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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似水,纤雨如尘。开封十里柳堤在纤雨下,仿佛笼罩在烟雾中,无限的诗情画意。 正午时分,风少艾被邻桌两个汉子的话题吸引住了。 只听其中一个汉子道:“据说这次出手的只吕德艳一人!” 另一个汉子似乎很惊讶,道:“什么?只吕德艳一人?就把何老拳师全家杀死?连同他的那几个弟子?” 点点头,那个汉子叹道:“正是如此,可见‘关西八煞’令人生畏。” 风少艾心中暗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恩怨是免不了的,可无论是什么深仇大恨,也没有必要将别人全家杀光,而且他曾听华建平说过,“关西八煞”是朝廷的鹰犬,官府的御用杀手,看来这事八成与朝局有关。 果然那两个汉子又嘀咕了起来。 “听说,何老拳师被杀,全因他日前为了维护孙小四与府衙老爷顶了几句嘴。” “什么?就因为这个原因?” “哎,可不是么!我还听说了,开封双英已开始调查他师父的死因。” “钟弼和王会?何老拳师最得意的两个弟子?” “正是,他们两人因早已自立门户,昨夜才没受到牵连。” 风少艾原想过去搭桌,问清缘由,忽地瞥见酒馆外柳堤上的一个人,眼球登时怔住了。 柳堤上,游人络绎不绝,大都是结伴前来,只有一个人例外。那是一个女孩子,约莫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袭淡红色的青衫,打着一顶淡红色的油纸伞,独自徘徊在绿柳之间。绿柳红衣,分外醒目。但见她身材婀娜,体态轻盈,是个十分美艳动人的少女。若与唐柳儿相比,姿色犹胜三分,且眉目间多了一丝唐柳儿身上没有的烂漫之气,也许是唐柳儿已过了那个年纪。 若不是那少女身上的佩剑,只怕早已有人上前去兜搭。佩剑,虽然未必便懂剑,但是一个这么美丽的少女,既敢带剑单独外出,便得要慎重考虑,对方到底是什么老头,自己是否惹得起。 风少艾邻桌的那两个汉子其中一人显然很心动,被另一个汉子看了出来,叫道:“你疯了,可知她是谁?” “不知!” “她是庞孝直的独生女儿庞清碧!” 风少艾一愣:“她是中原群侠的领袖庞孝直的女儿?” 乞丐、出家人、单身女子,向来就被江湖好汉认为是最难缠的三种人。风少艾继承了他父亲浪荡不羁、玩世不恭的性格,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还好,毕竟与华建平、唐柳儿一起生活了四年,这时已有很大的改变,至少变得能沉着冷静、审时度势了。 若这少女真是庞孝直的女儿,那她断然懂得用剑,因为她的父亲庞孝直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武林六大势力之一中原群侠的掌舵人。 金剑雷霆、银梭电闪,“金剑银梭”正是庞孝直的外号,他不仅剑术高明,在暗器方面也下过一番苦功,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所谓虎父无犬子,庞清碧虽然是个女儿身,但家学渊源,剑术自然也非寻常之辈所能比。 风吹柳舞,雾雨天时,一个少女独自站在街头,想必是在等人。庞清碧拗下了一支柳条,目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春雨一般凄迷,遥望着柳堤尽处,令人看着排恻。 的确,她独自徘徊柳堤,并非是踏青游玩而来,她是为了等人。 “姑娘在等人?”一个声音即时从庞清碧后面传来。 庞清碧一惊回头,身后七尺之处,正站着一个壮年人。这壮年人身穿一袭藏青色长衫,上面酒痕斑驳,左右手各抓着一瓶酒,色迷迷的一双眼睛盯视着庞清碧,身子摇摇晃晃,仿佛已醉得站都站不稳了。 他长得并不难看,可是,庞清碧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种感觉,就像是脖子上突然摔来了一条大毛虫,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青衣人却是一呆,随即叹息道:“开封的酒香,女人也美,难得,难得。” 风少艾心头不禁又起了疑问,这青衣人又是谁,莫非便是庞清碧要等的人? 庞清碧皱起眉头,她已经看清楚青衣汉子,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青衣人脚步踉跄,缓缓地绕着庞清碧转了一个圈,又道:“我先前还以为只是从后面看才动人,原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一样……呃……”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一样的美丽!” 庞清碧没动,只是奇怪地瞪着眼睛。风少艾傻了眼,看来庞清碧并不认识青衣人。 青衣人一收脚步,忽然问道:“你在等谁?那小子是谁?” 庞清碧道:“是谁又怎样?” 青衣人双拳一紧,嘭嘭两声,握在手中的酒瓶立时碎裂,他的双手却一点事儿都没有。酒瓶坠地,一再碎裂,余酒溅湿了老大一块地面。他直似未觉,握拳道:“不怎样,我替你狠狠地揍他一顿。” 庞清碧显得很奇怪,愣道:“为什么?” 青衣人生气了,叫道:“佳人守候,竟敢迟迟不至,难道不该揍么?” 风少艾不禁心里好笑,青衣人原来是个花痴。可又随即一凛,他看得出来,青衣人暗藏着一身高明的功夫。 庞清碧却哑然失笑,她的笑容更动人。 青衣人又是一呆,怒容倏散,咧嘴笑道:“幸好他不在你身旁,否则柳堤上这么多女孩子,正所谓花多眼乱,只怕我未必留意得到你。”说完,绕着庞清碧,又踱步打量起来。 庞清碧这一次跟着他转动身子,她对这青衣人已生出了戒心。 青衣人打量了庞清碧好几遍,又收住脚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样我才好称呼。” “我可不想认识你。” “你不想我想,想得要命。” 青衣人忽然跨前一步,庞清碧惊恐地急退一步。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是哪个院里的姑娘总可以告诉我了?” 庞清碧娇叱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青衣人笑道:“难不成你还是个良家妇女?” 风少艾更觉好笑了,一个名门闺秀,侠家子女被人误以为是青楼女子,不知庞孝直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庞清碧“哼”了一声,没有打话。 青衣人又道:“不是风尘女子更好,你父母住在哪儿,我立刻教人去说亲。” 庞清碧怒道:“我哪只眼睛瞧上了你?” “我瞧上你就成。”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人!”青衣人傲然笑道:“一个有钱人。” 庞清碧一皱鼻子,偏过头去,青衣人接着笑道:“跟着我,一生受用不尽。” 庞清碧突然上下打量了青衣人两眼,道:“你醉了!” 风少艾不禁想起唐柳儿来,若换成是她,想必早就哭了。 青衣人道:“我酒量天下无双,干杯不醉。” “又是醉话!”庞清碧冷笑举步,青衣人却一步横移,拦住了庞清碧的去路,一副不将佳人抱娶回家决不罢休的姿态。 庞清碧急忙收住脚步,大声道:“快让开!” 青衣人摇头道:“我们还没有把话给说清楚。” 庞清碧脸上立现怒容,她已忍耐不住,斥道:“已经够清楚了。” “你答应嫁给我?” “没这种事。” “我有什么不好,既有钱,相貌也并不难看。” “而且脸皮厚。” 青衣人道:“这等于挨得起骂,未尝不是优点。” 风少艾与庞清碧一齐感到苦笑不得,青衣人果然没有吹牛,他的脸皮当真是厚得可以的。 “哼!”庞清碧脚步向左移去。 青衣人立刻闪身挡在左边,涎着脸笑道:“好,不嫁就不嫁,陪我玩个三四天总可以吧?” 庞清碧大声道:“不可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风少艾被人挡住视线,已不怎么看得清楚柳提上的情形,登时着急起来,他也是被那少女吸引住的人里的其中一个,连忙扔下几个钱,奔了出去,一头挤入人群,长剑,让他轻易地挤了进去。 只见青衣人道:“那又不可以,这又不答应,怎么才可以?才答应?” 庞清碧沉吟不语,举步右移,青衣人又往右拦住。 庞清碧生气道:“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青衣人嬉皮笑脸,叫道:“你快说,你叫什么名字?” 庞清碧仍旧不答,左右望了一眼。柳堤前后已站满了游人,都向他们这边望来,表情不一,有些显然一副瞧热闹的样子,有些在摩拳擦掌,一接触庞清碧的目光,更是跃跃欲试,让人弄不明白,他是想打抱不平、英雄救美,抑或落井下石、分一杯羹。 青衣人也自望了一眼周围的人,大笑道:“放心吧,他们是不敢干预的。” 话未完,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已越众而出,向他们走过来。高的那人背插双戟,矮的那人腰挂双刀,都是满脸正气的年轻人。 高的一个还未走近,便自高声道:“庞姑娘,到底什么事?” 庞清碧尚未开口,青衣人已应声道:“我们两口子争吵,与你们无关。” 两个年轻人不由得一怔。 “胡说!”庞清碧立即叫了起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对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又道:“钟大哥、王二哥,他……”指着青衣人道:“他欺负我。” 矮的那个年轻人随即击掌道:“我早就说这厮不是好东西,分明是在调戏庞姑娘,果然不出所料。” 青衣人霍地回头,冷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胆敢说你家爷爷的不是!”回头看了庞清碧一眼,随即道:“哦,我知道了,这位姓庞的姑娘等的正是你们两个小子。” 风少艾顿时明白了一半,庞清碧等的人正是开封双英,想必是庞孝直管上了何老拳师被杀一案,特派女儿来联络开封双英,共同追查凶手。 只见矮的那个年轻人拍拍胸膛,道:“在下王会!”一指高的那个年轻人,道:“他就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结拜大哥钟弼!” “钟弼、王会?”青衣人眯起眼睛,想了想,目光陡盛,道:“莫非是开封双英?” 王会道:“正是。” 青衣人忽然问道:“你们是何木煌的弟子?” 王会愕然道:“你认识我们的师父?” 青衣人笑道:“何木煌果然是你们师父?” “不错。” “他现在如何?” 王会不禁怒起,开封城中没有谁不知何木煌何老拳师已遭害的,青衣人显然在故意打哈哈,语气一沉,道:“昨夜已经去世了。”一顿,又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与我师父可是朋友,又为何为难庞姑娘?” 青衣人笑道:“一下子问我三个问题……”不答反问道:“你那位师父怎么去世的?” 王会道:“是被人暗杀的。” 青衣人道:“戳破喉咙?黑蛇寻穴手?” 钟弼、王会齐齐一怔,王会惊道:“你怎么知道?” 青衣人大笑道:“因为杀他的人就是我。” 这一回在场的人同时一惊,风少艾也不例外,他很奇怪,莫非这青衣人便是“关西八煞”中的老六“黑手绝户”吕德艳? 已有王会问了出来:“你是吕德艳?” 青衣人笑道:“谁说不是了。” 钟弼怒道:“果然?” “绝不虚言。” 王会倏地伸手拔出一柄长刀,站在一旁的钟弼急忙伸手按住,叫道:“兄弟不要鲁莽。” 王会怒道:“他已经承认了。” 钟弼道:“这也得问清楚始末。” “好!”王会点点头,转向青衣人道:“我师父与你有何仇怨?” “并无怨仇。” “那么你杀他……” “只为了有人重金买他的人头!” “谁?” “这倒不清楚。” “岂有此理!” “我只管杀人,其他事情向来是不过问的。” 钟弼也不禁怒声喝问道:“那么谁过问?” “我们老大。” “‘密不透风’?” “正是!” 钟弼脸色亦自一变,脱口道:“果然是‘关西八煞’干的好事。” 听到这四个字,庞清碧的脸色也变了,想不到他们要找的凶手居然巧得这么离谱的在这里遇见。旁观的游人同时亦纷纷转身离开,大都神色惨变,“关西八煞”这四个字简直就像瘟疫一样。那八个杀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老大“密不透风”邓君理、老二“铁拳无敌”朱伯苗、老三“一刀断臂”张义封、老四“追星赶月”朱伯恭、老五“双枪追魂”宗子横、老七“九指连环”杨休穆、老八“三斧夺命”朱文然,各怀绝技,纵横中原武林十数年,从未失过手。 十多年来他们杀人无数,江湖人固然闻名色变,一般人更视如恶魔。 青衣人正是“八煞”中的老六“黑手绝户”吕德艳,他环顾了一下四散的游人,大笑道:“看吧,我就说他们不敢多管闲事的。” 人群中登时只留下一个左手握着长剑的剑客,不是风少艾还有谁! 吕德艳白了他一眼,随即任由他站在一旁。风少艾看见庞清碧、开封双英也各怔怔地瞧了他一眼,心想此时还不可做得太过显眼,反正人群已散,再无什么物事能遮住视线,乐得回到小酒馆,又叫了壶酒,边看热闹边喝了起来。 而且奇怪的是,庞清碧很美,他很爱瞧她,可目光又不会成日停在她的脸上,像是庞清碧生下来就是注定让他瞧的,根本不急于一时。这是什么感觉,风少艾自己也说不出来。 王会握着刀柄的手又是一紧。 “且慢!”钟弼仍然按着王会。 “还等什么?”贾奉握刀的右手,青筋条条突起,显得气愤难当。 钟弼道:“你难道没发觉这个人已经喝过不少酒?” 王会向来粗心大意,钟弼却是生性小心谨慎。 庞清碧听了,也不觉道:“这个人说不定喝醉酒了,在胡言乱语,他的话不太可信。” “住口!”吕德艳喝阻了庞清碧,道:“老子千杯不醉……”话未完,又是一个酒嗝。 王会瞪着吕德艳,怒声道:“他若不是杀我们师父的凶手,又怎会知道我们师父是被一记手刀戳破喉咙而死的?” 钟弼点头道:“不错!” “可他若是吕德艳,就绝对不会胡扯!” “这也是。” “他虽然喝了不少酒,可看样子尚未一塌糊涂。” 钟弼只有点头,就连庞清碧也不能不承认王会说的有道理。 王会左手推开钟弼,冷然道:“他是不是真的吕德艳,一试便知。” 钟弼终于道:“好,就试他一试!” 吕德艳抚掌大笑道:“欢迎之至!”接着转向庞清碧,又道:“让我先杀掉这两个好管闲事的小子,再继续谈我们的事情,乖乖等在这儿,别走开。” 王会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领?” 吕德艳也自冷道:“收拾你们两人,绰绰有余。”又转向庞清碧道:“看过我如何英雄后,你就会发觉,嫁给我也不算委屈!” 庞清碧偏过脸,不去理他。 吕德艳笑道:“你家六爷瞧上了你,是你的福气!”突然伸手摸向庞清碧的秀发,庞清碧急退两步。吕德艳又笑道:“我就是让你逃,你也逃不了。”庞清碧冷哼一声,背转身去。吕德艳一搓双掌,又道:“即使逃得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你家六爷瞧上眼的人,没有得不到手的。” 庞清碧心头暗暗一凛,吕德艳好酒若渴,好色如命,她早有耳闻,忽然希望这个人并非真的吕德艳,忽然又替开封双英担心起来。 王会这时已等得不耐烦,蓦地里一声大喝道:“出手吧!” 吕德艳回头一笑,道:“还是你们先拔兵刃的好。” 两人也不客气,左首的钟弼立即从背后抽出了双戟,右首的王会也从腰间拔出了双刀。雌雄双戟,日月双刀,闪亮夺目。 吕德艳淡瞟一眼,摇头道:“都不是好兵刃!”旋即傲然一笑,手一分,敞开外罩的长衫,在腰间圈了起来,双掌前后平持,若白骨一般的毫无肉感,开封双英目光一落,突然一齐打了个寒噤。 钟弼道:“好重的杀气!” 只有杀人如麻的手才能够散发出那么重的杀气,钟弼的脸色一变,侧顾王会道:“这人只怕真是吕德艳。” 王会尚未答话,吕德艳已道:“如假包换!” 钟弼叫道:“好!” 吕德艳大笑道:“我看不但不好,而且大大不妙!” 钟弼沉声道:“为什么?” 吕德艳手一抖,双掌五指抖得笔直,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 “什么话?” “黑手绝户,不死不休。” “我们这双刀双戟也是见血方回的。” “当真?” “我正要问你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怎么,你现在还怀疑,莫非要我割断你的咽喉才相信?” 钟弼摇摇头,道:“现在我相信了。” 吕德艳道:“如此还不上来?” 王会立即握刀冲上,钟弼亦长身飘前,大喝道:“二弟攻他下盘。”他早已留意到吕德艳有几分醉意,脚步踉跄,下盘已不怎么稳当。大喝声中,他的左手戟斩出十二着,右手戟同时刺出十六下,戟戟击向吕德艳的双手。 王会对这个大哥向来言听计从,刀攻到一半,立刻转攻吕德艳的下盘,他在刀上下过一番苦功,双刀一展开,迅急而狠辣。 只可惜他们这次遇上的是个一流高手。吕德艳手一抖,果然像黑蛇寻找巢穴那般探出,只一招便封住了钟弼的双戟,脚下却连退两步才能够让开王会的攻击。他的下盘果然不怎么灵活,钟弼、王会一试即灵,攻势又再展开。 王会偏身连环十七刀,急削吕德艳双脚,钟弼欺步疾上,又是二十八戟抢攻吕德艳的上盘。吕德艳则身形腾挪,上拒钟弼,下躲王会。他平生自负酒量过人,这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酒量其实也并不怎么好,因为他已感觉有些眼花缭乱。 裂帛一声,王会的第十七刀已削开他右腿的裤子。刀未及肌肉,刀上的寒气已迫入肤肌,吕德艳浑身一震,身形猛挫,斜闪出半丈。钟弼与王会的四件兵刃竟然追不上吕德艳的身形。 吕德艳的身形只一顿,又展了开来,双掌飞斫回来,击向钟王两人的颈项。这刹那间,他周围一丈之内落下的烟雨突然向外飞散,双掌的劲风呼呼作响,慑人心弦。 庞清碧在一旁看在眼中,听在耳里,突然脱口惊呼:“小心!”语声未落,她腰间的长剑亦已出鞘,身形随即射出,人剑同时化作一道飞虹,激飞射向吕德艳的后心。 钟弼、王会听到庞清碧那声“小心”之际,吕德艳的手刀已斩至。 钟弼竖戟拦挡,首当其冲,吕德艳变招极快,下沉三寸,击到了双戟的柄上,锵的一响,双戟应声断成两截。黑蛇手刀的去势未绝,再斩在王会那把刀之上,便在触刀前一刻,吕德艳又已倏然变招,缩回右手,左手疾探,嗤一声,王会双手的刀脱手往地上掉下,全身感觉麻木不堪,只是咽喉疼痛异常。 风少艾在小酒馆里看得再清楚不过,吕德艳的左手手刀已切入了王会的咽喉,一入即出,快闪如电。 钟弼大叫道:“兄弟!”扑了上去。 吕德艳见得王会尚有一柄刀未完全落地,伸脚一挑,挑了起来,右手一挚,刷地一声,一条右臂迎刀断下,落在柳堤之上。断臂手中还兀自抓着一支木棒,那是支架戟刃的木棒,断臂的正是扑上前去的钟弼。他一声惨呼,身子几乎栽倒地上。 风少艾震动了,他虽在侧旁观,但已打定主意,只待开封双英打不过对方,便即出手相助,可他绝想不到吕德艳在处于下风逆势的情形下,反而如此轻易地便解决了王会。“关西八煞”的功夫莫非都是这种杀人的功夫么?懊恼中,他弹身纵起,施展燕子身法向柳提跃进。救不了王会,也得救钟弼。 便在此时,吕德艳的身子向前一挺,正待追击钟弼之际,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呼,一截闪亮的剑尖正从他的胸膛之上刺出。 是庞清碧的剑。 吕德艳挥刀斩下钟弼右手的同时,庞清碧那柄长剑也已刺入了吕德艳的后心,一剑穿透了他的胸膛。血激飞!有如两道相通的山泉! 惨叫声一落,吕德艳的目光亦落在胸前的剑尖之上,骤然撕心裂肺地大喝道:“谁?” 庞清碧哑声道:“我。” “大胆!”吕德艳反手便是一刀斩出。 刀未到,庞清碧已弃剑倒飞开去,暴退盈丈。刀光一闪,庞清碧左手油纸伞的伞柄一断为二,上半截油纸伞嗤一声飞到了半空,随即掉落地上,滴溜溜的在地面不停打转。如果她的手仍然在剑柄上,现在断的就不是伞柄,而是她的脖子。 她手握着半截伞柄,呆呆站在吕德艳丈余之外,身子不由得籁籁地颤抖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尽管杀的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但还是感到十分害怕,杀人竟是这种感觉。她甚至有些后悔,拼着不救钟弼的命也不该杀人。 风少艾也呆了,他也想不到,结局竟会这般的出人意表,超脱意料之外。 吕德艳疾转半身,狠狠地瞪着庞清碧,无力地道:“是你?” 庞清碧颤声道:“是我。” 吕德艳道:“想不到你的功力犹在那两个小子之上。” “我……” “他们的刀戟若是有你的剑那么快,我要杀他们可没这么容易!” “你……” “我本该看出来才是。”柳孤月叹了口气,接着道:“这附近只有我们四人,我一心只是对付他们的一对刀和一对戟,若是对你也早有防范之心,你的剑纵然再快,也休想能够刺中我的要害。” 庞清碧不能不点头。 他们都错了,在场功夫最高的不是开封双英,也不是他,更绝不会是庞清碧,而是冷眼的旁观者,一直还未出手的风少艾。不过,这一点,吕德艳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吕德艳又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你长得这么美,若不是我喝了许多酒,我又何致于瞧不出你身怀绝技。” 庞清碧道:“刚才你不是说过千杯不醉的么?” 吕德艳苦笑道:“那本是醉话。”他现在显然已完全清醒,临死之前谁还能不清醒,一顿又道:“大哥教训我果然是有道理的,我终日沉迷酒色,难保有一天会死在酒色之下。” 庞清碧没说话,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已应验了!”吕德艳以刀支地,勉力向庞清碧跨前一步,嘶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庞清碧。” “庞清碧,这个名字不错,实在不错,你一定是庞孝直的女儿,因为你用的是金剑剑法。”吕德艳的五指根根发白,忽然又道:“多谢!” “多谢什么?”庞清碧不解地问道。 “你总算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吕德艳惨笑道:“若然是连死在什么人手中也不知道,如何能死得瞑目。”语音由高而低,身子一个踉跄,终于连人带刀仆倒在地上,他果然就此瞑目了。 庞清碧看在眼里,身子不禁颤抖起来,脸上现出惊恐之色,虽然她心中害怕极了,但她绝不想哭,不愧是一代大豪侠的女儿。 风少艾也是这么认为,庞清碧外表和唐柳儿一般柔弱,可她的心绝对比唐柳儿坚毅许多。 雨雾逐渐沾湿了庞清碧的衣衫,钟弼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她才如梦初醒。 钟弼躬身一揖,道:“多谢庞姑娘救命之恩!” 庞清碧连忙摇手道:“应该是我多谢你们的。” 钟弼摇头道:“若非姑娘那一剑,我现在已死在此人刀下。” “不是因为我,你们根本就不会和吕德艳打起来,王二哥也不会死在吕德艳手下。” “便不在今日,我们迟早有一天也会拚上。” “吕德艳不说,你们也不知是他杀了……” “天下绝没有永远的秘密。” 庞清碧目光一转,道:“你伤得怎样了?” “只不过断了条右臂。” “我身上有金创药。” “不用了,我身上也带着有,已经扎好了伤口。” 他的伤口果然已用衣襟扎好,血仍不住外渗,血腥味掺杂着药味,扑鼻而来,他没说谎,吕德艳倒下之后,他已经开始包扎伤口。他方才奋不顾身,现在却又显得如此惜命,庞清碧感到很奇怪。 风少艾心念一转,似乎已明白大概。 钟弼道:“现在我们该离开此地了,姑娘要往哪儿去?” “你又要到哪儿去?” “姑娘若是向东,我便往西。” “现在你要人照顾,我们应该一块走才是。”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王二哥的尸体……” “我一个人搬得动,不用劳烦姑娘了!” 庞清碧仔细地打量了钟弼几眼,忽然道:“你坚持不要我帮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钟弼苦笑道:“不为什么,姑娘的救命大恩,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报答,焉敢再劳烦姑娘。” “你说谎。” “我……” 正当此时,一个雄壮有力的声音笑道:“对,他说谎,他想独自担当这件惊天动地的祸事!” 庞清碧与钟弼不禁同时往小酒馆方向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方脸重颐,一身英气,庞清碧皱起了眉头,钟弼问道:“阁下是?” 那少年正是风少艾,拱了拱手,道:“在下风少艾!见过钟义士与庞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