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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第二章)    文 / 王渐离

那天我们经过一个山谷,山谷只是周围连绵起伏的群山中众多山谷中的一个,没有任何与众不同。我们所走的道路在无数山谷中蜿蜒,迂回,曲折,有时从悬崖峭壁下经过,有时爬过高耸巍峨的山峰,如同被巨大而锋利的刀斩断了一样,一段一段。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总会让人产生一种看不到前途也回不到过去的悲观与怅惘;但是每次都以为走到了尽头,转个方向又会看到一段新的、相似的道路,让人欣喜却又惆怅,不知还要这样走多久。
有时候,经过悬崖峭壁下狭窄危险的道路时,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偶尔一次微小的不经意就可能坠下深渊,粉身碎骨。有时候,从山坡或是悬崖上会突然滚落下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石块,石块急速坠落,发出破空的呼啸声,令人心惊胆寒。翻越一座山则需要很长时间,而且需要很大的力量和毅力。
星河说:“……世上没有永远畅通无阻的平坦大道。路在脚下,无论是艰险还是平坦,我们都必须走下去,只有走过了坎坷,才能踏上坦途……”
我相信他所说的,可我的眼前却是无尽的崇山峻岭,连绵至天际。
山谷道路的两旁全是高耸稳固、不可撼摇的山岳,山坡上长满了浓密杂乱的草木,草木间阴森幽暗,不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神秘与诡异。大雾迷漫,更加让人不安。
当我们来到一处山崖下时,星河突然停了下来,紧紧皱起了眉头,说:“克日,既然已经来了,就现身吧。”
然后我就看到了克日,他从迷雾中向我们走来,走到我们面前,邪气地微笑着说:“星河,阿修罗,好久不见。”
星河说:“克日,你不该来的。”
“我已经来了。”
“这里没有人想见到你。”
“你当然不想见到我,因为你怕我揭穿你的阴谋。”
“阴谋害人的一向都是你,魔族护法,克日。”
克日不屑地微笑着说:“人们憎恨我、惧怕我、诋毁我,把我视为魔鬼,那是因为他们无知。可是那些相信我、追随我的人,他们都会感激我,因为我可以带给他们幸福,满足他们的欲求——即使是这样,太多的人仍然不相信我,以及我们魔族,因为你们圣天教统治着这个世界,你们向世人灌输你们所谓正义的思想,无论世人接不接受;而且任何一个不满你们或是信任我们魔族的人,都会受到你们的迫害和无知世人的唾弃。世人太软弱,宁愿被禁锢在没有自由的安宁中,也不敢为了自己的梦想而违逆你们圣天教。其实,你们圣天教才是真正的魔族,你们假借神的名义统治并禁锢着世界,剥夺了世人享受自由、实现梦想的权利……”
“你今天来难道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你们魔族巧言善辩、颠倒是非的手段的吗?如果是这样,我劝你不用再浪费时间了,因为世人都是能够明辨是非善恶的,早已对你们深恶痛绝。”
“我今天来是为了救人!对于世人的无知和软弱,我早已绝望,可是我绝不会对自己弟弟的生死置之不理。”
“你今天是为了阿修罗而来?”
“是的。”克日微笑着对我说。“阿修罗,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说:“哥,没有人要伤害我。”
“可星河要带你去送死!”
“不,哥。他是要带我去查明沿见的死因,洗脱我的罪名。”
“阿修罗,你还是个孩子,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斥着欺骗和谎言,即使是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有可能是伤害你最深的人。你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星河要带你去元始天神山,表面上是在帮你,其实是在害你,因为沿见的死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迷,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真相。星河当然也没有把握能帮你澄清一切,可是不管他是要帮你,还是为了履行他自己的职责,他都必须带你去圣天教教廷。”
然后,克日对星河说:“我说的对吗?星河。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你的做法都会为你带来好处——如果你真的能找到杀害沿见的凶手,不仅会令阿修罗感激你,也会让世人敬仰你追查事实真相的精神;如果你无法证明阿修罗的清白,那么阿修罗和夜城就会被处死,甚至月奴也会受到审判,而你同样会被世人称颂,称颂你的公正无私。你太自私太无耻了,星河,你为了自己的名誉,牺牲自己的弟弟……
星河突然打断克日的话说:“住口!克日。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我对星河说:“哥,真的是这样吗?你真的要用我换取你的名誉吗?”
“不,阿修罗。你不要相信克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更不会利用你。可是,我也不得不带你走。”
“即使我会死,你也要我和你走吗?”
星河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说:“我们没有选择。”
“如果我拒绝呢?哥。”
“你不是对我说过吗?逃避不能解决事情。“
“可我不想死!”
星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勇敢地死去比怯懦地逃避更让人尊敬,只要我们无愧于心,无愧于真理。”
克日突然说:“我不懂什么真理!我只知道,阿修罗是我最爱的弟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星河转过身,森然地盯视着克日,说:“收起你的虚伪狡诈吧,克日。今天我就要让你受到应得的惩罚!我希望你最后留在世界上的是真诚和善良!”然后他的周身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结界,他的法杖上的七颗星也在闪烁不息。
克日的手中也已经出现了两把刀,刀在迷雾中虽然没有泛出寒光,却显得更加诡异。克日对我说:“阿修罗,你先走。”
我没有动。“哥,你们真的要这样吗?”
克日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为了你,阿修罗,我不得不这么做,哪怕被星河杀死!”然后克日对夜城说:“夜城,带阿修罗走!”
夜城突然抓住我的手,然后拉着我开始奔跑。当我们跑出很远之后,我听到星河响亮却又飘渺的声音:“……你们可以逃出整个世界吗?”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山峰崩塌的轰响,整个山谷甚至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晃动——我知道,那是因为星河和克日施展强大的法力的结果,后来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白色而浓重的迷雾依然笼罩,挥散不去……

那天,夜城拉着我脱离了道路,进入无尽的乱石与草木之中,我们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有多少次被脚下的乱石与草木阻挡住脚步,摔到,然后又迅速爬起,继续奔跑。我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终点,我们只是不停地跑,如同受到惊吓或是逃出樊笼的兽一样,慌不择路,疲于奔命。
累了,我们真的累了,所以停了下来,在迷雾散尽、天空放晴、太阳却徐徐沉入黑暗的时候。
我站在山顶上,望向四方,世界一片苍茫,看不到可以永远停留的美好。我望向来时的方向,看到我们的脚印已经湮没在荒草与乱石之中,看不到一丝痕迹,如同从未走过。太阳已经沉入黑暗而冰冷的地下,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世界一片漆黑,很冷。篝火早已熄灭,连灰烬都已冷却。夜城已经睡去,平静而甜蜜地享受着他最喜欢的夜晚,沉入他自己的世界中去。我蜷缩着身体,仰望着夜空,如同静默而固执的石雕。我是在等待,等待天空放亮,等待那灿烂温暖如同孩子笑容一样的朝阳,即使有一丝微弱的光亮都会让我感动的落泪,可我的泪水只能在黑暗中流淌……
突然,一只萤火虫飞过我的眼前,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是那么灿烂,那么温暖,照耀了整个世界。我站起身,伸出手,希望可以把它永远握在手中,再也不放开。我拼命地靠近它,追逐它,无论脚下有多少坎坷和牵绊都不在乎——我只想真切地触摸到它的温暖和光亮。
近了,近了……那么地近,它只在我指尖前一点,似乎很轻易就可以把它握在手中。可它却是飞舞的,自由的,悠闲而轻盈地飞来飞去,划破黑暗,我行我素,带给人希望,却又不受任何人掌握——它是那么遥远,无论我多么用力都始终无法触及。最后,那只萤火虫飞入黑色稠密的草木中,不见了踪影。我望着无尽的黑暗,望着萤火虫隐没的那片草木丛,难过一点一点无声地从心底翻涌了出来,如同静默的黑色潮水涌动。我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突然,我感到身后有火光。然后我转过身,看到重新燃起的火堆,还有火光的映照下夜城那张冷峻却忧郁的脸。
“睡吧,阿修罗。“夜城的声音是那么忧伤,那么怜爱,让我感到格外温暖。
睡吧,睡吧,在温暖的篝火旁入眠,梦里会有我要的天堂……

可是,那天晚上我的梦里却淌满了泪水,还有焚烧一切的大火。乐伢山大火。
一团火从天而降,落在了乐伢山上,然后迅速蔓延开来,整座山顿时成为一片火海。山上的草木和花朵在大火中痛苦地呻吟,然后化为灰烬;那些美丽的蝴蝶被大火吞噬,再不见曾经自由轻盈的翩翩姿态;即使是速度最快的兽和可以飞上高空的飞鸟也在劫难逃,葬身火海……
那场大火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乐伢山变成了一片焦土,苍凉而丑陋,不忍目睹。肆虐的大火吞噬了一切,冲天的火光将整片天空映照的通红,如同涂满了鲜血。在大火中,有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在痛苦地挣扎;大火燃烧了他洁白如雪的外衣,燃烧了他完美无缺的身躯,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他痛苦地叫喊着四处狂奔,想要冲出火海,可他却又如同被禁锢了一样,无法逃脱,只能在茫茫火海中盲目地奔逃,像极了一只迷途的幼兽。累了,他累了,精疲力竭;他躺在地上喘息,似乎在渴求死去,以得到解脱,但是大火却似乎无意让他死去,只是用那令人无法忍受的灼热来折磨他,残忍无情。
大火之上,婆婆凌空站立,她的衣服和头发如同撕裂一样向上飞扬。她在哭泣,可是泪水还没有流出眼眶就已经被大火蒸发。她对我说了很多话,然后大火聚拢成一道火柱将她向上托起,升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只留下她的那些话在我梦里回荡……
“你快乐吗?阿修罗,我最心疼、最牵挂的孩子。在那个纷乱的世界里,你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快乐?经历了那么多悲苦,你的笑容是不是一如曾经那样灿烂?我知道,你不会快乐,因为那不是你想要的世界,不是属于你的世界,那里只会带给你眼泪和伤痛,还有漫天浓重的尘埃一点一点沉落,埋葬你的梦想、希望、纯真和快乐。”
“我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在不停地问: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你没有任何过错,不要再问了,顽固的世俗看不到你的泪水,也给不了你答案;让我来告诉你,告诉你这个世界的荒唐,告诉你命运的疯狂,告诉你我对你隐瞒的你的身世,告诉你一切……”
“在万年以前,众神都还聚居在元始天神山上。那时天地间只有神族,没有人、鬼、魔;可是,众神之间却发生了权位之争,本来和谐统一的神族四分五裂。最终,刑天神帝战胜了所有的对手,成了神族的王;而那些战败的神灵,有的被收回了神的灵力,然后被逐下元始天神山,成了凡人,也就是现在人类的始祖;有的神则不甘心失败,离开了元始天神山,继续与刑天神帝及整个神族、整个世界对抗——他们就是现在的魔族。自此,天地间再无安宁。
“一千年前,魔族肆虐大地,祸乱苍生,整个世界一片混乱——那是自从元始天大神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最大的一次浩劫:江河倒流,日月无光,昼夜不分,阴阳颠倒,万物众生陷入无边的痛苦深渊,或是堕入魔道。
“那时,在遥远的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个与世无争的美丽国度乐伢国,那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开满了鲜花;那里的人们眼睛清澈明亮,心灵纯真无邪,如同幼童;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歌善舞,歌声欢快悦耳如同百灵鸟的啼叫,舞姿优美像极了翩跹的蝴蝶;他们每天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不知尘世的忧伤与悲苦。可是,就连这样微小的、天地间唯一的一片净土乐园也受到外界混乱的惊扰,岌岌可危。”
“年轻的乐伢国王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为了拯救众生,他离开了故土,一路跋山涉水,历经艰险,来到元始天神山请求神的帮助。可是那时神族也受到魔族的威胁,正全力同围困元始天神山的魔族力量战斗,根本无暇顾及乐伢国王的请求,也不可能给他帮助。乐伢国王在元始天神山下跪求了十年,却始终没有看到神族击退魔族力量,也没有得到任何启示,甚至他想加入这场神魔之战都不可能,因为高高在上的神灵们绝不允许一个凡人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并肩作战也不可以。在乐伢国王遇到生命危险时,他的虔诚和拯救众生的信念感动了百花女神;于是百花女神私自离开了元始天神山,和乐伢国王一起去寻找元始天大神开天辟地时用的神斧,因为魔族的力量太强大了,只有神斧才可以将他们击退。可是没有人知道神斧在什么地方,即使找到了,也没有人能够掌控它,因为它是属于元始天大神的,必须要有像元始天大神那样的力量才可以掌握。”
“也许是元始天大神的灵魂庇佑,也许是命运早已注定,乐伢国王和百花女神历经艰险,终于在大海中找到了神斧。可是,经过千万年光阴和冰冷海水的侵蚀,神斧已经失去了开天辟地时的力量,变得如同废铁,只有最内部的一部分仍保持着曾经的样子,而且寒冷如冰。于是,乐伢国王和百花女神用地狱之火和两人的鲜血重新锻炼残余的神斧,锻造成一把刀,修罗刀——因为传说地狱之火是元始天大神生命濒临枯竭时发出的一口莫名的怒气,其中凝聚着元始天大神的法力;而且所有的神兵利器都是以鲜血做引以增强其力量,所以修罗刀的力量和开天辟地时的神斧的力量相当,只是更邪气,是把饮血的刀。”
“有了修罗刀,乐伢国王和百花女神很快就击溃了魔族,统一了世界,建立起一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国家。但是,魔族虽然被击溃了,邪恶却仍然残留在世界上,残留在世人的心底。于是,百花女神几乎耗尽了自己神的灵力,用开满大地的鲜花和纯净悦耳的歌声净化人们的心灵,把乐伢国的美好带给整个世界。从此以后,世人忘记了曾经一直信奉的神灵,把乐伢国王和百花女神当作唯一的信仰,对他们崇敬、膜拜,歌唱他们的伟大,传颂他们的功绩……”
“可是,在长久的相处与患难共存中,乐伢国王和百花女神之间却产生了爱恋,还生下了一个孩子,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因为这触犯了神族‘神灵不得与凡人结合’的法典。于是,刑天神帝把百花女神和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带回了元始天神山——那个孩子就是你的前世。乐伢国王再一次来到元始天神山,苦苦跪求,希望刑天神帝能够释放百花女神和你,最终却是一场徒劳。失望而归的乐伢国王为了拯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带领军队围攻元始天神山,与刑天神帝抗争,最终却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被变成了一座山与世隔绝在乐伢国故地——那座山就是乐伢山,你从小生长的地方——修罗刀也被封印在乐伢山上。只是,乐伢国王直到变成了一座山,他仍然高举着修罗刀,一副渴望自由、想要打破神族法典的姿态——封印修罗刀的就是你总喜欢站在上面远望的破天峰。”
“乐伢国王消失在世人眼前之后,他辛苦建立起的统一而强大的国家也迅速分崩离析,他和百花女神历经艰辛带给世界的美好也在世人心中变成模糊的记忆,如同一场幻觉。而魔族却又开始一点一点隐秘地祸乱苍生。此时,刑天神帝为了不再有人重蹈百花女神和乐伢国王的覆辙,他在九重天上筑建了凌宵城,把神族全部迁离元始天神山,远离大地众生,并且下令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凌宵城。百花女神被带到凌宵城之后就被永生永世禁锢了起来,而你也被变成一只大鹏鸟,赐给了战神作为坐骑——因为你是神灵和凡人的结合,不具有纯正的神族血统,只能作为神鸟存在。”
“你在凌宵城中生活了一千年,一直谨守神界法典,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刑天神帝严令不准任何人提及乐伢国王和百花女神的事情,更不准告诉你。直到在一次刑天神帝诞辰的宴会上,你遇到了一只凤凰,并且彼此产生了爱恋;可是神界中是不准有情爱发生的,于是你们相约一起逃离凌宵城。在你们快要逃出凌宵城的时候,却遇到了一向执法严明的司法天神,但他却被你们的真情所打动,而且他也为你父母的事情感到惋惜;于是他就放过了你们,而他自己却被刑天神帝贬下凡尘——他就是你的哥哥,星河。”
“司法天神被贬下凡尘之后,刑天神帝又命令你的主人战神去追捕你和凤凰,但是战神却大肆称赞你们追求自由和爱的精神,而且他早就对刑天神帝的统治以及神界法典不满。于是他就与刑天神帝展开了激战,妄图推翻刑天神帝的统治,最终却一败涂地,而且还被送上了诛神台,接受最残酷的刑罚;但在众神的苦苦求情下,刑天神帝宽恕了战神犯上作乱的罪过,只是把他和司法天神一样贬下凡尘,希望他能在尘世悲苦中醒悟——战神就是你的哥哥夜城。”
“而你和凤凰最终也没能逃脱,然后被贬下凡尘……”
“你们被贬下凡尘之后,无论有什么样的开始,无论你们的心灵有多么纯净,无论你们梦想什么样的生活,你们都必须历经悲苦,因为你们是有罪的孩子,你们是带着前世的罪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为了让你们在尘世苦海中能够彻底悔过和醒悟,不至于误入歧途、堕入魔道,刑天神帝派遣我来到尘世对你们施与教化和引导,希望你们能够早日脱离尘世苦海,重归神位。我是智慧女神,司掌万物众生的教化。”
“我曾经为自己能够司掌智慧而感到骄傲,因为我以为自己能引导众生走上正确的道路,让他们幸福;可是,后来我发现智慧在现实面前是那么无力,根本无法改变这个荒谬的世界,反而倍受践踏和蹂躏。世人太愚昧,太软弱,他们虽然知道我的教化是正确的,却又经受不起尘世浮华的诱惑和生命的沉重;他们背弃我的忠告,陷入尘世苦海中,永生永世承受轮回之苦;而我的教化,我的努力,我为众生付出的一切最终只是一场徒劳。对于这个世界,我已经绝望,只能看着它就这么沉堕下去,只能忍受着现实从我身上践踏而过的痛苦……”
“我可以放弃整个世界,可我不能放弃你们这些孩子,特别是你,阿修罗;你们应该被疼爱,怎么能去承受世间的纷扰与悲苦呢?你是世上最纯真无邪的孩子,可你的身世命运比任何人都要悲苦,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在你出生的时候就一直在哭,哭得让人心碎,那是因为在你纯净无邪的幼小心灵里已经感觉到这不是你要的世界,只会让你受到伤害。我把你带到乐伢山之后,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你是那么快乐,不知尘世忧愁,我也为你感到开心,却又为你担忧,担忧你以后的命运。于是我每天为你占星,希望可以改变你的命运,让你永远这么快乐下去;可是时光一天天过去,而你的星象却没有丝毫改变,我好恨自己的法力低微,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每天坚持下去,希望会有奇迹发生……”
“你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翅膀,总是想离开乐伢山,自由快乐地去飞翔;你总喜欢站在破天峰上远望,幻想外面世界的繁华;你一天天长大,而我却一天更比一天痛苦,因为我知道悲苦也正向你靠近,像毒蛇靠近猎物那样,悄无声息却危险而致命。每次当你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乐伢山的时候,我的心就会狠狠地疼痛,如同刀割一样;我不敢去面对你,不敢看你那双无邪而充满希望的眼睛,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以后的命运,看到了你在尘世的纷扰与悲苦中痛苦挣扎、伤心流泪的样子。”
“我想,既然我无法改变你的命运,那就改变你的性格,改变你对生活的希冀,哪怕让你变得和愚昧的世人一样庸俗——至少这样你会生活的安宁一些,像牧人皮鞭下的羔羊一样。可你却是那么任性,只相信自己——我想你是对的,你只想永远自由快乐地飞翔,简单地生活,智慧、力量、格斗和厮杀对你来说都只是沉重的负累和纷扰。你的梦想太过完美,你是真正的生命,你想要的世界比天堂更美好;可你想要的一切都得不到,因为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不是可以纵容你的世界,没有人会理解你,只会排斥你,打击你,视你为魔鬼……”
“现在,你历经了那么多悲苦,是不是还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呢?是不是还充满希望呢?我知道,你已经痛苦失望了,已经看到自己的梦想破灭了;可是这些还不够,你仍要继续承受更多无法忍受的痛苦——你会看着一个个爱你的和你爱的人为你而死,你会被你相信的人欺骗,你会与自己敬爱的哥哥决裂并斗争,你的家隐修国也会因为你而毁灭,你会被四处追捕,疲于奔命,你也会在痛苦中坚强起来,反抗生命的沉重,反抗命运的禁锢和压迫,你会在强大而腐朽的世俗中开拓你梦想的世界……”
“我虽然早已占卜到你的命运,也了解你的性格,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曾想永远把你留在乐伢山上,可是当你的哥哥姐姐们全部离开之后,我看着你孤独的身影和渴望飞翔的眼神,我的心就会如同刀割一样疼痛难忍,因为你应该是幸福的,怎么能每日每夜地忧伤呢?可我不得不把你留在乐伢山上,尽管你早已长大成人——我想,那时你是恨我的,恨我不让你去自由地飞翔,恨我不让你飞向你的梦想;可我宁愿你一生都这么淡淡地忧伤下去,宁愿你永远恨我,因为当你离开乐伢山之后就会承受更多更深重的痛苦……”
“可是,当你无意中用鲜血把修罗刀唤醒之后,我彻底绝望了,因为修罗刀的出世代表着你的命运毫无改变的机会,连奇迹都不会有——命运是那么残忍无情,它不会因为我对你的疼爱和你的天真无邪而仁慈一点。那天晚上,我都快要崩溃了,比死还难过,长久以来积沉在心底的苦悲却无处诉说;我去找乐伢国王,蹲在两个泉眼之间——那是乐伢国王的两个眼睛啊——我把所有的悲伤都发泄了出来,可他却无言无语,只是一如过去的一千年那样哭泣流泪。他只是一座山,一个被禁锢的囚徒,他只有眼泪,眼泪比从前更汹涌,更苦涩……”
“我知道,你必须要离开乐伢山了;既然我无法改变你的命运,那就让你去历经生命中的一切吧,让你在命运的悲苦与禁锢中去反抗,去开拓属于自己的天空,去筑建一个完美的理想世界。可是,我却看不到你命运的尽头是开满鲜花的天堂,还是落雪的绝望深渊……”
“去吧,我天真而任性的孩子,去踏上你的人生旅途,去承受命运强加给你的一切,去追寻你的梦想,无论还要经历多少悲苦,你都要坚强地走下去,要以灿烂的笑容去面对、去希望。你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因为离开了乐伢山就再也无法回来。现在乐伢山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再不复曾经的美丽。大火之中就是了伢国王的灵魂,是你前世的父亲,是曾带给世界美好和幸福的英雄;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忍受煎熬的囚徒,他不会死,却也不能摆脱禁锢,他会面目全非,只剩下泪水……”
“我走了,我最心疼、最牵挂的孩子,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我要回到神界去了;可我对你是多么的放心不下,我多想再看你一眼,多想再抚摩一次你柔软的头发,多想再为你擦去脸上的泪水,多想再让你在我的怀抱里安静地睡去……可我什么都做不到——也许只有等我们再相见时才可以,可我宁愿我们再不相见,永远,永远……”
“阿修罗,我可怜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天使,天使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可你却是,你就是圣洁的天使,是带给众生幸福的希望,请你,请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快乐呀……”

我从梦中挣扎着醒来,那么疲惫,如同走过了一千年的坎坷。泪水早已淌满了我的面容,滑落在地上,渗进黑色的泥土里,留下一片潮湿而忧伤的痕迹。
我醒来在清晨,太阳已经从黑暗的地下挣脱出来,升上广阔而自由的天空,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个充满希望的孩子。整个世界阳光明媚,没有留下一丝昨夜黑色而伤感的痕迹。夜城在我身边,紧张地望着我,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他的眼神却黯然了下来,眼中弥漫着浓重的忧伤,如同白色的雾霭,让人心疼。
“哥,我想回去,回乐伢山去。”
夜城望着东方,没有说话。我在他的清楚地眼中看到了温暖而灿烂的朝阳,像极了孩子的笑脸。

回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吹着清冷的风,吮吸着晶莹的露珠,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出发,走上归途。没有路,在穷山恶水间跋涉,两个人携手并肩,相扶相持。我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翻越了多少险峻的山峰,也记不清有多少次受到毒蛇猛兽的攻击,差点死去;我只知道我要回去,回到那个我曾自由快乐地生活、编织一个又一个美丽梦想的地方,回到那个四季如春、开满鲜花的乐园,回到我已离开了很久很远的最初;无论路途有多么遥远,多么艰险,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的心中有了目标——一个人心中有了坚定的目标,路途中的一切困苦都会化为云烟,轻浮如同虚幻。
我忘记了时间,忍受着疲惫,只有在夜晚我会很平静地睡去,沉入梦中,梦里我已经回到那片美好中……第二天清晨,我会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峰上,微笑着望向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被朝霞渲染的格外美丽,如同开满了鲜花;可是,那究竟是朝霞的赋予呢,还是真的开满了鲜花?我想应该都有,因为那里从来都是那么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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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30 发表 | 本章责编:AA27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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