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最初的记忆是从一只红色的野羊开始的。龙虎镇是黔东南在湘西的一块飞地。所谓的飞地,就是横空飞出去的一块地盘。也就是说,龙虎镇位于湘西境内,却属于黔东南管辖。以前,省内犯事的人只要跑到省外就没事了。所以湖南人犯了事就往广西四川湖北江西贵州境内跑。黔东南的龙虎镇位于湘西境内,自然成了湘西犯事之人的避难所。 龙虎镇上住的大都是有官司在身的湘西人,这些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和偷鸡摸狗的混混到了这里之后,都脱胎换骨了似的,他们开荒种鸦片,开店做买卖,倒腾山货,过着一种平静而祥和的生活。 梅花和菊花是龙虎镇上的两朵鲜花。 龙虎镇的后生都这么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龙虎镇上没有比她们更漂亮的姑娘了。菊花是我的妹妹,也许不是。我和菊花是梅老爹当年从雷公山上捡回来的,分不清谁大谁小,当时我比菊花重那么一点点,所以我就做了菊花的哥哥。 梅老爹就是梅花的父亲,但镇上的人都叫他没耳朵。 其实梅老爹有耳朵,但我和菊花没有见过他的耳朵。 梅老爹的两只耳朵在雷公山上让只大黑熊给抓掉了,只有两个黑乎乎的孔洞。 我和菊花生下来没几天就让亲生父母用竹篮子扔在雷公山上,梅老爹和那只大黑熊几乎是同时在山上发现篮子的,梅老爹的手脚快,抢先一步把篮子抓到手里了,结果大黑熊恼羞成怒,抓住了梅老爹的两只耳朵。 两只耳朵就这样没了。 梅老爹这么说,梅花也这么说。 梅花叫我狗娃,因为我是喝她家那只母狗的奶长大的。梅老爹把我捡回来的那阵,我没日没夜的哭啼,梅老爹以为我是撞了邪,就到月亮山上请来白仙姑。这位姓白的女人在我的面前又哭又笑又跳,说我中的是夜哭郎,于是弄了一块木牌子要梅老爹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到路口去挂。木牌子上写着——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行人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梅花说那块木牌子就挂在路口的那棵枫树上,过往的读书人驻足念了一遍又一遍,我还在哭,而且哭得要命。 菊花喝豆浆,但我死活不肯喝,肚子饿了我就没日没夜的哭啼。 我想喝奶,梅花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小手就往她的胸脯上乱摸。 摸得多了,梅花知道我想喝奶。 梅花八岁,还没有奶子。 没有奶子的梅花给我找了个奶妈。我的奶妈就是她家的那只母狗。说来也巧,就在我哭得翻白眼快要断气的时候,那只母狗也生产了,在屋边的草垛上生了两只小花狗。母狗产后躺在草垛上,两排奶子鼓囊囊的,任由两只小花狗拉扯着,吮吸不休。 一天夜里我哭得要命,梅花就提着桐油灯抱着我去找狗妈妈,她先用手轻抚着狗妈妈的脑壳,然后把我悄悄放在草垛上,把其中一粒奶子塞进我的嘴里,我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只母狗是第一次做妈妈,以为我也是它生的狗崽,就闭着眼睛任由我猛吸它的奶子。最有趣的是那两只小花狗和我一起喝奶的时候,你挤我压的争夺其中的某一粒奶子,弄得我满嘴都是狗毛。 一天夜里,那两只小花狗失踪了。梅花逢人便说,我家的小花狗被山上的老虎叼走了。一时间,弄得龙虎镇上的人都紧张兮兮的,一个个都忙着修猪圈补羊圈什么的,深怕老虎晚上出来把自家的养生叼走了。 若干年后,梅花告诉我,这是一句谎言。这句诺言虽然让她逃过了梅老爹的责骂,让镇上的养生过了一个舒适的冬天,但她却内疚了若干年,而且还在内疚。 狗妈妈哀伤的眼神让梅花的灵魂一辈子感到不安。 原来,梅花怕我喝不饱就把那两只小花狗弄死了,扔进龙虎河里。狗妈妈发现小花狗不见后,四处寻找,不吃不喝,但仍不忘早晚跑回来喂我的奶,它把我当成它的孩子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里,它给我喂奶的时候,它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狗通人性。梅花常说,人不如狗。 每每梅花说这话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给我身体,却把我扔在山野之中喂大黑熊的女人,她的心灵远没有一只母狗伟大。所以邻家的小孩子欺负我,骂我是狗娘养的,我从来不生气。我甚至会自豪地告诉他们,我本来就是狗娘养的,我管梅花家的母狗叫奶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