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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迷迷糊糊的，我觉得身体在晃动，此时的眼皮十分沉重。我极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布上，有二、三个带口罩穿白色衣服的人抬着我正往楼梯下走，楼梯口有辆救护车。
他们把我抬下楼梯后放在担架上送进了救护车，一会儿，她也急急忙忙带着儿子挤了进来。
随着“呜哇呜哇”救护车警笛声的响起，车辆飞快地向上海第X人民医院飞驰而去。
在车上，医务人员给我带上了氧气面罩，还吊上了不知什么药名的点滴。
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楼宇、同行的车辆，我想这车开得不慢，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记得我们好象躲在花园里，到我们家的一群红卫兵开始分头在几个房间翻东西，我在外面还不断地听到屋里有玻璃打碎和物品摔在地上的声音。
“抄家”这个词也不是“文革时代”创造的，自古就有。中国封建社会各个王朝的当权者们政治上相互倾轧，得势者将政敌置于死地时，抄家是轻的，重则满门抄斩。解放战争时“斗地主，分田地”，“地主老财”们的土地都被分了，家当然也得抄了。这大概是属于 “分浮财”的一种吧？但“文革”的“抄家”恐怕不能与之相比。
“文革”社会上的抄家大概仅限于城市，特别是大城市，而且也没什么“浮财”可分，解放都十七年了，那些戴着“地、富、反、坏、右”帽子的人除了必要的生活支出，哪还有什么财产？但那时“红卫兵”抄家还是来得轰轰烈烈，抄家对象除了戴着“地、富、反、坏、右”分子帽子的人之外，还有所谓“资本家”、文化界名人和“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等等。抄家尤其对“地、富、反、坏、右”分子特别无情，往往要百般地虐待、折磨和毒打后（很多都被致死）再遣送回乡。
其实，父母亲当时对抄家是有心理准备的，他们在社会上大抄家开始之前就撕毁和烧掉了大量的照片和来往信件，其中还包括我父亲参加“抗美援朝”时的立功证书、和党和国家领导人合影的照片。事后他解释“这些照片和信件中有不少领导已经受牵连，还有涉及到很多亲戚朋友，为了避嫌和不牵连其它人”，他只能把它们销毁掉。记得当时父母亲在房间里放个洗脸盆，在脸盆里烧，然后把纸灰倒在抽水座便器里用水冲掉。由于害怕这个“销毁罪证”的行为会被“有心人”汇报上去，家里的门窗都禁闭，还拉上了窗帘。
我还记得父亲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作为纪念品带回了一把精美的小刀，平时都珍藏的好好的，有什么纪念活动才拿出来亮亮相，给我们看看。那天深夜父亲把我叫到他们的房间，拿出这把小刀要我设法处理掉，我母亲说留了它会送掉我们全家的性命。因为我人小目标自然也小，所以比较安全。我当时还不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事后回想起来我母亲是对的。
抄家整整抄了一天，我们都没有吃饭。
在花园里我弟弟、妹妹木呆呆地站了很长时间，我也傻了一样站在边上，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我一进大门就看见满地物品，父母亲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站着，抄家的人不时地呼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屋子里所有的地方正被细细地搜查，各种书扔了一地。父母刚想过去解释点什么，立刻就引来一片“低头，低头”的呵斥声。母亲见我进门，就示意我到厨房去。
说心里话当时真有即将要被宰割的感觉，有两个来抄家的红卫兵正在查看我父母的一些信件，并盘问着什么问题。我父亲属于老实人见势早已不知所措，回答问题时颠三倒四，几乎支持不住。
书房和卧室里不断地响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和“老实交代”的呵斥，中间还夹杂着盘问声，我父母一回答就是一片“你不老实，你不老实”的吼叫。不过这种抄家虽然另人无法接受，但总比社会上大抄家要文明些，至少没动手打我父母。其实来抄家的人也大都是知识分子，只是年纪比较轻而已。
好像到了天黑的时候，抄家的人终于走了。
但不知为什么，我那位未来的夫人对我这个“出身”不好的人当时特别有好感。她知道我们家里被抄后，一直在门口等我。
是属于情窦初开还是......？我也不得而知。
第二天，她见到我就问：“没事吧，没事吧”。我木然地点点头，社会的这场运动已把我们压到了社会底层，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呜哇 呜哇”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嘎然停止，我突然从昏睡中醒过来，救护车七拐八弯终于停了下来。
一会儿，我被抬下了救护车推进了上海市第X人民医院急症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