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这次镯子事件后，我处处小心谨慎。若身份穿帮，苏府必然遭难，那苏大小姐和傅先生恐怕就完了。我突然发现以前我也太轻忽大意了，没把秦颂往心上去，现在想来，这男人可怕得很，与他周旋还得费些功夫。我不禁头大，我究竟遇到了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突然害怕与秦颂独处，怕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你说他什么都知道又不像，你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像。他倒也沉得住气，不过也难怪，一个跟自己下棋的人定力想必也非比一般。便心生一计，你是精明人，我斗不过你。我可以装傻，傻到你大脑抽筋为止。这虽是蠢办法，但也可以自欺欺人应付着罢。
    秦颂不是省油的灯，绝对不是。有些话是不可能直接从嘴里套出来的，但可以从其他地方下手。这日，秦颂叫我去书房。我暗道，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去了书房，看到秦颂居然在作画，他作画甚是奇特，不用笔也不用墨，而是用沙子。我好奇道，“呀，这玩意有意思。”
    秦颂道，“要试试么？”
    我点了点头，坐下，随手抓起一把沙子准备涂抹。秦颂笑道，“不是这样的。”说着他给我做示范。先把沙子装进一个大沙漏里，然后画出自己想画的东西。我玩了两把，随便画了两个抽象物。秦颂微微皱眉，不出声，也不问我画的是什么。
    我像一个得到糖果似的孩子玩得甚是起劲，根本就没想过这是一个圈套。我突然道，“这点子是谁想出来的？”
    秦颂道，“是老三。”
    我笑道，“想不到老三也是个贪玩之人呢。”
    秦颂淡淡道，“这不正合你意么，日后也有个解闷的伴儿了。”
    我嬉笑道，“哟，夫君大人吃醋了？”
    秦颂凑近我，在我耳边低声道，“夫人希望在下吃醋么。”
    我心里一乐，道，“你也有喜怒哀乐么？”
    秦颂怔住，面部有些僵硬，嘴角微微抽搐。我暗笑，突然伸手去揉捏他的脸，把他的脸扭成怪相。要命的是，这一动作刚巧被端药进来的春儿看到。春儿愣住，居然幽默道，“呀，大少爷好丑。”她说完这话后赶紧跑了。我一愣，不敢扭头看秦颂。他可是主子哩，你说，一个主子的怪相被下人看到会作何感想？面子形象全无，威性何在？
    秦颂居然没有生气，只道，“你看你养的丫头都成这副德行了。
    我干笑一声，“夫君，您可是上梁，这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推脱得一干二净。
    秦颂看我的眼神甚是宠溺。他突然道，“茉儿，你可有新的点子给我玩玩么？”
    我讶异道，“你也好玩？”
    秦颂淡淡道，“偶尔作作消遣。”
    我脑子一转，他作画，我也不如弄幅素描出来让他惊艳一番。便道，“夫君稍等片刻，我叫小凝去取些碳来。”
    秦颂道，“取碳？”
    我得意道，“你保证没见过。”
    秦颂的眸子如星子般闪亮，“那我倒要看看了。”
    待小凝取来碳后，我把白纸摊开，随便在书房找了个陶瓷作道具。我道，“这素描是我以前跟一个老师学的，我都没见过画出来是什么样子，现在给你露两手。”我并未发觉我的话有语病，我说得是事实，以前我是瞎子，我怎么知道画出来是什么样子的？但聪明如秦颂，他又怎会不疑？只是，他沉得住气，因为他很清楚，我是难逃他的魔掌了。
    我开始轻柔地勾勒陶瓷轮廓，凭着以前的记忆勾勒，上色，暗调，亮光，阴影，反光面。好半会儿，一幅简单的素描出来了。满意地拍了拍手，“夫君，您看如何？”
    秦颂的表情很深，眼中有抹复杂的情绪。“像真的一样。”
    我得意道，“素描的特点就是利用光照效果来显示它的立体感，这里的阴影、暗调、分割面和反关面就是光线照射时反应的画面。”
    秦颂点了点头，突然道，“茉儿，你以前经常出门么？”
    我一愣，试探我？“没，不过我家是做陶瓷生意的，需掌握绘彩，故对作画方面多些了解。”
    秦颂垂下眼睑，突然捏住我的手，意味深长道，“茉儿，我不管你是谁，我只希望你不要受到伤害。”
    我一愣，他有话要说，但我并不急于揭穿，装傻道，“呀，夫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你在，谁能伤害我？”
    秦颂苦笑，“你这丫头，恐怕我注定要栽到你的手里了。”
    我一阵窃喜，故意挑眉道，“哟，您这是什么话儿，战争才开始你就投降了么。”
    秦颂盯着我，扬起嘴角，若有所思，“是么，战争刚刚开始？或许是刚开始罢。”
    我暗自心惊，明白他的意思。不禁苦恼起来，若我的身份与莫家有瓜葛，定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要命的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我试探道，“秦颂，如果我是其他人……你会怎样对我？”
    秦颂淡淡道，“其他人？”
    我唏嘘道，“就是就是……”我实在想不出该怎样说。
    秦颂望着我，眼神闪烁，“你是指二重身份么？”
    我赶忙点头，压根就没想过他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秦颂淡然道，“无论你是谁，你始终都是我的妻。”
    我激动地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秦颂错愕地盯着我，不知是喜还是忧。我道，“秦颂，我这辈子遇到你，嫁给你简直糟糕透了。”
    秦颂微微蹙眉，“糟糕？”
    我笑道，“是的，糟糕的反面就是幸运，看来天上也会掉馅饼。”
    秦颂无奈地摇摇头，对于我这种思维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后来，我才知道秦颂为什么在绿坪里种满了蒲公英，因为自由。当蒲公英结满种子时，它们四处飘荡，无拘无束，任风飞扬。秦颂所渴望的就是这份洒脱，抛弃一切枷锁，像浪子那样行走于天地苍茫之间。只可惜，这种洒脱，他永远都得不到，永远。
    我明白，他的淡然，他的无欲无求……是一种隐忍的伤，无奈的痛。
    秦颂经常一个人下棋，当我看到他独自深锁眉头的时候我总想去抚平他的忧愁。他应该快乐些才对。
    这日，秦颂又在书房里下棋。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把他的棋子打乱了。秦颂并未生气，而是疑惑地望着我。淡淡道，“我惹你生气了么？”
    我摇头，“没有。”
    秦颂叹了口气，“那就是你惹我啰？”
    我还是摇头，“是你。”
    秦颂不解，“我？”
    我厚脸皮道，“首先，我见你一个人儿下棋下得不亦乐乎，想必这象棋也有趣得很。其次，我也想学，我想尝尝打败你的滋味，一定很爽。”
    秦颂饶有趣味地盯着我，“你不会？”
    我有些莫名其妙，“爷儿，您以为我是神哪，无所不能？”
    秦颂试探道，“这玩意儿……你那地方应该有才是。”
    我道，“是有，可我没试过，师傅，您老就教教我，快点快点。”
    我和秦颂坐在后院儿的大榕树下，我把棋盘放在石桌上，待棋子摆定后，秦颂开始给我讲解象棋的基本规则。象飞田、马踏日……规则非常简单。我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秦颂笑了笑，道，“我舍三颗棋。”说着把两个炮和一个车拿掉。
    我瞪了他一眼，“小瞧我不是？”
    秦颂笑而不答。结果一局下来他轻而易举地就将了我的军。我不服气，非常不服气。我又玩了几盘，渐渐地摸出了些门道儿，不禁感叹起来，这棋果然有意思，环环相扣，也磨脑子。我无赖道，“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就是虐脑嘛。”
    秦颂闷笑，似要憋出内伤。我恼道，“笑笑笑，你笑个屁，等会儿我把你杀得片甲不留，看你还笑得出？”
    秦颂微微咳嗽两声，道，“茉儿，小心你的将军喔。”
    我一看，大惊，顾头不顾尾。耍赖道，“不行不行，我不走这步。”这个动作我已操练娴熟，因为我已经悔过好多步棋了。结果，这盘我还是输，还是把将军给逼死了。
    我有些恼火，“再来一盘，我就不信将不了你的军。”
    秦颂淡淡道，“有种你放马过来。”他这话完全是在挑衅我。
    我挽起衣袖道，“谁怕谁？”
    我们下了十几盘，但每盘都是我输，而我精神可佳，越挫越勇。正当我们厮杀得难舍难分之时，一个可恶的家伙来了，是二少爷秦祭。
    也不知那些个丫头们跑哪儿偷闲去了，竟没人儿通报一声，秦祭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身后。他的到来我并未察觉。我依然挽衣袖，依然跺脚，依然跳起来蛮横无理地指着秦颂的鼻子骂他卑鄙，依然质问秦颂为什么要把我的车吃掉。
    下棋本是动脑子，但现在我却手脚并用。而秦祭似乎也很有耐性，就这么站着，不出声。
    待这盘棋厮杀得激烈之时，眼见我就要赢了秦颂……我的眉毛得意得飞舞，屁股从石凳上移开，打了个响指，往后退。心想，哼哼，秦颂，看你往哪里逃？
    突然，一脚踩在了秦祭脚上，我转身，哗，一个大活人儿？我像弹簧似的跳到老远，想必刚才的放肆都已落入他的眼里。偷偷地瞪了秦颂一眼，这死鬼故意整我。干咳两声，“小叔什么时候来的？”
    秦祭盯着我，眸子深处似乎隐藏着浓烈的火焰在燃烧，“刚来。”
    我搔了搔头，失措道，“我去泡茶。”赶紧跑了。天爷，刚才我的动作多丢人儿。瞧秦祭那眼神，眸子深邃得很，也不知他作何感想。许是想着这头，又走得急，一脚踩到长裙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秦颂急道，“茉儿。”
    我爬起来，道，“没事儿。”忍着痛，风火雷霆地跑了。
    两个男人盯着我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儿。一种怪异的气息在他们中间盘旋，那是一种说不清又道不出的异样知觉罢。
    良久，秦颂道，“二弟，有事么？”
    秦祭坐下，沉思道，“大嫂的身份有点眉目了。”
    秦颂微微咳嗽，蹙眉道，“你说。”
    秦祭盯着秦颂的脸，观察他神色，“这丫头恐怕是莫家的大小姐。”
    秦颂一怔，身子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有依据么？”
    秦祭低声道，“没有，但也差不了多远。”
    秦颂垂下眼睑，把玩着手指，面色不带一丝情绪，“二弟，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莫家。只是，我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伤害茉儿。”
    秦祭望着秦颂，眼神如针尖般尖锐，冷笑道，“不要伤害她？恐怕只要她说一句话，这‘天’也得变色了。”
    秦颂抬起头，眼神冰冷，“不准伤害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连风都能轻易地吹散。但他的神情却是骇人的，深冷得宛如冰山雪地里久久不能融化的冷霜。这种冷酷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深入灵魂。
    秦祭怔住，似乎震慑于秦颂的那抹气势。他们对望，仿佛想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些什么。气氛顿时诡异得很，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运转，连地上的蚂蚁生怕招来杀生之祸都赶忙改变行程了。
    良久，秦祭冷声道，“为何？大哥动心了么？”
    就那么半秒的时间，秦颂的表情在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先前的冷酷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轻声呢喃，“动心？是这样么？”他突然抬起头，笑了。那抹笑容令人心惊动魄，似乎能抚平每个人心中曾经的伤痛；似乎能修复曾经的旧伤口，使其不再裂伤；似乎能让所有的伤害都融化在那抹笑容里，转瞬而逝。
    隆冬来了，可这里依然是春天。因为苏茉儿，是她，是她点燃了清秋阁里的春天。
    是她，是她用激烈的言语把枯萎的生命再次唤醒，发芽，生长，不再对世间无欲无求。
    是她，是她用浓烈的宣言把秦颂的热情撩发出来。
    是她，她说，秦颂，我要爱上你，我要懂你，我要读懂你。带着泪，她说出了她心中的绝然。秦颂，你是人，你有七情六欲，面对这样的女子，你怎能无视？你怎能不动情？
    秦颂温柔道，“是。”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他的眸子温柔而宠溺。
    秦祭的嘴角掀起一抹嘲弄，“大哥放心，我不会动她的。”说着起身离去。
    秦颂突然道，“茉儿手腕上的镯子到是怪异得很。”
    秦祭一愣，“大哥可否套她镯子的来由？”
    秦颂轻声道，“嗯。”他的样子似乎很疲倦，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的微笑明显地标志着他的心情很好，非常好。他到底爱她些什么呢？他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