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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四年正月初六晴 每天都这么过,每天都分不清是醉还是醒。我是一个颓废的人,就这样一天天浪费生命。我也想努力,却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努力。真搞不明白刺客组织南昌接待处是怎么上班的,反正接连好几天去都有不同的理由不办公。第一天说是太晚了,光是各类学堂的毕业证验证工作都做不完,还不如第二天再来看看。等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干事又说什么总负责人去吃喜酒了,等他回来再说吧。到了第三天总负责人和干事都在,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他们又说什么那天是个不吉利的日子,一切事务禁忌。我算是崩溃了,这是什么服务态度嘛,简直把人当猴耍。等我和阿各一起从洪洞赶回来去办公,好不容易干事把证书都验完了总责任人却又说什么兵部明星刺客培训班的介绍信不起作用了,因为当时开介绍信时兵部王尚书只是代理的,而现在已经是正式尚书,两者格式有别,也就是说以前的介绍信不能用,还得到南京重开个证明。我一听怒了,北京的兵部尚书代理不代理和介绍信上的南京兵部尚书印章有什么干系啊?那个总负责还在絮絮叨叨地用难懂的南昌话解释介绍信格式的问题,我和阿各一恼火就走了。到我们转回南京开了证明赶到南昌时接待处就只有一个跑腿的在值班了,说是所有的人都放年假休息了,让我俩还是年后再来办手续吧!我算是彻底绝望了,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们已经两个月没交房租了,如果再找不到负责人我们可就要露宿街头了!阿各先回去了,我从小叫化子那打听到接待处总负责人的住址后就偷偷跑到他家把他一顿暴揍,培训班给安排的工作我还不要了我,以后飘到哪儿算哪儿! 昨晚在梦里我还梦到暴揍那小子的场景呢,简直是酣畅淋漓太痛快了。不过无形中我也违反了《刺客行为守则》,刺客是杀人的,不是打架的,当众打人太招风了。如果是在平时我早被全国通缉严惩不贷了,凑巧节假日期间很多政府部门都不办公了我才躲过了一劫。 鄱阳湖虽美,但也不是我辈久留之地。现今工作找不到,翠红也等不到,回去看看阿各兴许早找着捞钱的营生了。我形单影只地走在湖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回南昌,这时忽然觉得南昌好像是我生命中极难生发的一个希望,不知什么时候南昌也变得如此可爱、如此亲切。我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我喜欢这种寻找的感觉,也许我这一生中在路上的感觉是最成功的,剩下便是一串串完美的失败。在路上就算没什么所得最差也能静静的思考,我喜欢思考的感觉,思考有种魔力,思考起来身体完全放松了,心灵如同婴儿般安顿,那种安顿很美很美,美的难以言传。虽然大多只是一些无聊的残片和无趣的回忆,我的思维里也不可能有佛家所说的顿悟和艺术家推崇的灵感,可我依然钟情那些百无聊赖的非想和非非想。 在我正想着午饭能吃几只蚂蚱几条蛇时忽然有个声音在叫我,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走了几步又听到那个声音,我想这可能是幻觉就继续呆呆往前走。接着听见嘚嘚嘚有马在我后面跑,如果午饭能吃马肉该多好啊,马肉可真是最好吃的肉了,以前听朱先生说他先祖在战场上就吃过马肉,后来跟随郑和到西洋各国更觉得狮子肉大象肉也没有马肉好吃啊!这马肉的吃法应该很讲究,如果以后谁要敬重我这个末流刺客就像敬重大刺客荆轲一样请我吃马肝,而且这马一定要用西域的汗血宝马,其它劣马我一概不吃。 正想着,身边有两个人下马。 “兄台,等等!” 我一看原来是关希圣和何助理,他们都是曲艺圈红人,和我也没有什么联系啊,应该不是叫我的,我便继续走! “公子,请等等!”何助理那个烦人的声音也会如此客气,不知何方神圣有此殊荣,我便依旧直直往前走! “钱公子,麻烦请等下!”好像是关希圣的声音。 “有什么事儿吗?” “这位是曲艺泰斗大编剧关希圣,我是他的助理小何”何走狗总喜欢摆谱来吓人。 “我知道!” 关希圣:钱公子,鄙人有一事相求? “说吧!” 关希圣:我想请您出演傅红雪这个角色! “我不会演戏,见谅!” 关希圣:钱公子,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无论是从外型、气质还是风度、仪态你都是最好的人选! “我觉得你可能是看错了!” 何助理:钱公子,你走路的姿势和傅红雪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 “傅红雪那是有一把很重的刀身体偏向一方,我昨晚睡觉右腿压得有些疼所以走路姿势很怪,你们可能误解了!” 关希圣:钱公子,我觉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很另类的气质,和傅红雪很吻合,如果你能帮帮我,就可能一夜间大红大紫! “我对演戏没什么兴趣!” 关希圣:钱公子,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没记错的话,昨天你偷了五两银子,如果我报官你晚上可能就得到牢房里过夜了! 我还要回南昌找翠红,不能这样就进牢房,而且一旦追查起来殴打接待处总负责人那可不是件儿小事啊,弄不好这辈子就在班房里交代了!什么爱情、什么理想、什么建功立业都化为乌有了! 我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何助理:钱公子选择沉默,我们关编就认为你是默认了! “说吧!什么时候开始?” 关希圣:半个月后,在鄱阳湖开始训练。 “我在南昌,不可能来这里!” 关希圣:那好,就在南昌腾王阁见!我牺牲灵感无所谓,有你这么好的角色会迸发出联绵不断的灵感,有了灵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何助理:钱公子,这是预付的酬劳一百两,我们关编的马先借你用! “酬劳我现在不能要,我不习惯骑马,谢谢你们的好意!” 真不晓得关希圣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那么多人哭着喊着要去演戏他不去发掘,偏要让我去演。我不是演戏的料,平时撒谎都不会,看的戏都没几部又怎么能演戏?学了这么多年专业都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却要跑去演戏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过反正这段时间清闲,无聊的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演戏就演戏,权当没事打发时间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进一座大山。走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路,天黑的什么也看见,我又稀里糊涂模进一个山洞里,那里有几十坛酒,坛坛都是好酒。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上次偷酒的地方,既然上天又把我送到这个酒窖里我就不客气了! 迷醉中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嘈杂的声音把我吵醒(连自己也不能确定是被惊醒还是吵醒)了。四个大汉正忙着用大麻绳绑我呢,其中一个大汉嘴里还嘟囔着:“你小子有出息啊,连我们王爷的酒你也敢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小子!” “绑结实点儿,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半月前我还来这喝了十坛老酒呢!我是逢酒必喝、逢喝必醉,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酒大爷我也不会嘴软!” 大汉甲:那十坛女儿红你也喝了?你小子忒有胆量啊,见了我们王大人你就不敢嘴硬了! “你们王大人有什么能耐啊,他有三头六臂吗?” 大汉甲:在南七省黑白两道不知道我们王大人厉害的还没几个呢,我得给你说道说道!我们王大人以前可是皇上爷跟前儿的红人,御前三等侍卫…… 我想这下完了,这王侍卫对我有成见啊,碰上这死冤家那我还不死定了! 大汉乙:大哥,甭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他宰了喂狼得了!这杀千刀的! 大汉丙、大汉丁:大哥,先别送到王大人那,先把他身上的钱拿走! 大汉甲:糊涂,王大人平时怎么教育你们的,有组织无纪律…… “绑结实点,你们这群小鬼……”正说着突然头上被不明物体一击我便没了知觉! 正德十四年正月初七晴 突然之间,心情无比舒畅。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有种一无所有的快感。我从不晓得自己来这个世界上要追求什么,也不晓得自己能得到什么,我无法逃离这种处境,只静静在无间地狱受轮回之苦,永世不得超生。回南昌的路越来越近,我总是在没有希望的路上遇到失望,总是在没有出路的路上苦心经营。走遍天涯海角可能也找不到她,这种找寻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好似不是等待的等待。 虚空在生发,空虚在升华,我在堕落。她在我脑子里始终是一个符号、一个信号、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怪圈。我不可以没有她,不可以没有梦。我总是爱做梦,我一直爱做梦,在梦境的故事里沉醉,却不知道如何在现实中编织属于自己的故事。 逃离了庐山,逃脱了那座有酒喝的大山。在快要被杀头的关头被放了,朱先生对我向来是很好的,谁让我是地志课上唯一一个肯认真听讲的学生呢!所谓的王大人只是一个虚幻的名词,不是那个王侍卫,也许只是朱先生的另外一个代号罢了!朱先生让我半个月后到腾王阁找他,到时候会有任务给我。忽然之间什么都有了,让我觉得很诧异。 这些东西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用考虑太多。对我来说只有翠红是最重要的,没有她我只是一具毫无意识的躯壳。翠红带走了我的梦,带走了我的灵魂,带走了我所有的生存意义。依稀记得她娟秀的字迹,但仅有的只言片语也只能在记忆里寻找了。我不知道她的容貌,我不知道她的一切。她应该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有一种淡淡的从容;她应该不是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应该不是孱弱多病的文艺青年,但我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文字好像是一件顶好的面具,太多的文字往往能把一个人伪装起来。太多的书信让她隐藏在文字背后,关注着我的一切。在文字里她是一个符号,我分辨不出;或许她是文字里的一只灵狐,在古往今来任意穿梭。 我总是喜欢编织一些我们的故事,来度过这漫长无期的等待。或许我是荆轲一样的壮士,她就是太子丹一个美姬。昨天她或许还能让王公大臣争风吃醋、举国难宁呢,某一天太子丹不高兴直接拿她的手当了我的私藏品。她的哀号对谁也没有用,红颜祸水是那个时代的定律,痴情的王公会派快马到西域的焉支山给她采来最绚烂最美艳的胭脂花,贴身的丫鬟会和着眼泪为她制成最温情的胭脂,凶残的刽子手会像个耐心的情郎一样默默地等她最后一次上完妆,不久后刽子手会含情脉脉地剥掉她那娇媚的脸皮,高价卖给那些易容大师。而她的脸皮会被易容大师常年泡在药水里,当成珍贵的模子小心看护。高明的尸体缝合工会精心的缝合她的尸体,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完美最惊艳的死尸。或许是她爱上了我这个勇敢的壮士,自愿把手割下来让我赏玩。她应该有纤纤的玉指、修长的手臂,可能正是因为手臂不太修长才没被我收藏。 我们这样的相识太血腥、太变态,也太残忍,在我们大明这种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怎么会发生那种血腥的故事呢!我跟阿各说过这个想法,他说也许是我们受的教育太传统了,从小到大都在压抑的环境里成长,难免会有些奇怪的想法。或许我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功臣,她是名满天下的风尘侠女,在动荡的年代她救了我的命,我们就这样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也许我们就这样光明磊落的活着、活着,活到牙齿掉光、头发花白,活得事事顺心,活得我们都感到窒息,最后请求皇帝赐我们一瓶毒酒,然后一起喝下,在对方的怀中死去。 翠红应该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隐藏在文字中的符号。也许天生我就是来寻找她的,她让我的生活有了主题,有了方向,也有了希望。这个方向好比一个漩涡,让我不能自拔。翠红是一个骗子,我的感情在她营造的漩涡中迷失。我想着你,在一无所有的时节;我想着你,在多年以后的坟墓里。我就是不停地想你想你还想你,翠红!来看看我吧,我只是个孤独的孩子!我等了你一天又一天,你还是不肯出现。我幻想我的生活里有你的气息是什么样子的,我幻想你的一言一行,幻想着你的一颦一笑,幻想着你愁眉紧锁的样子,幻想着你的过去和将来。我在梦里渴望着你的到来,有种叫梦嫫的怪物慢慢收拢起它黑色的翅膀把我的梦裹地窒息,然后再慢慢享受着我的皮肉、我的肠子、我的心脏、我的每一滴血,接着再吞下我的骨头!翠红,你还是默默地关注着我,关注着我的孤独和孤独的我。你还是这样高高在上,我还是这样高高在下,你还是这样无情这样残忍地对我。我也想有阳光般的生活、五彩斑斓的理想和积极向上的心态,问题是我能么?我也想有一个温馨的小窝来呵护你、爱护你,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一切都是假的、不切实际的。或许我爱上的只是你众多投影中的一个小小的投影;或许我在你心里永远都只能扮演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或许你在天边向我招手,我不顾一切朝你狂奔去,看到的只是你那远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