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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间密室里醒来,密室用坚厚的大理石筑成,深在地下,似乎与世隔绝。这间密室是隐修国最古老的国王为了防止外敌入侵、保护自己和家人而建的,也放置了很多宝贵的财物。其实,每个人都想拥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密室,不被别人知道,这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可以进去躲避;或是在对尘世的一切感到失望和烟卷时躲进密室里,关上门,一个人随心所欲,不被外界打扰;也可以把自己认为宝贵的、不想与人分享的东西放进去,这样就不会担心会失去。 而现在,密室里只有我和祭司,两个受了伤的人。我躺在床上,祭司坐在床边,看到我醒来,他微笑了,笑容温暖而舒展,似乎卸去了很多的紧张和沉重。 密室里很黑,很冷一支蜡烛缓慢而平静地燃烧着时间,灯光温暖却微弱,只照亮它周围很小一片空间,更多的地方仍是迷离的黑色。密室里的空气滞重而沉闷,还有时光侵蚀留下的气味——那是因为长时间不与外界流通的结果,和冥界的空气一样。 “这里太闷了。”我说。然后我下了床,打开密室紧闭的门,走了出去。当我走动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开来,鲜血也流淌了出来,浸湿了衣服,重新浸染了已经干涸的血迹。我伸出手按住伤口,心却狠狠地疼痛起来,痛到不可忍受,如同受伤时一样——这是我的哥哥星河给我的伤,但是我想我可以忘记,忘记所有的痛。 外面是白天,没有太阳,下着雪。雪下的很大,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大地上,积的很厚。整个世界一片洁白,大雪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只露出一些班驳的黑色;极目望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如同梦幻,如同最唯美的图画;只是很冷,没有一丝温暖,也看不到生命存在的痕迹。 我走遍了整个王宫,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没有看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丝毫声响,只听到雪在我脚下破碎的声音。我走出王宫,走遍了城中所有的街道,结果和王宫里一样,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孤单而凌乱。这已经是座空城,空空荡荡,如同死去了一样,而且还有曾被扫荡和劫掠过的痕迹。我站在没有一个人的街道上,望着这个死寂的世界,茫然不知所措,如同被遗弃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祭司来到我的身后,说:“……在那场战争里,很多人都战死了,连同你的父王;你母后在看到你父王战死后,以为你也死了,也是自杀了。活下来的人被当作战利品俘虏,成了奴隶……” 我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堆起了雪人。雪很冷,几乎要把我的身体冻到僵硬;我不在意,只是一把一把抓起地上松散的雪,一点一点细致地堆造,堆造成一个一个凝实的雪人。当我堆造雪人的时候,鲜红热烈的血液从伤口一滴一滴流出,落在雪里,我会抓起那片带着鲜血的雪,堆在雪人的最深处,然后用厚厚的洁白覆盖——我想,当一个雪人堆造成后,它也应该是一个生命,也应该有血液在身体内流淌。 “王子,你的伤……”祭司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长地叹息了一声,忧伤如同漫天飘飞的雪。 我不分日夜,把散落在地上的雪堆造成一个个徐徐如生的雪人,堆造成一个个我熟悉的却离我而去的面容——我清楚地记得他们的样子,美丽而可爱;我要让他们重新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一如从前那样;我要让他们再次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吮吸这里的滋养,繁荣这里的荒芜;我要让那些曾经不属于这里的人也加入进来,他们是我爱的和爱我的人:夜城、凤凰、沿见、花错、花澈……甚至是克日,还有那些我曾见过的在尘世纷扰中死去的人;我要创造一个像童话、像天堂一样的世界,即使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很快就会消失,像场华丽而奢侈的梦,我也要自己相信它们是真正存在的,是坚不可摧的,是永恒的! 当我为最后一个雪人堆上最后一把雪时,我望着自己的营造开心地笑了。我走遍隐修国每一寸土地,对每个都像忠诚的卫士一样的雪人微笑;我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就像曾经那样;我在他们中间奔跑、跳跃、舞蹈、欢笑,像个快乐的孩子。 突然,所有的雪人都鲜活了起来,他们走动、奔跑、欢笑,如同曾经那样幸福快乐。他们对我微笑,笑容温暖如同舒展的春风;他们一声声叫我“王子”,叫我“阿修罗”,像来自天堂的呼唤。荒芜的隐修国又繁盛了起来。 我转过身,看到身后的祭司,他站在人群中微笑着望着我,笑容温暖而释怀,如同弥补了曾经不可饶恕的过错一样轻松。我知道,是他用自己的法力让我的梦变的更加美好。 “谢谢你,祭司。” “不要说感谢的话,这里也是我的家呀。” “你的伤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祭司的神情黯然了下来,眼中流露出无法抑止的痛苦。他勉强微笑着对我说:“去吧,去和他们在一起。你看他们是那么快乐。” “不。我要走了,祭司。” “为什么?” “你很清楚,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像一场幻觉,我不想永远沉沦进去;而且,这些雪人虽然有了生命,却始终都是雪做的,太阳一出来就会消融成水,我不想看到他们再次死在我面前。”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可以让这场幻觉永恒而真实存在的地方。” “你以为可以做到吗?” “即使是死,我也要试一试!” “你难道忘记了那些爱你的人了吗?”祭司沉痛地说。“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牺牲,只是为了能让你活下去,可你……” 我打断了祭司的话,说:“他们爱的是自由的我,不是懦弱的阿修罗!” 祭司凝望着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他的眼神格外复杂。突然,他伸出右手的食指迅速指向我的眉心,然后我就感到一股热烈的力量从他的手指传向我的体内,而我却无力反抗,无法动弹。 当祭司倒在地上时,他的神情说不出的苍老,让人心疼。我感到身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流淌,然后我几乎是受到那股力量的驱使一样扣起右手的中指,将力量释放了出来——地上早已落定的雪花又重新漫天飞扬,在那股力量之下。 “祭司,你把法力全部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祭司勉强微笑了一下,说:“不要为我担心。以前,隐修国的祭司,必须要用法力来帮助国王和子民,但是现在国家已经灭亡了法力对我来说也只是多余的。你一定要离开,而前面的路会非常艰险,我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只能把法力过继给你,让你自己保护自己——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我没有说话,泪水却盈满了眼眶。 “王子,你要记着:法术不只是用来杀戮的,它还可以给人带来美好和希望。我希望你可以用法术给世人带去幸福和快乐,而不是血腥和死亡。” “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走吧,孩子,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只是,这一次你却连累了星河护法。” “为什么?” “其实,星河护法并不想杀你,而是想救你。他知道这个世界无法容纳你,而你又是他最爱的弟弟,所以他故意打伤了你,让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然后他把你送到我这里,用尽全部力量为你疗伤,当你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时他才离开。离开时,他要我等你伤好后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再不要出现在世人面前。虽然是他灭亡了隐修国,但那不是他的错;而且,他为了你欺骗了整个世界,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这对他来说比死更痛苦;所以你不应该恨他,因为他和那些为你而死的人是一样爱你的……” 我仰望着天空,没有说话,泪水却放肆在我的脸上。我想,我不会恨星河——在爱面前,不应有恨。 祭司继续说:“现在,你要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不仅会连累到星河护法,还会给整个世界带来动荡和混乱——也许这就是你的宿命,也是世界的宿命,没有人能改变,就像你的任性不可改变一样。可是,我却看不到你生命的尽头是幸福的天堂,还是焚烧一切的地狱之火……“ 当我离开的时候,祭司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很久都不曾放松——我知道他对我的牵挂和担忧。我看到他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可他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有些人总是隐藏自己的情感和脆弱,故做冷漠和坚强,即使伤心到无力承受,也会背对着别人暗自流泪。我清楚地听到流泪的声音,像极了黑暗中的呻吟,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传向遥远不可知的未来……我很想对祭司说一些安慰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我望着他悲伤而略显佝偻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走向茫茫的雪原,没有一次回头。我知道,在我的身后,在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里,会有无数双眼睛在凝望着我,眼神中是相同的关爱、牵挂和希冀,无论我走多远,身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都会生活在那些眼神的温暖里,放肆我的任性,放肆我的一切,如同孩子放肆在父母的怀抱里。 我是在走,不分日夜,任大雪落满我的肩膀和头顶,任寒风割破我的脸庞,积雪齐膝阻挡我的脚步,然后又在我的脚下破碎。很多次我都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再看一眼我的家,再看一眼我亲手创造的世界,哪怕只能看到它遥远模糊的影子;可是我不敢,我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失去所有前行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投入进它的怀抱中,沉沦进去,无法自拔,然后又看着它一点点消散…… 于是我努力克制自己,又向前走去,更快更急,如同逃亡。雪停下来的时候,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我想,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吧,太阳出来了,雪就要融化,那么我的家也要重归荒芜与寂冷了……我不敢再往下想,心却狠狠地痛了起来,痛到我浑身颤抖,不能自己。也许,我应该低下头,闭上眼,这样就不会看见太阳,不会看见雪融化,就不会心痛。可我却依然仰望着天空,像个固执的孩子;我似乎是在等待,却不知在等待什么,只是心痛地望着无边无际的苍茫与阴霾。 我等了很久,太阳始终没有出来;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阴霾着,寒冷着,冰冻着,让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在冰雪下死亡或是永生,沉睡或是清醒,永远不再改变——也许这样会更好。 我突然发现雪景是那么美,千里冰封,银装素裹,整个世界一片洁白,所有的颜色和丑陋都被洁白掩盖,没有一丝污染和不洁;连空气都是洁净的,如同洗过,不染尘世半点埃尘;所有纷扰都被压制或是消灭,世界不再喧嚣,很安静。只是天却很冷,冷得彻骨。 寒冷中会有死亡,也会有坚强。 我见过一只死去的飞鸟,在雪地里,身体僵硬,没有伤痕,没有血迹——秋天来的时候,它没有飞向温暖的南方,也没有飞越过漫长的寒冬,最终死在不可承受的寒冷中。 我见过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小动物,为了生存,它从自己温暖的家里走出来,忍受着寒冷在雪地里觅食,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精致的脚印。它离开家很远,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食物,可我相信它一定能够回到家里,因为它有足迹可循,即使走再远也不会迷失——可我的足迹早已被落雪覆盖,填平,消失不见。 我见过一株梅花,开放在冰天雪地里,而它周围的草木早已落尽了繁华,如同死去。那株梅花开放的格外放肆。格外灿烂,每一个花朵都像鲜血一样红艳美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世人总是称赞梅花不与百花争艳的清丽脱俗,传颂它不惧严寒的铮铮傲骨,可是我想,只有它自己才知道远离繁华、独自在冰天雪地中绽放的孤独与寂冷。 我知道,生命在困苦与逆境中会变的很坚韧,或是死去——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适者生存”。曾经有很多人要我坚强起来,不要像个孩子一样脆弱,或是懦弱地逃避;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坚强对我来说是多么残忍和沉重,无法承受。可我还是坚强了起来,在不知不觉中,在不得不坚强的现实中,强忍着泪水与伤痛,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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