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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被押解送往元始天神山。负责押解我的是犬戎国最强大的一名将军和一千名忠诚而善战的战士;我们所过之处,周围的居民早在几天之前就被严令搬离了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就连我们所走的道路也已经被封锁,看不到一个行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是神所明示的魔鬼,为了防止我逃脱或是有人来救我,他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我在囚车里仰望着天空,计算着路程——没有多少时间了,很快我就会死去,死的很惨。我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我被处死时的情景:在祭坛上、柴堆、大火、痛苦、挣扎、化为灰烬、众人冷漠甚至是欢欣的围观……我开始感到恐惧,虽然我曾一度厌倦了生命,可是当我想到自己很快就会委屈地死去的时候,我还是会极度地浮躁不安,如同困兽。我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任何事情,最终却是一场徒劳,我仍然无法摆脱对于死亡的恐惧。我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呢?虽然生命都是悲苦的,现实让人那么绝望,但是还是有一些温暖是值得留恋的:爱和希望。 我用尽力气挣扎,拼命地摇晃囚笼,想要冲出禁锢,最终却换来咒骂、鞭打和嘲笑。我无力了,瘫软了,泪水悄无声息地流出了眼眶。 突然,从地面生起一阵疾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漫天飞扬,模糊了一切。大风过后,我看到了夜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衣服和头发在风中撕裂一样飞扬;他比从前更冰冷,眼神中有种视死如归的坚定;他的手中提着一把利剑,剑已出鞘,泛着寒光,锋锐而无情;他仿佛刚刚从黑暗世界中走出,走在光天化日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忧伤;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在一片怒叱声中,没有一丝恐惧,没有停下脚步…… “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当夜城距他只有十步之遥时,将军大声叱喝。可是他再没有说出一个字,也无法听到夜城的回答,因为夜城的剑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没有人能够形容那一剑究竟有多快,甚至没有人看到夜城是怎么样杀死将军的;我只看到夜城剑上一滴一滴向下垂落的鲜红热烈的血,还有将军僵直的身影。所有人都惊愕于眼前的事实,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太自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这么轻易就杀死他们的将军。当将军的身体僵直地向后倒在地上、眼神开始涣散的时候,他们才明白了过来,持起冰刃冲向夜城;可是已经迟了,因为在他们还没有明白过来之前,又有十几个人死在了夜城的剑下。夜城像一个迅捷而飘忽的幽灵,轻盈地穿梭在对手和刀剑编织成的罗网中,出剑、杀人,然后是凄厉的残叫和喷涌而出的鲜血;他的每一次出手都那么迅捷、准确、一剑致命,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任鲜血溅满他的衣服和面容,格外可怕。 犬戎国的战士开始有些慌乱,可是他们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勇敢,因为他们都是犬戎国最好的战士,曾经历过千百次的生死战斗,早已在死亡和鲜血中锻炼得如同钢铁一样,即使没有将军在,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必须履行他们的职责。 那些苏醒了的战士像疯狂的兽一样凶猛,他们叫喊着,挥舞着刀剑扑向他们唯一的猎物,想把他撕成碎片,分食;他们为了自己的责任、荣誉、仇恨和生命,释放出所有的力量,轰轰烈烈,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惊恐。但是他们都低估了夜城,低估了他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样的对手面前,他没有丝毫恐惧,没有退却一步;他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也不为对手的死亡而动容;他只是迅捷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变换着身形,出剑,杀人;他挥出的每一剑都有种能把大海分开的力量,然后踏着自己开辟出来的道路一点一点向我靠近,道路上满是尸体和鲜血。突然,犬戎国的队伍又开始混乱起来——不是混乱!是阵法!他们明白,普通的厮杀并不能伤到自己的敌人,于是他们通过长久以来培养出来的默契,迅速展开一种严密有序的阵法;这种阵法只有在战争中才会用到,这次他们却把它用到一次小小的战斗中来对付一个人,一个孤单却可怕的敌人。 阵法呈圆形,大大小小十几个圈,圈中有圈,如同八卦图案。每一个人都迅速移动着,不断变换位置,并且围着夜城旋转;快速而众多的脚步激起地上的沙尘,漫天飞扬,像极了强烈有力的旋风。 夜城被围困在中央,左冲右突,始终无法冲出包围,身上却多了许多鲜血淋淋的伤口。仍有人死去,当夜城身上每增多一处伤口时,就会有一个甚至是几个人死去;然后又会有人补充到死去的人的位置,阵形依然严密无缺,如同从未遭到破坏一样。但是,即使是这么严密的阵法也无法阻止夜城杀人,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加不惧死亡——他是用自己的鲜血换取对手的死亡,用自己的生命保护自己的希望和信仰。 圈子越来越小,犬戎国的战士们和他们手中的兵刃也越来越靠近夜城;他们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只要再靠近一点,他们就会带给敌人死亡,结束战斗——这是他们经过千百次的战斗培养出来的自信。可是他们也是在向死亡靠近,带着自信的微笑,因为夜城的剑法是可以在十步之内杀人的——十步之内,绝无生还! 夜城也开始冷静了下来,不再像起初那样冲动盲目;他沉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危险,似乎在等待他们再靠近一些,又像是在思考、寻找着什么。 当犬戎国的战士真的走进危险范围之内,并且开始发起猛烈而致命的攻击时,夜城突然出剑,向着一个方向冲杀过去,力量更胜从前,势不可挡,而且完全不在乎左右和身后的危险。每种阵法都不是完美无缺、不可破解的,它们复杂、多变、神秘、隐藏着无数的杀机、陷阱和死门,也会有生门和脆弱的地方;而现在夜城似乎已经找到了破解的方法,他一路冲杀,打乱了阵法原有的严密有序,并且丝毫不给他们重新布阵的机会。顿时,犬戎国队伍彻底陷入混乱之中,再不复原来的严整。 那场厮杀持续了很久,久得让人忘记了时间。我在囚车中望着夜城,望着犬戎国的战士们,望着他们的惨烈的厮杀,心如刀割。每有一个人倒下,夜城身上每增多一道伤口,我的心就会狠狠地疼痛,一直痛到麻木。天空中回荡着生命死亡前的残叫,轰轰烈烈,响彻整个世界;浮云也似乎受到惊吓,不安地一点点消散成稀薄的烟;只有太阳异常的明亮灼热,它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望着它身下的生命间的厮杀、争斗,吮吸着鲜血的味道,无动于衷,如同折射出光辉的明亮耀眼的镜子,冰冷无情。 形势开始对夜城有利,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因为犬戎国战士太多,而夜城只是孤单一人,他已经厮杀了太久,用尽了力量。他累了,很快就会精疲力竭;他的动作已经不如从前那样迅捷,而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犬戎国的战士似乎也察觉到了夜城的变化,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于是他们不再慌乱,却更加勇猛、更加凶狠地扑向夜城——他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必须全部讨回来,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 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夜城疲惫地单膝跪在地上,似乎要倒下去,只是他手中的剑却固执地支撑着他沉重而疲惫的身体。他抬起头望向我,神情凝重、疲乏、痛苦,却又决然不可改变。然后他大叫了一声,又重新站了起来,挥舞起手中的剑…… 夜城的那声大叫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在那声大叫声中,我清楚地听到他的忧伤、痛苦、愤怒、还有对信仰和使命的不可改变的坚持。望着夜城的身影,我哭了,泪流满面;我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他受一丝伤害,可他身上的伤却清晰而残忍地呈现在我的眼前,鲜血淋淋。 “哥,你走吧,你快走……”他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到我的心在淌血的样子——汹涌澎湃,如同一条湍急的河流。 夜城死了,他耗尽了自己的力量和生命坚持到了最后,在日落的时候。当犬戎国的战士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时,夜城终于倒了下去,他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眼神流露出彻底的疲惫,就连呼吸也微弱得似乎快要停止——他真的累了,该休息了。 那最后一个犬戎国战士在长时间的惨烈厮杀中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和同伴被杀的仇恨,忘记了一切;他只想着厮杀,眼中闪烁着疯狂;他高声叫喊着,举起刀扑向奄奄一息的夜城……我紧张地大叫了一声:“哥!”可是夜城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绝望的等待死亡的老人。我想他已经死了,在犬戎国战士的刀还没有落下,在他决定来救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的是犬戎国战士。当他的刀距离夜城的头只有一寸时,夜城的剑就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然后他就倒了下去,沉重地压在夜城的身上。我看不到犬戎国战士死时的样子,我想应该是狰狞而疯狂的,像他活着时一样可怕。只有鲜血从他们两人之间缓缓流了出来,渐渐冷却,变成黑色,却不知道是谁的血。 夜城依然没有起来,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了一样。我好怕,不停地叫着:“哥!哥!你起来呀!……”很久之后,我看到夜城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赋予了他最后的力量,让他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来到我身边,眼中是深重的疲惫。他张了张口想对我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他放弃了语言,举起手中的剑。一下又一下斩向禁锢着我的囚笼。他太累了,他的速度不再那么迅捷,他的力量不再那么强大,他像个垂死的人那样无力;可他还在坚持,誓死的坚持,让人心疼。 囚笼开了,然后是枷锁,我终于得到了解脱。在我身上的枷锁被断开的时候,夜城向我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当我向他伸出手时,他却向后倒了下去,沉重地倒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再没有站起来。我触到的只有虚无和冰冷…… 我伏在夜城的身上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了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沉沉地睡去。 哥,让我再见你一面好吗?即使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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