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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医生和护工们开始各自交接班,大概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护工胖胖也上班了。胖胖是山东人,大家都叫她胖嫂,她真名姓什么叫什么我还真的不知道。不过,在重症监护室里能叫她胖嫂的病人还真不多,大多是病人的家属这样亲切称呼她的。 记得我刚进重症监护室后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准备为我的病床换床单。 医院换床单不像我们平时在家里那样换床单方便,因为床上都躺着病人,有的还不能随意的翻动。同时还要特别注意病人身上连着输液管、引流管等各种管子,不能压了或折叠了。一般情况下要把病人轻轻的翻向一边,然后先抽出旧床单折向一边,铺上新床单,然后再把病人轻轻的翻向另一边,抽出旧床单铺上新床单。 这是我采访时,曾经看到医院病房里换床单的一个步骤。 而我现在因为是“脑出血”住院,医生交代过头不能乱动防止新的意外。现在要为我换床单,岂不是要把我翻来翻去? 我对着这个护工大声说,我不换床单,不换床单。说是大声,其实这个声音也许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胖胖外表看上去线条很粗,没想到她开口说话却让人感到一种信任感。略带浓重山东口音的普通话,缓慢的语速,凑着我的耳朵慢慢的道出她的意思。 “你是新病人吧,你放心,我们是经过专业培训过的护工,而且是专门在重症监护室进行护理工作的。” 她接着继续说。 “我们换床单的时候,保证不会翻动你。” 也许是她说话语气让我安心,还是她的说话时的眼神,使我对她建立起一种信任感,我轻轻地点点头。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我有一点吃惊,她一个手托住我的头颈,另一个手伸到我的臀部,然后轻轻地把我托起,另一个护工手脚麻利的换好了床单,还没有等我缓过神来,我已经躺在还带有皂香味的、干净、洁白的床单上了,前后大概不到三十秒钟。要知道我虽然不胖,但一百三、四十斤的体重,一个人要托起来恐怕也是要有一点工夫的。 随后,她对我笑了笑向另一张病床走去。 我无意中对她的背影看了一眼,竟然是那样的结实,两张病床间的通道她要侧一下身才能通过。要知道这是重症监护室,为了便于抢救病人时仪器、设备便于通行,原本这里的通道就比较宽的。 我现在才明白,大家称她为“胖嫂”不仅仅是她体态胖,更重要的是她受到大家的信任,“胖嫂”是大家对她的一种尊称。 看到了“胖嫂”不知怎么地我又想到了那个年代。 第一次抄完家以后没几天,我母亲的大学里又来了一队红卫兵,领队的是一个大学生。而校外又来了一队红卫兵,领队的是一个胖女人。他们都是到我家来闹革命的。这两队红卫兵为争夺我家的批斗权而大打口水战。一队认为我们属大学管辖,因为我母亲是大学的教授,而另一队则认为属他们管,黑帮家人人可以抄。 当时造反派做任何事情都要引用最高指示,意思是用理论指导行动来证明每件事都是听了毛主席的话才做的。如果错误理解或引用不当,老人家也拿他们没办法,当然造反派也不会有什么责任。 毛主席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一句顶一万句,胖女人领读最高指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时,在场的人都摆出一副比较严肃认真的表情,跟电影中一喊:“总裁手谕:”,底下将校军官全都“咔!”一个跺脚立正一样,只是老百姓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做的动作没有那么到位罢了。 而一群学生也不甘示弱,立即集体背诵最高指示: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胖女人接着又大声背诵: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那群学生立即就念最高指示: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这一来一去背诵最高指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把批斗我父母的革命行动忘记了,我躲在家里窗后看到这情景,赶紧就叫父母“走后门”溜走,结果是可想而知了,现在回想起那个胖女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是可笑之极。 突然有人轻轻地拍拍我。 原来是“眼镜”医生查房来了,后面跟着好几个医生,好像还有个外国人。他们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胸前统一带着贴有个人像片的胸牌,有的还夹着文件夹。 “你今天感觉怎样?”“眼镜”医生面带笑容的问我。 “我感觉很累。”“眼镜”医生听了以后点点头。 “我什么时候能够出去?” 我记得这已经是第三次问“眼镜”医生了。我不想在这儿住,环境太压抑了。 按惯律住在这里的人都在十字路口,我不想加入这个队伍,想尽快摆脱这里。 但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你爱人下午来吗?” 我点点头。 “你爱人来了以后你告诉她,我有事找她。” “眼镜”医生语气严肃的对我说。 我又点了点头。 “眼镜”医生带着一批查房的医生走了。 找我爱人干什么?到底是好还是坏?难道我的病情有新的变化?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到中午开饭时间了,又是胖胖来喂我。 我只吃了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