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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叔的房子修在圪洞街最东头。他不是第一家从圪洞街旧房里搬出来的,却修了圪洞街村最好的房子。两层砖瓦小楼,独住小院,楼上住人,楼下的客厅,院里是厨房,卫生间,大门修有门楼,彩色码牙石装饰得气派十足。 三叔长年不在家,三婶用她壮实的身体和勤劳的双手将小院编织成一幅丰收的图案,一串串鲜红的辣椒挂在了屋墙上,一穗穗金黄色的玉米棒上了大树,院子里堆着还未垂打的黄豆。三叔走进院里时,三婶正坐在矮凳子上收拾党参,她将个头一般大的扎成捆,个小的扎成捆,准备收藏。抬头看见三叔,她拍拍手上的土灰坐起来问:“回来了?你不说过了年回来?” 三叔说:“大爷打电话叫回了我。”三叔就将大爷要他办黑陶厂的事告诉了她。 三婶沉默片刻,又问:“帐要上了?” 三叔说:“没。” 三婶说:“那,怎对乡亲交待。” 三叔骂刘老板,“狗日的,良心叫狗吃了!” 三婶瞅一眼三叔的脸和脚上的鞋子说:“去洗一洗,换双鞋。我给你做‘蚂蚁上树’。”扭身进厨房做饭。‘蚂蚁上树’是拉面的一道菜,也是三婶的绝活。她能将鸡蛋炒成蚂蚁大小,吃时,金黄金黄的鸡蛋粘在细细的面条上,就像成群的黄蚂蚁上树一样。三婶和好面,然后拿出三颗鸡蛋打在碗里,放上盐,醋,用筷子搅动,流在烧热的油铖里,再不停地搅动,铖里便生出出千颗金黄色的蚂蚁。她瞧见三叔换了鞋从屋里出来,朝院里说:“自己干多省心。给集体干,好了,自己集体都好,赔了,在村上落一身烧布臭。” 三叔洗了脸,正擦着手,回她说:“大爷说了,不干也得干呀。” 三婶没吭气,默默地擀开面,拿刀划成长条条。不小心,刀划在指头上,划出不长个小口子,红红的鲜血顺着口子流了出来。她呀了一声,按着伤了的手指跑出厨房,进了家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棉花,三叔给她点着,等棉花烧成黑灰,三婶将黑灰按在伤口上,然后又进了厨房。 三叔抽着烟,蹲在院子里想办黑陶厂的事。他将村里有文化的人掂了一圈,觉得去学习的只两人合适。一个是刘教师。再一个,是二红。三叔冲着厨房问:“喂,你说让二红去学习合适不?” 三婶在厨房撂出一句:“你们爷儿们的事,我怎说是好?” 隔了一会又说,“要我说啊,有点不合适。二红可是‘妻管严’。” 三叔反问:“学习与‘妻管严’有屁关系?瞎扯!” 三婶争辩说:“怎没关系?学习回来是不是进厂工作?在厂工作是不是属你管?到时候是听你的,还是听老婆的?” 三婶的话把三叔逗笑了,他用欣赏的眼神瞧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三婶,琢磨她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不过,他是高中生,脑子又好使,除了他还找不出再合适的人选来。不一会三婶将饭端在三叔跟前。 三叔吃着热乎乎的面条,浑身上下舒坦多了。还是有家好啊!喝白开水也暖和。这多半年的在外头过的啥日子!出门万事难,说的一点不假。三叔想起在外地要帐在洗浴中心打工的日子,心里感觉木滋滋的。……桑拿。搓澡,按摩,强作笑脸对老板们微笑。他低着头,搓澡的手劲掌握的不重也不轻,一天要搓二十来个人。更深人静下了班,同行三个一伙,五个一伙,到小摊上吃烧烤,吃夜宵。有时也光顾洗头房。那是最低级的卖身的场所,里面有脸上抹得像鬼一样的女人。三十五十的,就能解决生理问题。他总是回宿舍睡觉。大夏天,天热的宿舍呆不住,他独自走到马路上看路灯,看穿来穿去的汽车。那时真想家呀!…… 三叔刚放下碗要出去,院门撞开了,孬孩领着大胖、刘六、韩五等人闯了进来。 三婶吓的连打了三个喷嚏。 孬孩脚踩凳子,瞪着眼睛说:“工头,躲的好啊,一躲就是多半年的。帐要回来了吧,给吧!”孬孩将一张大手伸在三叔面前。 三婶赶快护住三叔解释,你三叔也是想办法要帐的,人家不给呀? 孬孩手一甩:“去!三婶,没你的事!” 大胖几个也趁势起哄:“三叔,这党参销不出去,帐又黄了,叫我们咋活?” 三叔抱歉地说:“肯定闷不了工钱。大爷们的,我说话算数。” 孬孩左脚一蹬,凳子滚出好远,狠狠的说:“放屁!看来工钱是没戏了,用这屋里值钱的东西抵债也行。来,搬东西!”一伙人闯进家中。孬孩看见厨房里停着一辆摩托车,随即让大胖抬出。刘六端出了电视机。 三婶像疯了一样扑了上来,骂道:“大白天碰见强盗了!他爹,摩托车推走,你骑啥?” 三叔没有吭声,一把将三婶抱住……三婶伏在床上一个劲地哭着。三叔倒感觉身上像卸去多少负担一样,轻松多了。他安慰了三婶几句去了二红家。 二红仍在圪洞街旧院居住。院门里面插的死死的,三叔怎么推也推不开。三叔隔着院墙朝里喊:“二红,开门!”里面没有应,却传出哗啦啦的打麻将和牌的声音。 二红最近买了张麻将桌,在家里摆上了麻将场,打一风麻将抽个三块两块的,挣个零花钱。二红老婆一门心思经营这个麻将场。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二红老婆披着件枣红衣裳跑出来,挡在大门口,没敢让三叔进院,喜皮笑脸的问:“三叔,找二红啥事?” 三叔问:“在不在?” 二红老婆没说在也没说不在,又问:“啥事?打工?打工可不去。” 三叔着急地说:“快叫他出来!打啥工,叫他去学习。” 二红老婆说:“学啥?我去行不行?” 三叔耍弄她说:“歌厅当小姐,愿去吧?一年一座楼。” 二红老婆沉下脸来,骂道:“三叔也会糟蹋人!”返进家里一会将二红叫了出来。 瘦小的二红搓着手从家里跑了出来,他正上着场,三叔叫的急,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麻将。 三叔将村里准备办黑陶厂,让他去学习的事说了。二红兴奋的满脸红光:“好啊!啥时候走?” 三叔说:“一两天就走。” 二红老婆着急了,对二红说:“走了,我怎办?这场怎办?” 三叔责备二红老婆说:“以后少扯男人的后腿,大爷们的,干点挣大钱的正经事!摆个麻将桌,伤风败俗的,扎腾一天能挣几个钱?” 二红老婆绷上了脸。 刘老师住在圪洞街西面一所旧院子里。父母死的早,也没娶房媳妇,现在还是独自一人生活。他叫刘志远,其实并不是公办老师。只是前几年村上学校有位老师告了一年病假,他替了人家一年。他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他父亲是乡办中学的老教师,诱导他参加补习班再考一次,想让他通过参加高考改变命运。结果连补习三年,每年都因一两分落榜。上大学与他擦肩而过,于是他就发誓,要在书法和绘画上搞出个名堂。回到村里,他并不安心务农。身上迟早装着一个小本子,在休息时,掏出本子来画这画那,写这写那。几年后,他竟然在本乡有了名气,画啥像啥,书法也写的好。于是,村上办黑板,乡里出宣传版面,都上门请他。……三叔在圪洞街正好碰见他出去,他得知他去学习后爽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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