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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夜很黑,掩盖了世间一切美好和丑陋,只余下一片宁静让睡着的和醒着的生命去自由和放肆。我在哭泣,泪水从梦里流出,流向深邃的黑夜深处,然后落在看不清颜色的土地上,失去了颜色和闪亮。 那天夜里,我送走了夜城。我焚化了他早已冰冷僵硬的躯体,因为他曾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比你早死,你一定不要把我埋葬,因为我怕自己一个人在阴暗狭小的坟墓里会感到孤寂和寒冷……” 我把夜城放在一堆干柴上,点燃,然后看着火堆一点一点燃烧起来,越来越旺盛,渐渐模糊了夜城的样子。我泪流满面,泪水让我看不清这个世界究竟是黑暗还是光亮。当我又可以看清东西时,大火已经烧到了最后,只余下一片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的余烬;一阵风吹过,吹起那片余烬,飞上天空,天空中有星光亮起,我却再也看不到夜城……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退缩黑暗而隐秘的角落里,一个人独自品味生命中的悲喜忧欢,不被别人发现和惊扰;他一直都在为我发付出,而我却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在他的生命结束以后,我要给他温暖和光明,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我仰望着天空,轻声说:“哥,你去了哪里?是你想要的天堂,还是化做了满天星斗,在天上注视着你最爱的弟弟,为我在黑暗中引路?” 我听不到回答,却看到满天的星斗汇聚成夜城的样子,依然那么英俊,还有他曾经最灿烂的笑容……然后,又消散不见。 我蜷缩起身体,蹲在地上,望着天空等待黎明,像个固执的孩子,任夜的清冷侵袭我的身体。当东方的天空亮起第一颗明亮的星星时,我站起身,向着东方出发,在依然迷蒙的夜色中。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很远,没有一次回头,因为我怕回过头会看到那片被火焚烧成黑色的土地,像一块巨大的忧伤,像一块无法抹灭、不可触碰的记忆——我怕自己看到后会心痛。 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只会带给我一次又一次的伤痛;我要远离这一切纷扰,回到那片我曾自由快乐地生活的美丽土地;无论有多远,无论要走多久,我都要一直走下去,途中不会再有转弯,也不为任何一处风景停留…… 这是什么地方?那么荒凉。这里没有放肆绽放的鲜花,没有随风抚动的草木,没有欢快歌唱的飞鸟,没有温馨的小木屋,没有自由奔跑的孩子,没有慈祥和蔼的婆婆……这里只有被大火焚烧过后的荒芜,还有呼啸而过的风,风声像极了黑暗中的痛哭。 我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因为我不相信这里就是我历经艰险想要到达的终点;我还要继续走,向着东方。可是没有路,有的只是陡峭如削的悬崖和深不可测的深渊——乐伢山的东面也有同样的悬崖和深渊。 我站在悬崖边望着天空,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大风从深渊向上吹起,汹涌如同海浪,吹起我的衣服和头发,撕裂一样飞扬。不知是大风回旋的力量,还是我内心的冲动,我的身体微微晃动,似乎想要跳下去,跳入深渊,如同夜城曾经乘着风筝跳下破天峰一样。我想,那样应该会有种飞翔的感觉吧——也许,我会一直那样飞下去,没有翅膀,也不用借助风的力量,自由自在地一直飞到生命的尽头…… 突然,我听到一阵流水声,像极了流泪的声音,细微而伤感。我循着流水声来到两个泉眼前,那两个泉眼相距很近,像两只眼睛,清澈的泉水缓缓地不断流出,汇聚成两条涓涓细流,却不相交汇。我弯下身,饮了一口泉水,然后一股咸涩的味道瞬间侵袭了我全身——乐伢山上也有相同的两个泉眼,泉水中有泪水的味道。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落在泉水中向山下流去,流去,不知流向何方…… 我哭累了,沉沉睡去,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两个泉眼之间,聆听着泉水的声音,又回到了年幼无知的曾经。 梦里的天气很晴朗,温暖如春,而我还是个孩子,不知人世忧伤。梦里的天空很蓝,一碧如洗,大块大块的云朵在空中轻盈的漂浮,自由而娴静;云朵之下是美丽的乐伢山,漫山遍野的鲜花灿烂绽放,像一张张孩子的笑脸;数不清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飞舞,枝头上的鸟儿快乐地歌唱;一群快乐的孩子在自由地奔跑,他们追逐蝴蝶和飞鸟,追逐清风和白云,采摘一束束美丽的鲜花,欢乐的笑声在天空中每日每夜地回荡;他们叫着我的名字,把我高高举起,如同放飞一只飞鸟;我张开双手扑向蓝天和白云,洁白而柔软的翅膀在风中展开;远处小木屋门前,婆婆望着自己的孩子安详而会心地微笑…… 突然,一团大火从天而降,落在乐伢山上,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一切……然后,我就看到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在大火中痛苦地挣扎……我希望他赶快跑起来,冲出火海,跑到一个没有火的地方。可是男子消失了,我却在火海中;我在奔跑,不停地奔跑……大火消失了,天地间弥漫着浓重的白色迷雾;我还在奔跑,浑身是血,背着沉重而冰冷的修罗刀……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推下了悬崖……最后,我发现自己被绑缚在一个祭坛上,周围是一群面目狰狞的人,他们如同野兽一样向我扑来,把我肢解…… 我从梦中挣扎着醒来,然后我就看到黑夜中克日模糊的面容,他蹲在我面前,拭去我眼角的泪水,说:“你又作恶梦了,阿修罗。” “哥……” “你怎么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呢?” “我要回乐伢山区。” “这里就是了伢山。” “不!”我大声喊了出来。“这里不是!” “你不要骗自己了,阿修罗。其实你很清楚,这里就是乐伢山,只是已经不是从前的了。” 我哭了出来。“哥,我该怎么办?” “跟我走吧,阿修罗。我带你去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 我打断了克日的话,说:“跟你去加入魔族吗?像月奴一样,最后自己杀死自己!” 克日突然变的格外冷漠,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月奴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难道不是你把她从死亡边缘救了下来,然后欺骗她加入魔族,让她来引诱我堕入魔道吗?” “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必须加入我们魔族——这是阴蚀王的命令!我的职责!” “可我并不想加入到你们的行列中去!” “所以我就利用了月奴,因为我知道你深爱着她,为了他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可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那又怎么样呢?你想为她报仇吗?” “月奴已经死了,我不想因为她增添更多的纷乱。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克日在他离开乐伢山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我会走的。不过我要带你一起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没有选择!必须跟我走!”克日向我伸出了手…… 我笑着对他说:“是吗?那你看看你的后面。” 克日疑惑地望着我,然后缩回伸出的手,转过身去。 星河站在十步之外,森然地望着克日;夜色中,他的周身依然笼罩着一层夺目的光辉,神圣,威严,不可冒犯。 克日对星河说:“星河,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你是邪,我是正!我的职责就是要铲除你!” 克日冷笑了一声,不屑地说:“不要再虚伪了,星河。世间哪有什么正邪,只有强大与弱小。你们之所以称做‘正义’,是因为你们圣天教强大;你们所谓的‘正义’,只不过是用来统治世界、排斥异己的工具和借口,连你们的神也像你们一样贪恋权利、虚伪!将来有一天,当我们魔族统治世界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说自己是正义的,而且没有人会怀疑;而你们圣天教甚至是神灵就会被认为是邪恶的,就像今天的我们一样!” “你们不会有那一天!永远不会!”说完,星河闪电般攻向克日,而克日的手中也已经出现了一把刀。 黑夜在动荡,如同被惊动了的一片辽阔的水域,翻起巨大的波浪。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他们,于是我站起身,向山下走去,离他们越来越远——我不想看到他们厮杀的样子,也不想去理会,因为那不是属于我的争斗。 天亮的时候下起了雨,雨很大,像天在痛哭——似乎它已经委屈而隐忍了很久,终于哭了出来,把所有的痛苦化成泪水淋湿了整个世界。我站在一个山冈上,回过头望向乐伢山,我依稀看到星河和克日的身影,他们还在激斗、厮杀,从白天到黑夜,似乎永无休止,连雨水都被他们粉碎。他们都是我的哥哥,却在我的眼前流血、受伤,最终会有一个人死去,抑或是同时死在对方手下;我无力阻止和改变这一切,也不想参与其中,只是心好痛,痛到我浑身颤抖不停。 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脸上全是泪水,只是我分不清有多少是雨,多少是泪。 雨停了,我站在一个山丘上,等待彩虹。可是,风雨之后真的会有彩虹吗?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只是在等。终于,彩虹出现了,悄无声息,色彩绚丽,如同一幅绝美的图画,画在洁净的天空,却不与大地相连,不染尘世半点尘埃——那么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有人说,彩虹是一道桥,登上它的人会脱离尘世一切纷扰与悲苦,到达永恒幸福的世界——我不知道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正踏上过彩虹,可我想试一试,哪怕它只是一个美丽的、安慰自己的谎言。 我向着彩虹走去,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始终没有半点靠近。我还是继续向前走,向前走,最后我奔跑了起来……可是彩虹却消失了,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渐渐变淡,像一个美丽的梦,只余下一道浅浅的模糊的痕迹,让人怀念它那短暂的美好。最后,痕迹也消失了…… 太阳出来了,我泪流满面,在孩子的笑容一样灿烂的朝阳下。 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再走到白天。有时候,我会为一朵悄悄绽放的鲜花欣喜不已,因为它生长在漫无止尽的荒芜中;有时候,我会为自己践踏过的一株小草而心痛悔恨,因为我不该去打扰它的安静和自由;有时候,我会为头顶飞过的一只飞鸟而停下脚步,久久地仰望着天空,而天空中早已没有了飞鸟的踪影,如同从来未曾出现过…… 有一天当我仰望天空时,看到那些洁白而轻盈的云朵,我突然想到:其实漫无目的才是世上最自由的,如同云和风——它们也是一种生命,一种存在;它们没有根,没有路,没有终点;它们不会留恋任何一个地方,也不渴望到达哪里;它们似乎生活在这个世界之外,却又拥有整个世界;它们飘荡在尘世间,却又不染尘世半点埃尘;它们像那些年幼无知、不知人世忧愁的孩子一样,轻松,悠闲,自由,快乐……而一个生命一旦有了目标,也就有了欲望,宿命的轨迹就会在它的脚下铺展开,它会耗尽自己的一生奔波劳碌,疲惫不堪;当它的生命到了尽头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时,它会带着深深的遗憾死去,它曾经的一切努力也都会化为虚无;也许它会对自己说:“……至少我曾经为了理想而努力国过……”但这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因为有了欲望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看开一切——只有那些智者才会幡然醒悟,让自己化做清风白云。而当一个生命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达到了目标时,它会开心快乐,把自己曾经的努力和困苦当作一种荣耀,但是同时它也得到了疲惫与沧桑;而且它失去了生命中那些近在眼前却擦肩过的美好,再也无法追回;然后它又会产生新的欲望,设定一个新的目标,继续追寻、努力、奔波、劳碌、得到、失去…… 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命?人漫长却又短暂的一生应该怎么样度过?我不想去思考,因为我早已明白。 我笑了,对着天空、白云和清风,对着整个世界。我不在意别人怎样去理解生命和人生,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我不想去干涉,也不应该干涉;我只知道,我应该生活的自由快乐,无论能不能像清风和白云那样,至少我会像幽谷中的一株小草、一朵鲜花那样,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自由生长,灿烂绽放,安静而快乐。 我奔跑了起来,张开双手,旋转着身体,如同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我不再想去任何地方,只想就这么奔跑下去,即使迷途我也不会害怕,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路,同时却布满了道路——路就在脚下。 可是,很快我又忧伤了起来,因为我是一个人,那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不在我身边,我是孤独的。我并不认为孤独是可耻的,却无法忍受;我希望有人和我一起分享快乐,看尽世界的美丽——一个人空守着无尽的绝美风景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生活很平静,却让人感到孤寂,快乐在孤寂面前是那么脆弱不堪。 而且,即使我可以忍受孤寂,就这么一个人生活下去,可是这种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我是世人眼中不可饶恕的魔鬼,他们会放过我吗?也许他们现在正四处搜捕我,而我又能去往哪里呢?我可意逃出整个世界吗? 我低下头,又陷入了沉思与忧伤之中,所有的风景也都失去了色彩,世界变成了让人感觉压抑的灰暗。我还在向前走,一如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只是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变的缓慢、沉重、无力。 不知走了多久,当我偶尔抬起头仰望天空时,看到无数的飞鸟向南方飞去,它们连成一片,覆盖了半个天空,遮挡住了阳光,在地面投下巨大而班驳的阴影;它们鸣叫着,一声又一声,叫声破裂而伤感,如同哭泣着倾诉,却只有他们自己听的懂。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飞了多久,还要飞多久,只是它们的叫声和疲惫的身影却让我心痛。有时候,会有很多飞鸟因为体力不支落了下来,落在森林里、沼泽中、湖泊里、荒野中……落在它们迁徙的途中,被永远留了下来,然后被遗忘;而其它的飞鸟会低下头看一眼它们不能继续同行的朋友,然后悲鸣着继续向南方飞去…… 一片树叶落了下来,划过我的眼前,然后随风飘向未知的远方;接着其它的树叶也纷纷凋落,随风飘荡,无力而绝望。所有的生命似乎是一瞬间憔悴、枯萎,失去了曾经明艳的光泽和色彩,还有勃勃的生机;只有风变的更加猛烈,更加寒冷,像刀一样割过我的脸庞,很疼。一座秋天落了下来,落了下来,沉重地覆盖在大地上。世界进入寂冷。 我还在走,低着头,踏着尸体一样干枯的野草,走在秋风中,走在漫天飞落的树叶中。突然,我听到一片纷纶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正向我这边赶来。我缓缓抬起头,看到一队士兵,只是落叶太多太密,如同一道帘幕,我无法看清来人的样子。当那些士兵来到我面前时,为首的一名将军仔细地望着我,似乎在努力辨认;然后他激动地单膝跪在我面前,说:“王子,我接您回家。” 我认得他,认得这些士兵,他们是隐修国的将士。我突然想起,我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不知道父王和母后、还有那些热爱我的隐修国子民现在怎么样。冬天快要来了,天气会很冷,家里会有父母的疼惜和呵护,会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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