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六章 我看了看自己,躺在白色床单铺就的病床上,穿着灰白竖条的病号服,身上还拖着不少五颜六色的电线。床边的支架上挂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瓶,上面贴着不同的标签,里面有不同颜色的药水,其中一个药瓶正连着输液管,输液管的另一头通过一个针头扎在我的脚上。我的右半身没有一点知觉瘫倒在床上,好像完全不是我的这一半。 我爱人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说:“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总算醒了。现在在重症监护病房,经过医生检查,你丘脑出血,出血面积大概有拇指盖这么大。爸爸已经和你的主管医生作了交流,你的出血面积不大,如果能把出血止住,可以暂时不做开颅手术引流,先观察观察。” 我听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她接着又说:“医院规定这里不允许病人家属陪,昨天晚上我和儿子问医院借了两个躺椅,我们在门口待了一夜。现在是下午三点,爸爸妈妈刚从家里赶来看你。”我想了想从发病到现在已经三十个小时了。 来了一个医生拍拍我爱人,她们向门口走去。 要听清爸爸妈妈的说话十分费劲,可能是声音太轻。不过意思我大概明白,要我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病为首要。 我望着父母,看着他们满头的白发。 时间过得真快,四十多年前发生的事,好像就在昨天。家被抄了,爸爸、妈妈也都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爸爸这个主任是做不了了,只好做小医生。以后做小医生的权利也被剥夺了,说是当时参加“抗美援朝”是假积极,搞技术革新、创造发明是想往上爬,是混入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一夜间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贴到家里,被靠边站了。 妈妈是“黑教育路线的吹鼓手、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是彻头彻尾的臭老九”,她每天早晨带着废纸篓做成的高帽子,脖子上吊着一块大牌子,手里还拿着一个脸盆,一边走一边敲,到校部的大广场参加“早请示、晚汇报”,然后被批斗、交代问题、监督劳动。 早请示、晚汇报是对当时国家最高领导人毛泽东“表忠心”的祝颂礼仪,也是一种每天例行的程序。在当时人们看来,要贯彻、体现毛泽东思想光辉照耀、无时无刻指导着人们的生活,就要有一定的形式来表达,所以就有人发明了这样一套程序。 早请示是在机关上班、学校上课、商店开门、农村生产队出工以前,全体参与者都站在毛泽东像前,站成一个方阵,鞠躬行礼,手握红宝书高举头顶并高声三呼:“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然后同声高唱《东方红》,朗读毛泽东语录,向毛泽东请示一天该怎么生活、怎么做事,哪怕是监狱犯人也无一例外。 “晚汇报”则是机关下班、学校放学、商店关门后、生产队收工前,检讨自己一天有无缺点错误,向毛泽东他老人家忏悔。汇报一天自己做了什么、做得怎样、有什么问题。而歌曲改为《大海航行靠舵手》。 这样的崇拜礼仪虽然不是官方正式文件明文规定的,但全社会都如此流行,成为风俗、习惯化的一种软制度,在家庭里也有这样的礼仪程序。 “红宝书”则是当时把毛泽东著作里的经典段落摘录下来汇编成册为“毛主席语录”,因为这本语录为红色封面,称之为“红宝书”。 我每天早上先要完成“早请示”的程序,然后怀揣“红宝书”再去做弟弟妹妹的“保镖”,护送他们到学校后我再去上课。那时侯社会治安混乱,稍不留意我的弟弟和妹妹就可能被那些自称出身是“红五类”的同学欺负,那时侯我已经开始发育了,身体外表还很健壮,承担这个任务摆摆样子还是可以的。 万一碰到社会流氓,我便拿出红宝书举过头顶,同时大声念:毛主席教导我们怎样怎样,背诵了一段语录,一般来说这样可以吓退流氓的。 到后来学校也停课闹革命了。 由于琴姨被勒令回原籍,家里每天“买、汰、烧”的事也只好有我来做。到了晚上父母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总要谈起白天的事,话题自然离不开他们在单位所见所闻,说着说着爸爸妈妈就要唉声叹气,我知道他们是心里难受啊。 我俨然像是一副大人的样子,跟着父母后面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和观点,并说上一些安慰他们的话。 虽然空气是那么的压抑,但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家庭的温暖。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看到了父母的头发很快的白了。 “找我有什么事啊?”我爱人的问话把我的思路打断了。 我想起来了,按计划安排明天要做一档节目,有关如何理解、帮助残疾人的。这么多观众,还有我们的工作人员,还有乐队、演员,要命的是观众中还有不少残疾人,他们行动不便,明天一大早就要到演播室了,如何是好? “明天要录制节目的。”我费劲的说。 “已经做了安排,你安心养病。我刚到医生那儿去了,医生说你的病情比较稳定,继续再给你用些人体白蛋白,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在医院里陪你了。”我爱人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我望着他们走出监护室的背影,突然间我觉得十分难过,喉咙里有一点堵塞,我想哭。 难道这就是命运?我们经常说的命运就这样不知不觉的降临在我的头上?正剧、喜剧、闹剧、悲剧,接下来究竟会出演哪一剧呢?我是主角,思路却完全乱了,一连串的问号不知答案在哪里?但有一点我明白,我的人生道路发生了转折,前面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我还不知道,但又必须走下去。 这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