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美娟今天一早就出了家门。毕竟是年纪尚轻,经一夜的调息,昨天那场惊吓和疲劳,都已消失殆尽。早上起床,郑三宝已经去早食摊买油条去了,婆婆早已把粥烧好,罗美娟到隔壁房间将两个孩子叫醒,替他们洗好脸,郑三宝已经提着油条回来了。油条是刚出锅的,又香又脆,刚一放到桌上,两个孩子就争着吃起来,罗美娟的两个孩子都是抗战中生的,那时候家境还不十分困难,一连生下两个小孩也没觉得有什么吃力,现在就不同了,大的大毛已经读到三年级,小的小毛今年也要进学堂,学费加文具,吃的用的全靠美娟一人在外面撑,就觉得特别紧张,郑三宝自然是省得连纸烟也吃最便宜的,但美娟看到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是加营养长身体的时候,却天天餐餐随着大人吃青菜萝卜,心里就十分难过。现在,她见两个儿子抢着吃空手油条连菜也没有却吃得那么香,她心中一酸,眼泪涌到眼圈,又悄悄抹去了,因为这层缘故,她只草草喝了一碗粥,连一根油条都没吃完,就拿起提包出了门。
罗美娟早早出门的目的是为了答谢戴士英。昨天那个场面,如果不是戴士英请来了顾仲麟老爷子,恐怕无论如何也不好收拾的。罗美娟心里明白,戴士英此举当然是为了自己,那位顾仲老平日与自己从没谋面,怎么会在十分危急之时突然自天而降为她解围?而且在此之前她确已看见戴士英到过舞厅,只因见到她受困才急急去搬来救兵的。罗美娟知道,自己对戴士英是欠了很多情,因此,她一醒来,就急着想见戴士英一面,虽说自己现在确实对他无以报答,但说句谢的话总是应该的吧。
罗美看了一下手上的坤表,8点1刻!蹲报馆的人这个时候一般都不会上班,但她还是想打只电话试试,她跑到马路角上一家有外借电话的店里给报馆拨了一个电话,凑巧,戴士英正好在,他昨天夜里因为赶一篇稿子没有回家,就睡在办公室里。罗美娟从听筒里听出对方哈欠连连还没睡足,就说:“那就中午罢,中午我请你吃便饭,就在北四川路那家扬州馆子好哦?”“好吧。”那边戴士英再想说什么,罗美娟已放下电话,她知道电话费又涨价了,打一次电话的钱能买一大包桂花云片糕,够两个孩子吃大半天的。何况她要讲的话在电话里也说不清。她放下电话出了书店,一看时间还早就朝着外白渡桥那面走去,上海的店铺开的晚,出门的人也晚,这个时候白渡桥上也就稀稀落落三五人迹。倒是两个报童和擦皮鞋的孩子在大桥的桥脚上向过往行人招睐生意。然而,就在罗美娟刚走过桥面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她随着声音找去,原来,就在那渡桥下面,臭气熏天的苏州河廊里面,靠着一条木船,船舱里面一个赤膊的男人正用一只鸡毛弹子的竹柄狠命地抽手打一名同样衣衫半裸的女人!哭声就来自那里!罗美娟知道,苏州河里这种船一般都是载着客人过夜的野鸡船,船里面的妓女或是雇来的,或者就是船老大的婆娘,做的都是那种最下等的卖笑皮肉生意,一般过路人听到这种哭骂声早已习已为常,可罗美娟是个心肠软的人,更何况这种情景同自己颇有同病相怜之处,所以就探着头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那被打的女人那张脸正好转了过来!罗美娟一眼认出对方竟是上年头在“百乐门”做过后来有病走掉的一名叫阿香的舞女!对方恰巧也认出罗美娟来:“阿娟姐姐侬救救阿拉……!”罗美娟见状已无法退缩,只好指着那男人道:“不要打了!你这样会把她打病了的!”“哪里来的十三点,来管老子的闲事!老子替她守了一夜的门,她却没给老子挣一块洋钿回来,老子只有拿她皮肉问罪了!”那赤膊的男人见河岸上有人管他打人,即披件背心走出船舱来指着罗美娟质问。罗美娟知道,这种情形无非就是为了钱,她一咬牙从手提包中摸出一张500元票子,卷成筒,扔到船舱里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边说:“阿香,你还年纪青青,寻个别的生活去做罢!这500块钱给你去抓点药治病罢。”说罢,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面传来那男人冲进舱去同那女人挣抢那张钱的声音。罗美娟一早上出门的睛朗的心情被刚才这一幕弄得好个不舒服,特别是联想起自己今后的命运,更是多了一份惆怅,说不定将来自己年老色衰晚景不知如何凄凉呢?想到这里她不觉得心里就有些酸楚,就更想早点见到戴士英向他吐吐愁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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