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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四年正月初三晴 日记好几天没写了,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了愧疚。本来写不写日记是纯私人的事,也是很自然的东西,想写就写点儿,不想写或者没东西写就搁那。我又不是什么文人墨客,犯不着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我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有个见证或者寄托罢了!当我很忙的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在字纸堆里自娱自乐,况且文字中的思想残片并不能给我的处境以些许改观,甚至还有可能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几天别人都在过年,我不是不想写,而是没钱买墨买纸。本来写字就不是我们普通百姓能享受的生活,笔墨贵只是一个很小的原因,自认为高雅的文人总是把书解释的之乎者也、晦涩难懂。本来我们读古书就够费劲了,况且现代人说话和古书相差太远,可读书人偏要模仿古人口气来解释古书,又模仿古人的口气来说话写文章。我们活在古人的阴影下,我们在古人不经意留下的墨迹里皓首穷经。这是一个没有圣人的时代,这是一个圣人光芒无所不在的时代!孔夫子在他们那个时代也许是个大人物,但也不可能难以企及,更不可能是不可超越的、万古不变的! 我为什么会觉得内疚呢?写日记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习惯,不写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为什么那么傻啊?我为什么总为这点小事而自责呢?我为什么总喜欢否定自己呢?我是一名刺客,刺客有刺客的人生轨迹,留给世人太多笔墨并不能使我留名青史。而且我从小就选择(客观来说是被选择)了刺客这个行业,就是后来在别的方面再有天分再努力也不能中状元,不可能做一个让世人瞩目的太监。传统的教育总是让人产生隔阂,让人趋利避害,让人变得愈发现实。从小师长就告诫我们要树立远大理想,要做忠臣贤士,大多数人的志向无非是考中状元郎,怀抱美娇娘啦,或者是效命朝廷、抵抗外族、保卫国土、战死沙场啦,有些人立志做个才子,编上一部戏,天下皆知、老少喜欢,不成功能成名捞点实惠也算没白活。但我从小就立志做一个太监,做一个伟大的太监,一个正直的太监。在这个世界上有文化的太监是不多,但没有才气的文人却数不胜数。文人总是用自己的成见来描写别人,道士和尚太监没有一个不被文人讽刺的。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太监参与了暂时的决策权,但文人却掌握了永久的话语权。所以太监留下了千古骂名,想当个太监总是被别人嘲笑。话语权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况且世人又是那么容易被诱导,当时或许还能分出个青红皂白,但数百年后后积勃发的宣传优势便体现出来了。太监的形象被大家糟蹋的体无完肤、万恶不赦后又被无情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太监拥有权力不是自己的错,是我们的制度出了根源性的问题,但历朝的官员没有一个人去攻击制度。我们刺客学堂就有很多先生是太监,也不是所有的太监都像文人写的那么坏。 本来说自己为什么内疚的,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太监身上。也许是我穷疯了,一个问题还没有想明白就想到别的东西上了;或许是一些困难把我搞得神经错乱了,总在梦魇的故事里被吓醒! 我喜欢一个人打上一壶黄酒去散步,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所求、没有所得,在这个孤独的城市里拖着长长的影子流浪、流浪、流浪!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只是不停地在路上走着走着,不停地找寻着什么,却终究不明白自己在找寻着什么。也许不是不明白,只不过是自己早被生活逼得早已麻木,麻木得不知所措!我经常醉倒在路边,我经常在荒山旷野里长眠。醒来后已是深夜,一声声长啸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寂寞。当别人还在春节的喜庆中沉浸时我却在无助的徘徊,却在醉生梦死中营救着胸腔中那颗业已寂灭的心。别人眼里的我清醒时是一个慷慨悲歌的狂士,是一个落魄他乡的浪子,是一匹喧嚣尘世中的野狼;醉倒时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是一滩无药可救的烂泥,是一条可怜的落水狗。我是尘世中的另类,在没有希望没有出路的路上踽踽独行,在星辉斑斓的夜空中坠落、坠落、坠落,在这个无比美好的世界里堕落、堕落、堕落…… 没有人在乎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游荡到了哪里,只是前几天在一座大山上偷喝了十几坛老酒,后来找不到回来的路又漫步到一个大湖旁。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湖,大的和海一样没有边际。我只希望湖里全是酒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喝不完了,也不用为酒钱而发愁了! 正德十四年正月初四阴雨绵绵 醒来后已到晌午,饿的胃一阵抽搐,一摸兜一文钱也找不到,酒葫芦也空了。身旁全是高高低低的树和枯枯黄黄的芦苇,所有的活物都找不到,看来又得挨一天饿了!不晓得阿各在南昌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找到工作?我走的时候刺客组织南昌接待处还没有正式上班,值班的接待人员说是年假还得几天才结束,这几天就是能办也不给办,好像是怕出点什么乱子,上面的头头怪罪下来。 我漫步在湖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或许来南昌也找不到翠红,或许她根本不在这里,或许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也许我是个傻子,把一点点小事就当真。也许自始至终根本就不存在翠红这么个人,一切故事都是我自己癔想出来的,只不过这个故事有些可笑罢了! 想着想着忽然听到有嘈杂声,抬头一看前面是一排清雅的小居。有一群人在那里忙着挂横幅,准备桌椅。人群里有个衣着光鲜的主对别人指指点点,我看嘴里准不时蹦些让大姑娘小媳妇们脸红的词儿出来,不多久他进别墅里去了。横幅也挂好了,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曲艺泰斗关希圣编剧来鄱阳湖生态旅游区视察指导工作”。那爱指点的主出来后又是一阵大骂,具体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清,我想这家伙肯定要骂上一大会便转去研究那别墅的构造了。正琢磨着别墅里可能有十多个娇嫩的戏子,每天晚上被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编剧关西兽虐待,他像个皇帝一样想玩谁就玩谁,如果不想玩了就把那些漂亮的戏子送给他们家的仆人,如有偷汉子的戏子就把手割下来给刺客荆轲打包欣赏,这样才能让刺客不分心,顺利地完成刺秦大业。 我怎么又回到刺客荆轲身上了,这故事编了半天还是没有逃开刺客学堂那些千篇一律的教材,我的想象能力确实很成问题啊!这么多年正规教育都把我们变傻了,思维只会在一条直线上跑,而且只能朝一个方向跑,稍微拐个弯就适应不了了。 更大的嘈杂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大群观光旅游的人围了在横幅下吵来吵去,原来横幅已换成“曲艺常青树关希圣新剧《傅红雪与翠浓》演员报名处”。衣着光鲜的关西兽也人摸 狗样地走出来了,清了清嗓子,说:“安静,安静,请大家安静,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关编剧的助理小何。今天应江西布政司、九江府和鄱阳湖生态旅游区各级领导邀请,我们文坛泰斗曲艺常青树关希圣关大编剧来到了美丽的鄱阳湖畔度假,大家鼓掌!关大编剧近两年唯一的夙愿就是能到美丽而又灵秀的鄱阳湖区来为他的新剧《傅红雪与翠浓》挑选新人。关大编剧的工作非常的忙,没有时间和大家见面,他特别委托我向大家道歉,今天我就代表他来主持这次新人选秀活动。现在开始报名!” 搞了半天原来给弄错了,这人摸狗样的只是个助理,还不是编剧呐!一个助理都嚣张成这样了,那关西兽的谱还不得大得把天给遮住喽!人们好像是吃了春药一样亢奋,簇拥着关西兽的何走狗,那姿态比见了亲娘还亲呢,这时候就是何走狗让他们把心给掏出来给关西兽补身体他们都会马上自己开膛。接着便是何走狗宣读报名规则,原则上好像说什么公平公正公开,条件也没有什么,就是每个人交一百文。也就是说只要你掏上一百文钱,就可以挑选你自认为最合适的角色。这面向大众招聘演员原本也是个创举,顺便让这些编戏的眼界宽点,不像以前那些老白脸大家看着烦,从我两岁到二十岁他们都演同一出戏,而且清一色的才子佳人戏和混一色的完美英雄戏。这何走狗保准是晋商徽商的后代,天生有经商头脑,就是演员报名都要狠赚一笔,当个编剧助理真亏大了,应该经营家族产业,说不准哪天还把我们刺客学堂收购呢!不过在文艺圈全是才子反倒都得饿肚子了,没几个有经商头脑的还真不行!接着何走狗说什么他和关西兽同在钢牙大学堂就读,只不过他攻读文艺理论而关西兽学的是表演专业。听众们马上换了一幅很神往的表情,不过钢牙大学堂的名号一亮出来谁都不能不神往。在我们那个教育贫乏的年代,可以说铁嘴大学堂和钢牙大学堂开拓了教育界的一片天。重视教育是我朝列祖列宗的优良品质,也是我们能把鞑子驱逐出去的制胜法宝。听老人们说,蒙古人坐朝那年月读书也没什么用,科举都废弃了,蒙古人是想让我们汉人都不读书,都变成傻子,让我们老老实实给他们当奴隶,安安心心给他们养牛放羊喝马尿。只有在我们汉人自己的朝廷里,我们才有可能有教育的普及和文化的繁荣,才会有北京的铁嘴大学堂和南京的钢牙大学堂。那时有个称号叫“南钢北铁”,一听就知道这两个学堂在教育界的地位。何走狗接着说关西兽上学时就是一天才,经常会有很多灵感的火花迸发,上学时就在《天朝曲艺学报》上发表了很多戏剧,而且还给某前辈编剧当过枪手。在答小报记者问时他又说什么天才编剧关西兽在鄱阳湖这个古战场当然是灵感有如尿崩射精火山喷发,才决定要用他特有的风格来演绎傅红雪和翠浓那段缠绵悱恻而又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 鄱阳湖还是个古战场,我总算知道了。这么漂亮的地方怎么会有血腥的激战呢?记得南京上学时王侍卫说要带我们去参观的,可惜临时有事就取消了。所以我对鄱阳湖印象一直就不怎么深,何走狗介绍后才知道以前雄心勃勃的英雄在这里长埋,现在无聊的文人在这里留下无聊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