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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第一次说要做我的女人是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一九四五年阴历八月十五是我和菊花十八岁生日,也许不是,反正梅老爹是十八年前八月十五把我们从雷公山上捡回去的,因此梅花就认定那是我们的生日了。 一九二六年的八月十五是个大晴天,梅老爹一大早到雷公山上采松树菌,后来在一片松树林里把我和菊花从大黑熊的嘴巴里抢了回来。我和菊花被装在一个竹篮里,竹篮里还有几朵刚采的松树菌。梅花经常带我和菊花到那片松树林里,指着路边一棵松树说,当时篮子就放在这棵松树底下。 当年碗口大的一棵松树现在一个大人都抱不过来,十八年的时光已经让它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也让我和菊花分别变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小伙和一个水灵秀气的姑娘,同时也让梅花变成了一个俊俏饱满的老姑娘。 梅花二十五岁还没有嫁人,是老姑娘了。在我们龙虎镇,二十五岁还没有嫁人的姑娘就是老姑娘,就是没男人要的那种。梅花不是没人要,龙虎镇上想要娶梅花的男人一大把,就连镇上最有钱有势的李大贵还想把十八岁的婆娘扔了再娶梅花,可梅花就是不干。李铁蛋也不死心,每天都死皮赖脸地跑来买豆腐,对梅花纠缠不清。当然,我也想娶梅花,我从十六岁开始抱着梅花失眠。 每年我和菊花过生日,梅花都要到雷公山上采松树菌,然后煮一锅味道鲜美的松树菌汤。 十八岁生日那天,菊花在店里帮梅老爹卖豆腐,我和梅花吃过早饭就提着篮子上路了。我们绕过屋背的那块红薯地时,菊花从窗口里探出个头来冲我们大声喊:哥哩,早点回来!梅花姐,早点回来! 那天热得要命,我们在路边的大松树底下歇凉。梅花随手把篮子放在树荫里,然后蹲在那唱龙虎镇的飞歌,脸蛋红扑扑的。 姐在屋头织绫罗, 郎在对门唱情歌; 绫罗梭梭手中过, 情歌声声刺心窝。 哪有这等浪荡崽, 唱出这种锥心歌; 害得人家心意乱, 手赶手呀脚赶脚; 骂声歌郎砍脑壳, 干嘛要来折腾我。 我蹲在梅花的对面,一声不吭。梅花的歌声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额头刚停下来的汗水又冒出来了,我说真热,然后撩起衣襟擦拭汗水。这件洗得泛白的短袖汗衫是梅花两年前给我做的,梅花自己种棉花纺纱织布,然后跟裁缝铺的马大嫂学做了这件衣服。当时这件衣服挂在我的身上像帐篷,现在显得有些短小了。衣服上密密麻麻的补丁二三十个,梅花一年前就劝我扔了,但我舍不得扔,就一直穿着。这些补丁也是梅花打上去的,我在雷公山上抓小动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衣服挂破了,每一次梅花都会找来针线补上。 衣服越补越厚,越穿越温暖。 还是用这个来擦吧。 梅花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方小手帕递给我,说狗娃,今后你还是用这个来擦吧。 梅花的声音和那只手一样,在闷热的空气中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