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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山的岔路不多,只有十几条,如果那只红色的野羊顺着其中的任何一条岔路跑,我都会在短时间内追上它,并且抓住它。如果真的那样,属于我和梅花的故事就会很简单,我们就会像很多人那样,结婚生子,过着夫唱妇随长相厮守的生活。 然而,生命中没有太多的如果,那只红色的野羊只是在岔路上跑了五六十米,然后一头钻进了湿漉漉的树林里。尽管我奔跑起来的速度比猎狗还快,但五尺多高的身板注定了我没有猎狗那么敏捷。雷公山是湖南、贵州和四川三省交界的一处大山脉,绵延数百里,全是茂密的森林。 森林里湿漉漉的。人钻进去后,阴冷与死寂扑面而来,有如到了阴曹地府。这里奇树怪藤纵横交错,四处鸟语蛇窜,根本看不见天空。 七月蜂,八月蛇。 八月的蛇毒性大,要是不小心被五步蛇银环蛇眼镜蛇咬上一口,准没命。森林里雾气沉沉,看不远,我在林子里小心翼翼地追赶着那只红色的野羊。我的鼻子非常灵敏,有着猎狗一样的嗅觉。 林子里虽然充斥着各种动植物的气息,但我仍然能从这些旁杂的气息中分辩出那只红色的野羊的气息——一股野羊特有的膻气味,这种膻气味里似乎还飘浮着些许的血腥。 其实进入林子后,我就后悔了,甚至有过要放弃追赶的念头。 然而,梅花的声音却在不断地支配着鼓舞我——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冥冥之中,总有她的声音在呼喊—— 狗娃,狗娃,抓住那东西! 抓住那东西我就是你的女人! 我在茫茫的林海里追了两天两夜,红色的野羊也在茫茫的林海里逃了两天两夜,速度不是很快,但都不敢停顿下来。我疲于奔命的追赶,是要抓住它,然后做梅花的男人;它疲于奔命的逃跑,是要摆脱我,然后生存下去。 我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不得不停在一条溪水边。 追赶的过程中,体能消耗很大,我需要不断补充水份和食物。 显然,那只红色的野羊是有思想的,知道我要喝水,每次到了溪边,它都没有横穿过去,而是沿着溪流往上跑,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喝到水。我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它也停下来喝,小溪里的水碧幽幽的。 放牛放到青草坪, 郎脱裤子妹脱裙; 郎的裤子树上挂, 妹的裙子铺草坪; 砍柴老汉你莫喊, 只当修道雷山行。 喝足水,我就蹲在一块光洁的石头上吼山里的荤调子。除却潺潺的流水声,山谷里一片死寂。我总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里吼上几嗓子,死寂的山谷才会变得热闹起来。我近乎粗犷的歌声一下就把狭长的山谷塞得满满的,回声袅袅,疲劳与恐惧似乎也就荡然无存了。只有一只红色的野羊在前面不远的小溪边啃着树叶和青草,时不时回头朝这边张望,充满警惕。 每每这时,我就会忘记追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放牧者,在寂静的山谷里放牧一只红色的野羊。好几次我都把柴刀藏到身后,手拿一把嫩绿的青草走向它。我不停地抖动着手上的青草说,咩咩,别怕,过来吃草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然而它还是误会了,只要我稍稍靠近,它就拼命地逃跑。它没有理由相信一个手拿青草身后却藏着一把刀的人。 它在前面逃,我在后面追。 我实在追不动了,它也会停下来等上一会,感觉就像历史书中的某位诈败者,把我一步步引入了命运的伏击圈。 它领着我向一道高高的山头跑去,最后它停在了氤氲的白雾里。 我为了一只红色的野羊掉进了万丈深渊。确切说,是为了娶梅花这个女人,我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当时红色的野羊站在悬崖边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我以为它会掉过头来以死相搏,用不是很长但很锋利的两只角顶我,或者干脆用后脚踢我,野羊的后脚劲大,据说能踢死一头牛。 我手拿柴刀小心翼翼地逼过去,就在我接近快要抓住它的时候,它突然屁股一撅,两后脚齐刷刷地向后猛蹬。我以为它要踢人,一闪身抓住了它的左脚。哪想这畜生是跳崖,顺势把我带下了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