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 原来,来的这位老者,就是早年曾任过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华董,抗战胜利后兼任社会局顾问的顾仲麟,他在青帮里辈份极高,与黄金荣也常兄弟相称,其徒子徒孙布遍上海军、政、商界,上海的青帮弟子见了他也必先敬十分,他为人义气,一诺千金,这些年赋闲在家不管外界闲事,只与一班文化界执友往来,先前扶他进来的戴眼镜中年人即《大公报》专栏记者戴士英,今天的事是戴士英先得知而后去求助的仲老,这件事别人倘不知晓,但罗美娟本人是心里明明白白的,因为就在她与金占镖厮打时,她隐隐约约觉得戴士英露了一下头,而后再也没了踪影,直到后来戴士英扶着仲老进场,她即知道是他搬来了救兵。 戴士英是罗美娟的至交。罗美娟这个人,别看她身为舞女,却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滥交舞客,对所有来捧场的客人,她从来都是分寸有度,适可而止,即使现今成了头牌红舞女,追着她讨好的客人中各式各样的身份都有,她也从不媚眼事人失了人格,也正为有了这一节,她在舞厅姐妹中威信最高,无论年纪比她大的比她轻的,都不能不从心底里对她生一份敬意。而戴士英是她这几年风尘生涯中交往的唯一知己,说知己当然就不是一般的舞客可比,他们原来是师生关系,抗战前戴士英在中学里教过罗美娟,没想到如今竟在这百乐门舞厅里相逢。这戴某人也并非是个嗜舞入狂的人,他到舞厅来无非是坐一坐,拾点编外新闻,写点饭后茶余的时评,但当某日突与罗美娟邂逅坐下来聊过一番之后,他立刻觉得罗美娟毕竟与其他风尘女子不一样,且不说她确是生活所迫无奈走入舞厅之门,但就是她那思想深处对人生社会的看法,也与周围女孩子不同,更能引起戴士英的共鸣。那天戴士英赶着一篇稿子回报社,而只坐了片刻就抬身要走,罗美娟问他何事那么急,他说某接收大员夫人正组织一个慈善义卖会救济穷人等他去报道,罗美娟冷笑一声道:“那位大员是否觉得侵吞‘敌产’太多了,要吐一点出来遮遮羞呀!闸北一带真正的饥民流民,恐怕连那个会场都进不去吧。”一句话说得入木三分,使戴士英顿时对她肃然起敬,从此再也不以普通风尘女子相看而视为红颜知己。后来,他又鼎力相助帮罗美娟四处疏通,救出被羁押在牢房里的丈夫。因此罗美娟视对方为恩人加知心的朋友,在昔日师生的情谊上又加重了一份别样的感情。 这会儿,戴士英顾仲麟老头子步出舞厅而去,她才觉得先头绷得太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站在乱纷纷的人群后面浑身就像一堆散了的棉絮一样瘫软下来,一时间已听不见围过来姐妹们的问候声、安慰声,而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快!扶她到后面去歇息!”场中的大班此刻已恢复了精神,赶紧吩咐几名舞女将罗美娟扶到后厅更衣间,那里有几张用来供夜晚女工休息的床铺,罗美娟被安置在其中一张床上躺下。扶她进来的舞女中,就有今天被金占镖追着讨债的那名叫余小曼的舞女,却是舞厅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子。此刻正哭哭啼啼依着罗美娟的床前说:“娟姐,都是我害了你……”罗美娟刚刚喝了两口冰糖水,人已苏醒过来,伸出手扶着余小曼那略有稚气的脸说:“有难处说出来大家帮你,哪能向那种人去借印子钱呢?”正说着话,只见前面厅门又开了,一个身段修长容貌极佳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娟姐,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院?”来者正是罗美娟的结拜姊妹,百乐门舞厅头牌舞女中的顶尖人物陆云仙,陆云仙比罗美娟小两岁,那窈窕的身材、一流的品貌和充满青春的气质都使她在百乐门舞女中有独占魁首之天赋,因而平日她自视甚高,似有绝尘于人世的味道,这倒正符了她那个好听的名字“云仙”二字,然而她却唯一折服一个人就是罗美娟,罗美娟的宽厚坚韧、体贴人心、遇事敢替众姐妹说话,都使她从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今天的事她却没有在场,她独自去赴一个约会去了,这是她向来的作风,独来独往从不告人,已至于迟到上班也再所不惜,而舞厅老板因借助她的名望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只苦了她那一些趋之若鹜的追逐者们,常常是守候了几小时仍得不到她一个台幕的陪奉,干坐空桌。而陆云仙此刻在听过余小曼声泪俱下的叙述之后,已明白了事情的原由始来:原来去年余小曼在苏北乡下的父母病重,托人来上海找她买药带回去,因那药费颇为不菲,小曼手头又没有那些钱,情急之下就托人向金占镖借了印子钱,现今半年过去了,那钱尚未还上却已利上滚利越滚越多,更难偿还。 “你借了他多少钱?”陆云仙摘去身上那提花的纱披肩问。 “加起来总共有两万块吧。”余小曼泣泪着说。陆云仙犹豫了一下,忽然拿起身边的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子法币,大约有两万左右,递到余小曼手里说:“这里差不多够两万块,先拿去把账还了,以后记住,金占镖那样人是不能沾的。”“云仙姐……”,余小曼一时激动得不知所措,不敢接那叠钱,罗美姐见她们僵持着,才叹了一口气说:“拿着吧,你云仙姐的钱可以慢慢还的。”余小曼这才收起泪,接过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