当我束手无策时,只听得我和英琦拴在门外的马儿,却在这时候一声胜似一声地怒鸣而起。两人急忙奔出去一看,马声已然停止,入眼的竟是一个个难民状若疯癫地扑过去,撕扯着马肉。入手的,急忙往嘴里咽下,也不管是生是熟。
突如其来的恶心差点要呕吐出来,见着他们一个个饥寒交迫的情景时,我那强烈的不适竟自行压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匹矫健的枣红马只剩下两具白骨,可人们还是饿呀!我眨了眨眼,鼻中一酸,看到旁边有一处高台,竟是什么也没想地就跳了上去。
“你们谁跟我说,这县衙在哪里!我替你们讨一个公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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