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剑客
　　1.开头
　　剑客这个行业有没有我估计很难说。从剑客这个称呼来看，这个行业应该是从事实战的，对于实战来说，剑这个东西确实不很实用，远远比不上刀，甚至比不上棍，之所以剑这么流行，我怀疑可能是因为中庸的哲学，因为这东西既算是一个武器，严格来说也算不上一个武器，更像是一个标志。据说某个时期士大夫都爱佩剑，而即使近代，也有很多军事指挥官有象征身份的佩剑，剑是身份的象征，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它作为武器的高妙所在，作为健身器材倒是不错，因为左右平衡，尤其是两面刃，很印证“舞剑者难免剑下亡”的道理。
　　杜甫记载过公孙大娘的舞剑，写的非常美妙，有人以此作为剑是超级利器的证据，我看看恰恰相反，这个东西只能用于舞蹈，显得优美好看，作为攻击，大大不如刀。从最讲究出实效的行业——刽子手，也可以看出来，那个行业的人都是用刀，因为不是为了舞蹈，是正儿八经的杀人，合法杀人。
　　我忽然想构造一个剑客的故事，因为我对剑本来也没有多大兴趣，所以剑在这里也只是一个符号，完全可以说成是刀客，或者棍客，只是剑更像是一种追求，之所以我觉得剑像是一种追求，是因为觉得剑没有用，没有用的东西往往具有了最高意义，比如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美国的自由女神，甚至今天中国的长城。这一点类似于无价，无价可能是一文不值，也可能是无价之宝。因为我觉得剑确实没有什么用，所以我想剑具有一种更好的象征作用。剑客成为一种象征，剑客都有师傅，师傅也都是象征，类似于告诉你人是有祖宗的。俗话说就是有个来由。
　　
　　2.一个剑客
　　我下山的时候师傅说我是最有天分的。在三个师兄弟中，师傅说最看好我。师傅也不认为剑是一种武器，他老人家认为剑是一种艺术，这也是师傅剑法那么好，却名气不是很大的原因。认为师傅剑法好，是以后的事情，当时我并没有认识到，到这个山上来请求师傅收为徒弟的人并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少，如果用世间人家的状态形容，师傅这座山门既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寒门孤贫，算是小康。
　　不论什么人来找师傅请求收为徒弟，师傅一概收留。我怀疑师傅很久以前是做铁匠的，他能打很好的剑，他在漫长的时间里教导我们如何去打一把好剑，其实我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一个剑客并不必一定要自己打造自己的剑，而师傅认为一个剑客必须自己打造自己的剑。
　　我觉得师傅的剑法好是我下山以后，陆陆续续发生了一些战斗，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很强，只是觉得对方太弱。其实在我做为剑客的一段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强手，对手都很弱，这样的胜利我觉得也毫无价值，因为对我没有任何教益，尽管如此，胜利，不论任何胜利，哪怕是卑鄙阴谋造就的，在世人看来依然具有同样的价值，那就是胜利导向人们认为胜利者是一个英雄。我就这么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先后入选过很多所谓权威的名家排行榜，我对此常常心虚。
　　虽然我未曾遇到过强手，在开始的时候我没有遇到过，在我所谓的成名后更没有遇见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师傅说的那样，难道我一下山，就已经达到了所谓的高手境界，这一点连我也不相信。虽然我未遇强手，但是也看到了很多血腥，我渐渐的觉得我厌倦这种血腥。在江湖人认为我如日中天的时候，我消失了，或者说决定隐居了，一个人隐居并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一个所谓的名人，当你离开那个位置，别人很快就补上了，巴不得你消失了。
　　我隐居倒不是因为后来江湖上说的那样，认为我爱剑如命，不恋浮名。其实恰恰是因为我忽然觉得剑很厌倦，人的一生为什么要托付给一个铁器，后来我开了一家小店，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到老也没有提剑的事情，我的子孙们也不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剑客。
　　
　　3.又一个剑客
　　下山的时候，师傅说我是最有天分的剑客。我的一生将弘扬剑道事业。我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我不觉得世间有什么东西比剑更迷人，而在我下山后却屡屡受挫。这个时候我大师兄已经声名如日中天，我并不觉得他的武功高过我，这并不是出于嫉妒，连他也承认，我不知道他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也许人和人完全不同，至少他和我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么容易认输。而在我的信念中，一个剑客永远都不能认输，哪怕是死。我当然不是说要我大师兄死，只是觉得我大师兄不该那么容易认输。
　　我说，师兄，咱们用剑的人不该那么轻易认输，永不认输。
　　他只是笑笑。
　　后来他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消失了，如果太阳在正中午忽然没有了，人们一定会很吃惊，同样，一个人在声名如日中天的时候忽然消失了，江湖也很吃惊，他们会深远的记住这件事情，以至于成了一种传奇。
　　我到今天也不相信一个如日中天的剑客会突然消失，有人说他隐居了，我觉得完全扯淡，我有一种很真切地想法，他被暗杀了。说实话，很多年来，我都找寻杀害我大师兄的凶手，我不像他那样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我觉得我比他要果断的多。决斗，在江湖我早已经看透，没有什么公平的决斗，在决斗中，如果你约定一个时间地点，对方耍坏，最多是坏了点名声，可是死的确是你，何况胜利会掩盖一切。在江湖上，我不相信有什么公平的决斗，只要我调查清楚了，也不会相信对方的解释。我为了给我大师兄报仇，杀了很多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也许只是因为我喜欢杀人，而为大师兄报仇不过是一个借口。我看到鲜血的时候总是很兴奋，非常的兴奋，我觉得我一生的快乐仅在于此，除了这个，我好像没有任何能快乐的事情。
　　我并不乱杀人，也不会为了杀人把凶手的罪名强加给另一个剑客。在调查大师兄被杀的事情中，我是一个认真的人，很多年来，我充当了类似一个侦探的角色，可能我的武功在这些不断的搏杀中进步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的武功长进了，但是我的名声却越来越大，对此，我更觉得，以前我只是比武，而现在我喜欢杀人了。因为这个不同，我的名声和江湖地位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并不是我的武艺精进了多少。
　　我这样一直杀到我被杀，那个时候我已经年纪很大了，我怀疑我失败就失败在年龄上，剑这种东西，到了一定年龄就操作起来总觉得不顺手，任何武功恐怕都是这样，至于那些传言的越老越厉害，在我看来有点扯淡，拳怕少壮，倒是真的。我就死在一个少年人的手下，那个少年人的拳法很精彩，我就被他一拳打到太阳穴上，我觉得眼珠子都好像出来了，然后就觉得死掉了。
　　这种感觉像是一种解脱。我在临死的时候一直想着一件事，希望在我杀过的那些众多所谓高手中，希望有一个是真的凶手。
　　
　　4.最后一个剑客
　　我下山的时候，师傅说我是最有天分的剑客。我很明白，这是师傅鼓励我，在师傅最得意地三个弟子中，我的武功最低，其实下山的时候我也不是很乐意，不过师傅说每个剑客都应该下山历练，我不知道师傅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下山历练过，我想他那种历练的时间一定不是很长，因为我们上山的时候，师傅还很年轻。现在师傅有点衰老了，不过还是那么安静。
　　我在山下无所作为，我对剑或者剑客的名声都不怎么在意。我倒乐得自由，游历山川河岳，我常常觉得我背上的剑只是一种装饰了，我之所以还背着它，是因为我很怀念师傅。我怀念师傅，不是因为师傅最疼爱我，而是因为师傅对我们众多弟子，尤其是对我们三个，好像从来不偏不倚，公平，是最难得的，我在江湖上越久，越是如此感觉。江湖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公平可言，所以我也不在意江湖，我也不在意这种公正不公正，江湖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游戏。我不喜欢的游戏，最多只是欣赏。
　　在我游历江湖的二十年中，大师兄迅速的名动天下，然后又迅速的消失了，我认为他是隐居了，我怀疑我也会有此想法，而二师兄认为大师兄是被谋杀了。实话说，二师兄的武功在我们三个人中最高，凭我在江湖的阅历看，二师兄的武功虽然不能说独步天下，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在大师兄消失后，二师兄就不断的找寻凶手为大师兄报仇，他坚持认为大师兄是被人谋杀了，他认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江湖不久就有很多人骂他乱杀人，公正的看来，二师兄杀的也不是绝对无辜的人，他虽然强横，却不是不讲道理，如果他杀的真是无辜的人，可能倒是真没有人说什么了，很多年来我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无辜的人的性命轻如草芥，正因为二师兄杀的都是有问题的人，而有问题的人往往有很多同党，越是下贱的动物越容易结群。
　　二师兄一直杀下去，杀了二十年，杀了多少人，我没有替他统计过，我也没有哪个兴趣，我也没有劝过他，他有他做人的道理，我有时候相信在冥冥之中可能有什么所谓的报应。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二师兄在最后终于实现了他的理想，他的名声比大师兄更加响亮，江湖人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后来他也消失了。我猜测可能是被人杀了，按说任何人杀了他都会炫耀一番，却没有人出来炫耀，我怀疑那个杀他的人也被他杀了。然后两个人可能都消失在山野里被狼吃了。
　　大师兄消失的时候，很多人很快就认为他死掉了，也有很多人说他是被谋杀了，因为大师兄为人很好，而且成名太快，很多人怀疑他为此遭到了别人的嫉恨，并且在江湖人看来，大师兄是一个过分善良的人。而在我看来，那些认为大师兄死的人并不一定都是出于取代他的心思，有的人也是为了成全他。二师兄消失的时候，倒是没有人敢说他死掉了，一直到今天都没有人确信他死掉了，因为二师兄太喜欢杀人了，你敢说他死，说不定他什么时候跳出来寻仇。是人都怕死，因为害怕，二师兄却仿佛永远存在了。不过，我猜测，二师兄一定是死掉了，否则以他的脾气，早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在游历江湖二十年后，我变得更加无所事事，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得到了师傅让我回山的信函，我还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回去的时候师傅已经很老了，看起来还是那么安静，师傅说叫你回来只有一个意思，你来做师傅吧。
　　我做师傅的时候尽量希望能做到师傅那么好。后来我也有很多弟子，像我的师傅一样，任何人来投靠，我都收留，我也不是一个很有名的师傅，我的弟子有的很有名，有的没有名，我都很开心。在他们在山上的时候，我也努力的像师傅那样尽量公平的对待他们，在他们下山的时候，我也像师傅那样，告诉他们每个人，你是最有天分的剑客。至于后来成了什么，那往往有点命运，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金州。2008.2.19.15.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