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她和儿子两人忙进忙出找值班的医生。
我躺在急症室里，好像又有一点迷糊了。
我又回到了那人人自危的年代，满街的红海洋，人人都搞革命。在破四旧中，斗破鞋也算得上是中国文革历史上比较热闹的一个小插曲，当时留给我的印象也非常深刻。
破鞋是泛指滥搞男女关系的女人，为什么叫破鞋我也无从考察。
当时的两报一刊社论就“红卫兵斗争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评论，无疑起了导向作用。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一夜之间席卷全国，全国人民仅批一个刘少奇或“走资派”有劲使不上。为了给街道居民都适当地有点革命的活干干，释放一些能量，破鞋就成为当时的靶子。要在全国各地或城乡基层找出几个“破鞋”不算太难，再说文化大革命也用不着讲什么证据，疑似破鞋也就可以了，斗错了也很正常，难免。因此，当时社会上长相稍微风流点、模样俊一点儿的女人，很容易被革命群众当成破鞋给斗争了，其实谁也证明不了长的丑的人就没资格当破鞋。
我由于不属于“红五类”出身，是没有资格参加革命运动的。所以对于“破四旧”的过程，我也只有零星观感。我记得大街上斗破鞋很是热闹，而当时的居委会干部大显身手的时机也来了，比张罗自己家儿子结婚还忙火。不知从哪个中学来了一伙红卫兵，先是把一个（有人提供）曾经跟别的男人晚上出去看电影的女人揪到大街上，拿张椅子高高站上，再挂上一双开了口的破胶鞋，居委干部、邻居和过路的人开始发言批判。看着那女人又黑又亮的头发红卫兵就来气，几个人按着，拿了把剪刀上去“喀嚓喀嚓”就给剃个一半留一半光的阴阳头。再到隔壁饭店里打了半盆浆糊，在她身上刷了又刷，贴上白纸写上“大破鞋某某”。群众情绪高涨，大过“革命”瘾，这个上去煽个嘴巴子，那个上去踢一脚，那个女的简直被折磨的没人样了。而喊口号边喊边向上蹦哒，个个喊的满脸通红，十分的投入。
我在边上生怕红卫兵说我为什么不喊口号，赶紧偷偷地往后退，不料一不小心，掉到阴沟洞里，我醒了。
我看到我爱人和一个医生一起走来，儿子神色紧张匆匆忙忙跟在后面。
这是个女医生，好像刚刚从床上叫起来，头发还有点零乱。
“病人怎么回事？”女医生问。
“今天早上发现右半身没有感觉，说话也不清楚。”她回答说。
“去作个CT检查。”说完就把开好的检查单交给她。
她和儿子推着我离开急症室，急急忙忙寻找做CT检查的地方在哪里。
正在这时，我好像看到老父亲踏进急症室，神色匆匆急步向我们走来。他那满头几乎都已发白的头发显得十分凌乱，毫无次序、乱七八糟的倒向四面八方，面容憔悴似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而衣服和裤子的搭配缺乏明显的合理性，这一切都和他一贯的生活习惯和作风是及不相称的，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谁也不会把他和世界国际心血管院士等令人刮目相看的头衔联系起来。
人们常说七十古来稀，他已经是耄耋老人了。虽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这样的年龄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可他还在为建设四个现代化而贡献余热。平时上班时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服饰、外表修饰上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果衣服或裤子哪一部分有点皱褶，那一定要处理得满意才会出门，哪怕接他上班的专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但这个程序他是一定不会马虎的。他经常对新职工说，一个医护人员首先要在外表上给病人一种信任感。而今天他这个样子的穿着，我想，一定是由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他来不及像平时那样按部就班的来梳理的缘故吧。
父亲和我爱人见面了，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实在听不清楚。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已经没有了。
一会儿我觉得我好像又回到了校门口的桥上。
星移斗转，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不饶人。就是“小牛鬼蛇神”也得满足客观规律，满足精神和生理的需要啊。一段时间以后，我们俩冒着危险跨出了恋爱的第一步。说起恋爱，在那个年代是偷偷摸摸的事，特别是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一不小心就会引来很大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父母呢，要么批斗要么去干校，也顾不上我们。所以，我们约束少了，商量着离开校园到校外去约会。记得那时出了校门就要上一座桥，为了不给学校看门的老头发现，我走桥的这边，她走桥的那边，就这样我们一边一个装着互不相识的两个人。
我们上的这座桥可不能和现在的比，双向六车道、八车道，十分的宽敞。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时，这还是一座小桥。说是小，但两个人一边一个还是互相照应不到的。
我快步往前走还不时回头看，就怕有熟人看见，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再看看她，似乎比我还紧张，回头率比我高出二倍。幸亏这天是星期日，路上行人稀少，要不真说不定让人当作小偷给逮了。
我们走出了很长一段路，确信无人注意我们，我们才停下来。我见她指指我又指指她，随后指指地上，这时有一辆公共汽车正好从我俩间开过。
这不是哑谜吗。我想我们第一次外出，她大概是考考我的吧，凭我的智商，这点小问题根本难不倒我。她指指我，那是叫我，她指指她再指指地，是站到她身边，连起来就是叫我到她身边去。这不，题目多简单！
我此时太兴奋了，老天爷终于给我机会了。
平时她到我家来，大多是早上，随后和我妹妹一起匆匆忙忙上学去了。我对她有那么一点感觉，就是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到底是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公交车过了，我顾不到找横道线，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马路的对面。心想，她一定会说我猜对了她的意思。
我站在她的身边。说是身边，起码还有两尺远。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我几乎坐下来，当时简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过来干什么？小心别人看到。”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叫你过来的？”
“你刚才不是给我出个哑谜，指指我又指指你，再指指地，分明是叫我和你站在一起，要站在一起，我当然得过来。”
我心想这下你可没话说了，我把这哑谜破析得一清二楚。
“唉！老天爷，自作聪明。”
她总算开口多说了几句话。
“我指指你和我，再指指地上，是说：你看，地上好像有一点湿，大概下雨了。我指指后面，意思是我们回去吧。”
听完这几句话，我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上要是有条缝，我非钻下去不可。什么智商！第一次约会就出洋相，还臭美，自以为是。还有那车，早不来晚不来，就这么巧，这么关键的时候，偏偏就来了一辆该死的公共汽车，还偏偏挡住了我的视线，还偏偏没看见是关键的动作。平时出去坐车，等半天也不来车，这不是存心和我，不，和我们过不去吗！
这是我才发现，额头上都是水，我随手擦了一下。
天真的下雨了。
当我又一次把眼睛睁开时，我还是躺在担架床上，不过这时不在走廊上，好像是在电梯里，边上还有一个人，但我不认识。
不知为什么我看见他们都神色严峻的看着我，好象要从我脸上寻找答案。我感觉有一种不详之兆，我想我大概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或是其他什么吧，我无法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的右半身不但没有感觉而且不会动了。我想我的病情可能很严重吧。
“躺着不要动，我们现在去病房，到重症监护室。”
看到我醒了，她弯下身来凑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含糊不清的问。
“不要说话了，经过医生检查，你脑子出血，半身瘫痪要住院治疗。”
我还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看看父亲，他很疲惫地靠在电梯厢壁上，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头发似乎更白了。再看看她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看着我一眨也不眨，亮晶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拉住我的一只手。
这天正好是八月十八日，民间的黄道吉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