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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夜城离开破庙时已经是正午,烈日如火。 当我站在太阳底下时,竟然有种晕眩的感觉。强烈的阳光刺入我的眼睛,很痛,让我想流泪;眼前的世界模糊而摇晃,如同残缺而衰老的破庙一样,似乎很快就会倒塌。等我适应了阳光的灼热和刺眼,世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稳固而清晰,却满目苍凉。 破庙外有两条路,一条笔直的大道,平坦,宽阔,行人很多,却似乎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开端,只见有人从天际走来,然后消失在世界的另一边。另一条路几乎不能算做路,更像是有人在荒原上不经意间划下的浅浅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有人走过留下的模糊的脚印—-既然有人走过,就可以叫做路,因为所有的路都是人用脚踩踏出来的,哪怕脚下是多么坎坷。 我们选择了那条小路,因为我没有让夜城杀死那个小丑,他逃走之后很可能会去报官,官兵也很可能会循着大路去追我们,而且我的样子在大路上会很引人注意。而小路上没有人,我们就不会被注意到,会很安全。可我们算错了,我们忘记了自己是在荒原上,所有的一切一目了然,我们会完全暴露出来,连一个隐藏自己的地方都没有。 人的一生中总是充斥着太多的无奈,虽然极力想要逃避一些东西,最终还是要心痛着去面对。 一路上,我几乎全是在夜城的扶持下走的,因为我们没有在巫涯身上找到解药,所以我身上的迷香只能靠时间慢慢消解掉。我很庆幸有夜城在身边,因为有了他,在坎坷而漫长的旅程中我才不会感到寂寞,虽然他是那么沉默,那么忧郁。 在路上,我问夜城:“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修罗刀带我找到你的。”夜城说。“我醒来后就去了你的房间,却发现你不在房间里,而且房间里还有淡淡的迷香余味,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了危险。然后我就看到修罗刀在床上不停地颤动,我知道这是一把很有灵性的刀,它一定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就带着修罗刀,按照它的指引找到了破庙里,却发现……” 夜城没有说下去,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我明白他心里的感受,如同我每次看到他忧伤的样子就很心疼、很难过一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片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很多人。当我和夜城停下脚步回头向后望时,那些人已经来到我们面前,而且迅速把我们包围起来。是官兵,还有那个死里逃生的小丑。 小丑指着我和夜城对一个像是军官的人说:“就是他们杀死了巫涯!” 军官森然地望着我和夜城,说:“人是你们杀的吗?” 夜城冷冷地说:“是他该死!” “该不该死不是由你来决定的,而是法典!“ “你们的法与我无关!我就是法典!” “你太狂妄了!不过,地狱会让你醒悟的!”军官说完,我们周围已经布满了锋利而冰冷的兵刃,每一件兵刃在阳光下都泛着逼人的寒光。 我望向夜城,看到他冷峻的眼神中已经露出了杀机,比他的剑更让人惊惧的杀机。我知道,很快就会爆发一场不可避免的战斗,无论我愿不愿意都必须参战。可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杀一个人,甚至没有拔出修罗刀,尽管它一直都在蠢蠢欲动。 当官兵向我和夜城发起攻击时,夜城突然出剑,速度依然那么迅捷,出手依然那么狠辣,剑光过处,鲜血迸飞,然后是一片痛苦而绝望的残叫声,残叫声飘浮在空中,汇聚在一起,如同笼罩一切、挥散不去的无形的云雾,让人感觉格外压抑——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经历的那么惨烈的战斗,很多人在我面前沉重而绝望地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很多的小旋风从地面突然生成,然后拂过尸体,飘飘荡荡地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军官是最后一个死去的。当夜城的剑洞穿了他的咽喉时,他的眼中流露出痛苦而绝望的神情,面容也变的扭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就向后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望着天空,眼神开始涣散,如同大风吹散浮云裸露出的苍白的天空。 只有那个小丑死里逃生,不知去了哪里。 那天,我在死人中呆然地站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大风在荒野中无休无止地呼啸,我感觉好冷。我仰望着天空,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云朵,还回荡着生命临死前的残叫声——云朵之上应该就是天堂,可我却看不到。 “走吧,阿修罗。”夜城冰冷而忧郁的眼神中多了一些疲惫,似乎还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痛苦,让人心疼。 当我踏过那些僵硬的尸体,踏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向前走时,我以为自己可以远离并且忘却身后的一切疼痛与残酷。可是当我走出了很远之后,依然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因为我和夜城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尤其是我洁白如雪的衣服,那一点点、一片片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让人不忍目睹;而夜城身上却像是沾染了斑斑驳驳的污垢—-污垢可以洗净,但鲜血不可以,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梦里总是出现染红了大地的鲜血,如同燃烧的烈火一样无止尽地蔓延开来,直至把整个世界都涂成了血红色;还有那些残叫声,总是一次又一次把我从梦中惊醒,如同不可抗拒的召唤,醒来后,眼前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如同冷却变成了黑色的鲜血。 当我们来到那所院落前时,已经是黄昏,百鸟归巢。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围墙高深,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有醉人的花香越过围墙流溢了出来。我和叶城站在院落的门前,门楣上有一个很大的“牧”字;我很奇怪,为什么在这荒野之中会有这样的人家,而且从夜城的眼神中我看出他有和我同样的疑惑。更让我不解的是,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修罗刀一直在不安地蠢蠢欲动,如临大敌的样子。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无边无际的荒野中,这里无疑是我们可以借宿的最好而且唯一的地方。 夜城去敲门,可他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大门,门却自动打开了。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异常美丽的世界,充满了诱惑。我向里面望去,发现里面真的很大,比从外面看来要大的多,而且还很奢华,如同王宫一般,处处显示着主人的尊贵与富足。精致而豪华的亭台楼阁,芳香浓郁的奇花异草,青翠欲滴的树木,干净整洁的走廊,甚至还有小桥流水……所有的一切可以称做完美,找不出任何瑕疵;可是与一墙之隔的外面的世界比起来,却显得格外突兀,让人不敢相信。 夜城回过头望向我,似乎在问我要不要进去。我看到他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头。 “外面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进来?”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从院落里传来,然后就看到一个人从里面向我们走来。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人,因为我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脸上似乎带着冰雕的面具,连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迷雾中,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我和夜城就借宿在“牧园”里。“牧园”的主人叫巫渊,就是那个向我们问话的人。 当夜城扶持着我走进院子里时,门又自动关闭了,发出一声沉闷却刺耳的声音。同时,天狠狠地黑了下来,如同从天而降的墨汁,铺天盖地。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支红色的蜡烛一起点燃,静静地燃烧着时间,流下一滴滴热烈而丰盈的烛泪,可是很快就冷却了下来,如同冻结成冰的血滴。大厅里的摆设和装饰奢华的惊人,胜过世上任何一个王宫,那些璀璨而珍贵的饰物在灯光的映照下闪亮的有些刺眼。 当巫渊把我们带进大厅后就吩咐奴仆们准备饭菜,然后就从内堂走出很多英俊的男子和很多美貌的女子,他们渐次走进大厅,摆好饭菜,格外谦恭有理;只是他们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被人操控、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地完成早已被人设定好的每一个动作。 当那些奴仆们全都退下去之后,巫渊请我和夜城用餐。我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得到他似乎在很温和地微笑,如同世上任何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一样。而夜城的眉头已经皱的越来越紧了,两道眉毛向上扬起,如同两把蓄势待发的利剑,甚至连他整个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那是一顿异常丰富的晚餐,即使在隐修国我也没有品尝过可以与之相比的饭菜—-我相信,即使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王也未必会有这样的生活,也许他们连见都没有见过。可我却被赋予了这样的款待,一时间,我竟然有些受宠若惊了。可是,当我刚要用餐时却看到叶城在紧张地望着我,示意我不要吃那些东西;这时我才明白,这些食物也许有毒,毕竟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等到巫渊开始吃东西时,夜城才开始吃,但他似乎是在试探,像机警的兽一样试探;然后,我看到他紧张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他用眼神告诉我饭菜可以放心食用。 晚餐过后,巫渊让奴仆带我们去休息。奴仆带着我们走过一道又一道走廊,经过一座又一座房屋,当我们最后来到一个房间时,我才发现,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而我已经完全辨不清方向了。奴仆为我们安排了两个房间,可夜城坚持要和我住在一起,奴仆无法做出决定,最后还是巫渊出面消除了夜城的怒气。巫渊是突然从黑暗中出现的,他的声音依然那么温和,他的脸上似乎仍然带着微笑,可是却让我感到不安—-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感到紧张不安。 “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仆,他们一定会像服侍我一样服侍你们的。”说完,巫渊带着奴仆转身离开。 夜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巫渊那盏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隐没在拐角处。放眼望去,浓重的黑暗笼罩了一切,只能看到走廊和房舍的模糊轮廓。一只不知躲在哪里的夜鸟突然叫了一声,像极了受伤时凄厉的残叫,让人惊惧不安。 房间里,灯光很暗,一支刚刚点燃的蜡烛缓慢地燃烧着,火苗不停地跳动,像极了生命濒临死亡时奋力的最后的挣扎。我感到很不安,睡不着。夜城微笑着对我说:“不要怕。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睡的很好,没有做梦,似乎又回到了年幼无知时的曾经—-有夜城在,我感到很温暖,很安全。半夜时,我被突然开门的声音惊醒,然后我迅速下床,拿起修罗刀,走到门口。灯依然亮着,门却开了,夜城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门外有一个人,就是为我们引路的那个奴仆,他说:“主人吩咐我在门外,随时听候你们的召唤。” 夜城突然抓住奴仆的手,说:“听候召唤需要带着迷香吗?” “主人!”奴仆突然朝一个方向叫了一声,然后我和夜城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黑暗。这时,奴仆突然挣脱了夜城的钳制,迅速向黑暗处跑去,等我和夜城反应过来时,奴仆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不见了踪影。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风迅疾地吹过,很冷,房间里的灯也熄灭了。 我的眼睛无法适应突然的黑暗,只是感觉空气变的格外紧张和压抑,似乎黑暗中隐藏着不知有多少的杀机。夜城突然脱下他身上的千羽衣,要我穿上。我不肯,叶城很生气,很紧张,他像哀求一样地对我说:“阿修罗,这里太危险了,穿上它,好吗?”然后他就强制性地把千羽衣穿到我身上。 “哥……”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所有的语言现在都变的那么无力,只有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那么热烈。 突然,我听到一片破空的声音,然后就看到千万点寒光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袭来,如同密布的繁星。 “小心暗器!”夜城短促地说了一声,然后迅速拔出剑,挡在我面前。而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不知所措地看着暗器的临近,看着已经没有了千羽衣保护的夜城挡在我面前。当那些暗器逼近到我眼前时,虽然没有打到我身上,我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的尖锐和冰冷,感觉格外可怕。这时我才清醒了过来,想起要拔刀挡避暗器,可我还没有拔出刀,夜城就已经在我周围迅速挥舞起了手中的剑,剑闪烁着白色冰冷的寒光,寒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光圈,如同一个银色的坚固的盾牌。那些暗器连绵不断地撞在夜城的剑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声音,然后散落在地上,依然泛着逼人的寒光。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我对刚才发生的事仍然心存寒意,一滴冷汗从我额头上悄然划落下来,落在坚硬的地上,粉身碎骨。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夜城,我肯定连刀都还没有拔出就已经死在了那些暗器之下,死的很惨。 夜很静,静的可以听到空气的颤动。夜城很紧张地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告诉他我很好,让他放心。“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不可以。这里很可能埋伏着机关,在晚上对我们会很不利。” “那我带你飞出去。”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力量。 “我们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这里已经布下了封印结界,如果结界没有解除,连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等。等到天亮再想办法。” 那一夜似乎格外漫长,长的让人有些绝望;我甚至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迷途,永远都要在黑夜中徘徊,找不到出路;而且在这漫长的黑夜中,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危险,我们还能不能看到明日的阳光。 天亮了,终于亮了,黑夜破碎支离,散落了一地,消失不见。可我并没有看到期望中那明亮而耀眼的阳光,眼前的一切反而让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因为牧园不见了,所有的房屋,所有的一切也都消失了,寻不到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有白色的雾气从地面生成,迷漫,遮天避日。虽然我可以确定我们从来没有离开“牧圆”半步,可是这巨大的改变却让我不知所措,不敢相信。 这时,我模糊看到一个人,他从迷雾中向我们走来,手里拿着一支皮鞭,赶着一群绵羊。当他走到距我们十步之外时,我才看清是巫渊,然后他就停了下来,羊群也顺服地停了下来。 “你们还没有死吗?”巫渊的声音还是那么令人感到不安的温和,而他的整个人似乎都与雾气融为一体,格外诡异。 我对巫渊说:“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来到了这里。” “这里不能来吗?” “当然不能。以前也有很多人像你们一样来到我家里,但是他们贪图这里的奢华与舒适,不肯离去,有的人甚至想取代我成为这里的主人,最后他们就都变成了我的牛马、羔羊和奴隶。”说话时,巫渊不停地用鞭子抽打那些绵羊,可是那条鞭子似乎有种魔力一样,无论怎么抽打,那些绵羊也只是痛苦地叫几声,并没有反抗或是逃避。 “我们只是在这里借宿一晚,然后就走,不会贪图你任何东西。” “可你们杀了人。”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杀了我弟弟。” “你弟弟是谁?” “巫涯。” “你想为他报仇?” “我不应该为他报仇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要感谢你的善良,不肯赶尽杀绝。” “原来那个小丑来到了你这里。” “他是个很忠心的奴仆,而且从不拖延时间。” “看来我们真的不应该来到这里。” “只可惜到现在为止,你们还没有死。” “想要我们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你们早就有了戒备。” “原来你知道。” “当然。否则我就会在饭菜里下毒了。” “所以你故意在我们面前装做毫不知情、热情好客的样子,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一点一点落入你的圈套。” “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可惜你的阴谋没有得逞。我们并没有如你所愿。” “能告诉我你们是为什么会怀疑我的吗?” “其实,自从我看到牧园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开始怀疑了。虽然那时侯我也感到很惊喜,毕竟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借宿的地方,可我还是很疑惑,为什么在荒野中会有这样一户人家。开始我以为住在这里的是一个避世的隐者,可是很快我就想到,一个隐者绝对不会住在这么张扬的地方;而且,我的修罗刀一直都在不安地颤动—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它都会这样提醒我。在我进了牧园之后就更加深了我的怀疑,因为这里的一切太过奢华,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拥有的;于是我想,你也许是一个贵族或是富豪,可是很快我就推翻了这种猜测,因为世上任何一个贵族或是富豪都决不会甘心住在渺无人烟的荒野中。而且你的样子太过诡异,就连你奴仆的样子也不得不让人怀疑。还有,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家布置成一个迷宫,而牧园偏偏就是个迷宫,陌生人进来之后很难走出去,这就更加让人怀疑这里的不同寻常。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是巫涯的哥哥。” 巫渊满不在乎地说:“看来是我太大意了,居然露除了这么多破绽。可是你们既然有这么多怀疑,为什么没有马上离开呢?” “因为你的热情好客――应该是你假装出来的热情好客—-无论别人对我的好是真心的还是另有图谋,我都不会拒绝,因为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怀疑而伤害到别人,亵渎了圣洁而伟大的真情。” “你太幼稚了。可是我不明白,你这么幼稚,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又为什么那么多疑呢?” “我并不想怀疑别人,可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全而提高警觉。特别是我遭到了巫涯的暗算,更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安全与美好产生了怀疑—一个人受过伤害以后,一定会提高警觉,以免重蹈覆辙,除非那个人是个傻子,幸好我不是。” “你的确很聪明。但一个人最好还是不要太聪明,因为太聪明了就会有太多不应该有的思想,就会自作聪明,犯一些追悔莫及的错误。” “我可不想被人当作傻子、木偶一样任意摆布。” “在这个世界上,傻子会比聪明人生活的更好一些,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太多的思想而烦恼,也不用经历太多生命中的悲苦。” “可惜我不是它们。”我不太明白巫渊的意思,但我知道他所说的“傻子“指的就是他皮鞭下的绵羊。 “但你一样走不出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布下了封印结界。” 巫渊没有说话。 “你会法术?” 他还是没有说话,却似乎在微笑。 “我昨天看到的一切都是你幻化出来的?” “是的。我可以随意幻化出一些东西,也可以轻易让很多东西消失。” 我开始有些害怕,因为一个人可以将事物幻化的那么真实,他的法力肯定高得无法猜测;而且我也知道,我和夜城根本不是巫渊的对手,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夜城突然冰冷地说:“巫涯该死,你更该死!”当他说到“你”字时,突然出手攻向巫渊。他出手还是那么迅捷,如同以前一样,在对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洞穿了对手的咽喉。可是这一次他却失手了,如同我预料的一样。 当夜城的剑尖距离巫渊的咽喉只有一寸时,巫渊突然向后退去,一副从容的样子,似乎他对眼前的危险根本不在乎,甚至看不到。夜城紧追过去,而他的剑尖却始终距离巫渊的咽喉只有一寸,没有靠近半分。然后,巫渊轻轻挥了一下手中的皮鞭,那些绵羊突然就变成了一堆高耸的怪石,无法翻越。 我展开翅膀,想要追过去,却发现原来结界就设在头顶三尺上方――我根本飞不起来。我大声叫了夜城几声,却没有回应,只听到巫渊刺耳的大笑声,那笑声似乎已经融入进茫茫迷雾里,挥散不去,让人感到格外的恐慌不安。 那天我在迷雾中寻找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夜城,而我自己却迷失了方向,因为迷雾的笼罩下布满了怪石,像个迷阵。当迷雾散尽之后,裸露出嶙峋而高耸的怪石和灰色的天空。天空阴霾,如同一张欲哭无泪的脸;大风从怪石间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地狱中亡灵的呜咽。 怪石间埋伏着不知多少的机关和陷阱,一不小心就可能触到机关而丧命,所以我总是很谨慎地向前走,每一步都是在冒险。当我走到一个狭窄的地方时,两旁的怪石突然向我挤压过来,我迅速向后退去,退到一个宽阔的地方。我以为安全了,脚下却突然一空,然后我就向下沉了下去,沉向地下。我马上意识到是陷阱,于是用力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一些东西,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井壁全都是光滑坚硬的石头,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让我把握。我只能向下坠落,直到我重重地摔在井底。 陷阱很深,而且充斥着尸体腐烂的恶臭。我在井底向上望去,只看到很小的一片灰色的天空,无力的阳光落在身上,让人感到绝望。我试着飞出去,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根本不可能,因为陷阱内太狭窄,我无法展开翅膀。我向四周,居然发现一条通道,通道里很暗,如同黑夜,看不清里面是狭窄还是宽阔,更看不到尽头。于是我向通道里走去—-这是我唯一的路,无论前面有什么样的危险,我都必须向前走。 当我走出第十步时,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而且双脚被紧紧抓住,再也迈不动脚步。然后我就看到很多白森森的呈人形的东西向我扑来,当那些可怕的东西距我很近时,我才看清是骷髅。于是,我迅速拔出修罗刀…… 那是我得到修罗刀后第一次拔出使用它。当我将刀挥出时,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那些骷髅在我面前化为粉末,晶莹闪亮,如同漫天的星斗。我想,也许那些骷髅和我有相同或是相似的经历,误入陷阱,最终死在了这里;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走出去呢? 很快我就发现了那些骷髅的死因。当我粉碎了抓住我双脚的骷髅继续向前走时,突然脚下一沉,然后我就看到四周出现很多冰冷的芒点迅速向我袭来,如同昨夜一样,只是这次更加危险,因为我每走一步都会有更多的暗器或是其它的兵刃出现,而且距离更近,速度更快。我很庆幸,我身上穿着夜城的千羽衣,可以让我抵御那些暗器。可我还是受了伤,一些暗器划破了我的脸和手,甚至差点就刺穿我的咽喉;即使时隔着千语衣,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暗器打在我身上那种尖锐而剧烈的疼痛,几乎不能忍受。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走出通道的,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挥舞着修罗刀挡避暗器,艰难地一步步向前走,整个人都像一张绷紧的弓,神经紧张到极点,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和思考其它的事情,甚至忘记了疲惫;直到我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紧张的神经才缓松了下来。 我以为通道的尽头会是一个更加险恶的世界,刀山火海,光怪陆离。可是当我真正走出通道时,眼前的一切却让我感到不知所措,因为我看到的是一个繁华而喧嚣的城市,如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城市一样,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回过头去望向来时的路,却发现通道的出口已经消失不见了,再也寻不到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而我却一时无法解释自己的存在。 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并不像我所见过的很多人一样对我感到惊奇,指指点点,或是恐慌地躲到远处观望,而且我还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里的人看都没有看我一眼,继续他们正在做的,有些人甚至对我微笑,笑容灿烂而温暖,好像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一样。我开始感到不安,因为这里太不同寻常了。突然,路上所有的人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样向我扑来,亮出兵刃刺向我每一个致命的要害,这时我才明白,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而是巫渊幻化出来的,或是受他控制的。 那些人也不是普通的人。当他们死去时,并没有鲜血流出,也没有惨叫,而是很自然地化为云烟,向上升腾起来,并且迅速汇聚在一起,汇聚成弥漫的大雾,越来越浓重。当大雾笼罩了一切时,我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停止厮杀,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了月奴,她从迷雾中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脚步轻盈,神情温柔而娴静,如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为我引路的样子。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迷雾突然变成了鲜艳的花瓣,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如同我迎娶月奴那天的情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在乎周围的危险,我只想将月奴紧紧拥进怀里,即使死也要死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可是,当我泪流满面地把月奴拥进怀里时,我突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我推开月奴,低下头,看到我的腹部插着一把短刀。我抬起头,看到月奴温柔而邪气的微笑。 “月奴,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她的微笑却弥漫开来,弥漫在整个世界;她的面容也渐渐模糊,再不见曾经的美丽,最后变成了巫渊的样子。然后我就倒了下去,当我倒在地上时,我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音,如同光明堕入黑暗时一样…… 世事变化无常,总是在瞬间就变得面目全非,陌生而残忍,如同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那天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密室里,密室里充斥着泪水的味道,长满了病态无力的荒草—-那是我见过的最残忍、最让人心疼的一种生命,因为它是用泪水浇灌的—-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那间密室里流过伤心的泪水,把荒草滋养得格外繁茂。 夜城在我身边,看到我醒来,他满脸的欣喜,却又很悲伤。然后我就感觉到身上少了一样东西,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可我却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哥,我的翅膀……” 夜城没有说话,痛苦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我。 “很痛苦是吗?这是你应得的惩罚!”巫渊突然出现在密室里说。然后他得意地大笑,疯狂的样子如同面目狰狞的魔鬼。 我被关在密室里很多天,闭上眼睛,不吃不喝,一动也不动。在那些天里,夜城似乎对我说了很多话,可我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我决定死去,远离尘世间所有的纷扰与悲苦。翅膀是我的骄傲,是我对自由的寄望,是我全部的生命,可我却失去了它,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我想,既然我没有了翅膀,生命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那就让我这么死去吧,如同麻雀被捕捉到、失去自由后会绝食而死一样—-它是那么渺小,那么热爱自由,死的却那么悲壮。 当我闭上眼睛时,我感觉到灵魂缓缓飞出我沉重的身体,飞出阴暗的密室,飞到广阔而精彩的世界中去,飞在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下,那么自由轻盈,那么安然平静,那么幸福快乐,像极了我年幼无知的曾经,像极了我曾精心编织的那一个个美梦。我想,我会永远这么飞翔下去,任时光流逝,生死渐变,世间的一切都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我开心地笑了――世界是这么美好,这么洁净,没有一丝忧伤与丑陋。 可是,当我睁开眼睛想看一下这个世界的美好时,却发现自己仍然活着,仍然被困在阴暗潮湿的密室里——虽然我极力逃避生命的沉重,最终仍不能冲出命运的樊笼,连死都不能。一瞬间,泪水从我眼中汹涌而出,流淌在潮湿而肮脏的地上,然后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荒草疯狂地生长。 “对不起,阿修罗。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是我这些天来听到的夜城的第一句话,然后我就看到他热烈而丰盈的泪水。我总以为夜城是一个坚强的人,即使他一直都那么忧郁,我却从没有看到他流泪,可是那天他的泪水却那么让人心疼。 人的一生总是在悲苦中挣扎,徘徊,虽然也会有快乐和感动,但是却远比痛苦和忧伤要少的多。既然我无法摆脱悲苦,我就决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就像夜城对我说的—-狼是世界上最热爱自由的生命,即使它们被捕捉到,被禁锢,即使它们知道会生活得很痛苦,可是它们仍然会坚强地活着,怀抱着对自由的信仰与希望,因为它们的身体中流淌的是自由奔放的血液,因为活着才有希望。 我愿用一生去换取一个希望,无论还要经历多少悲苦,无论希望有多么渺茫。可是,我的翅膀呢?我还能再重新长出翅膀吗? 第二天,我和夜城被送进了一个矿场。在被送去矿场前,我问巫渊月奴在哪里—-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巫渊曾经变成了月奴的样子来骗我,那么他一定见过月奴,也很可能知道月奴在哪里。 巫渊诡异地微笑着说:“你以后会见到她的。” “什么时候?” “你应该见到她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你不是要为你弟弟报仇吗?” “巫涯只是一个小丑,他怎么配做我弟弟呢。他只不过是我用来戏弄你们的一个借口。我幻化出牧园的目的就是要吸引人们前来,无论来到牧园的人有什么样的企图,都不可能离开,因为我要他们做我的牛马、绵羊和奴隶。” “那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很快死去,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在这场游戏中,我会让你们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你以后会知道的,游戏结束的时候。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们都是我皮鞭下的羔羊,是我手中的玩偶,你们的命运完全由我掌控。”然后巫渊很疯狂地大笑,像个疯子。 我突然感到很冷,因为我发现自己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诡异而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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