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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色瑟。 漫漫的雪,浸染一切。她勒住缰绳停坐在马上,瞧着这漫天的白。白的就如同为息一般。她红红的双颊低下,眸子凝视着地上,马蹄的印子,泥土色的一点一点,铺满整个北天。阵阵的山风,她却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亦是中原的风,都会令她的疾患发作,而这里,就像她的故乡。是她的故乡吗?你可还记得被风雪淹没的那一晚,连神都无能为力,不能将你从风雪中解脱出来,而那个玄色战马的身影,轻轻地踏过,踏出一条暖热的道,你顺着它去,去了你该去的地方。如今,你回来了吗?你单单是回来,还是另有目的。 一片雪中,她似乎看了一片杉林。那静静的林子,静静地倚在山边,此生,她愿意做一棵杉树,亦不愿意就这样度过了。只是,你不是。“如此之景,亦只有北天才有的。”她不禁在这漫无人烟的旷野上,喊了一句。喊得声音,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好大声。喊完,喉咙中是一片寒意,却是那么沁心的舒服。如果,她并非黄帝的女儿,她只是这杉林间猎户的女儿,便就是这样跨着马,驰骋在山野之间。享受,每一次呼喊的快乐。然而,你没有这个快乐的权利。或许,你应该拥有的,不过,你自己夺走了它。神之言,依然在耳边。 黑玉的宫殿。刻在她眼中,白雪覆盖的北天,颛顼选择了用黑玉建造自己的住所。若是为息,大概就会用白色,白色,隐没在整片雪海当中,此生,都不要再出现。如此,颛顼其人,就是这样的吗? 山野的另一端,似乎有人声嘈杂。嘈杂中,透过白雪,是一队玄色袍子的侍卫,立在山野那一圈树林的周围。玄色的左耳佩环,玄蛇军。她微微地一惊。玄蛇黑玉的召唤,那颛顼便应该在那其中了吧。她望过去,只有人影攒动,凭那露出一丝缝隙,让她看见颛顼的所在。淡淡的烈风中,那个玄色衫子的天帝,映照着北天白雪的光辉,凝神观瞧着场上射箭的兵卒。凛凛的北风,却没有吹动他的身影,定定的,立在那里。马上的寻囿,拽过缰绳,马蹄一点点后退,她的心,在一点点远离。你远离的还不过多吗?便是远离,就能让你不再心痛。只怕,此生无可。 一声乱弓之响,她默然回眸。场中,那个天帝走近一个刚刚放了空箭的兵卒,兵卒垂着头,淡淡的黑色战袍,在白雪中显得那么脆弱。他不敢抬头,亦不愿抬头。他明白放空箭的后果,如今,他心中的神明,他的天帝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他。接近北天天帝,是每个北天兵卒的渴望。然而,今天,此刻,他的步子,将他的心握紧,握得窒息般难受。玄蛇佩环,在那个天帝的左耳,恍惚,光彩映照在地上。她紧紧地攥住马缰,远远眺望着,那个北天天帝的举动,每一步,在雪地上,都刻上一点印记。印记,也刻在她的心上。玄衫的天帝只是静静停在了那个兵卒的前面,静静地,一言不发。那份默然,让她的心找到宽慰般温暖。他双目中一定还藏着一丝悲伤吧,她亦陪着他静静地想。此生,静静地,就是你与他的宿命吗?游荡,挣扎,你的抉择,是什么? “你是谁的手下?”他轻轻地吐露出这几个字,吐露,这一词,用得好沉重。而那个兵卒只是浑身发抖着握住弓箭,这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握紧的东西。也许,下一刻,他就不能再次抚摸弓箭的冰冷给他带来的惬意与欢喜。他不愿回答,他要这一刻长一些。长得让他自己都忘记时间。自己都忘记,在这一刻,自己都忘记。她似乎读懂那个兵卒心情般,叹了一口气。就那么一口气,已然将北天的寒气融却一半。可边缘处的一个玄蛇将领走出来,一拱手,“禀陛下是臣的失职,没有教好他。臣定当尽心竭力,让他不会再放空箭。”他剑一般的冷眼,盯住那个走出来的将领,站在场中,他却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好像在欣赏什么令他厌恶的东西。欣赏,厌恶。那个将领恰巧背对着寻囿,她淡淡瞟着那个将领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热火般动着,然而这份热火地冲动,却被场中被北天天帝的一双眼目就扑灭了。在北天,是没有热火燃烧的。“你。”他嘴角挤出的字眼,她淡然若梦的眼眸,他的唇边,她的明眸,似乎,就这样压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个身影在风中晃动了,他已然不能支撑,寒风中,冷与冷的对抗。他,就是那个媒介。 玄袍的北天天帝,从自己身背取过黑绒弓,取了一支箭,他勒住弓弦。她的冷眸停在他的弓上。黑绒弓,北天黑绒木所制,天地之中,除却北天天帝还未有一人能拉开此弓,她的双眸紧紧地锁住那一柄弓,自小,她随哥哥们一起操练弓箭之术,遇此强弓,她的心便是一动,颤动中,她已然无法自持。他的左手半弹弓弦,那一支箭,就在他手中飞出。那一支箭,在空中,撕裂一道美丽的弧线。那一声划破空气的惨淡之音,他淡淡地笑。就如同那空气是她的眼眸一般,在那个马上的女子,她的眸中,那支箭点点滑过,冲破她眼中所有的尘埃。撕裂的弧线,如同她生命中的美丽。 那个将领侧头,那一支箭就擦过他的发,那一刻,箭似乎停滞了。然而,它继续冲破空气,破除那份寒冷中的温热。那一支箭就对着她而来,她已然痛得不可支撑,那一箭就这样面对面地接近她,那一份冲破空气的火热,扑面而来。她伸手,在空中画了一圈,淡淡的一道青色的光圈,划破空寂,默默地给了那一支箭一面软墙。她的左手中,抓住了箭,就像抓住了那个男人的人生一样。就这样,没有预告的情况下,他的一生,就此被那个女子,被淡青衫子的女子握住了。然而,她这一握,并不能给予你的人生多少欢乐,可是,你淡淡笑着,无声地站在场中,定定地望着那个女子。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是吗?她淡青色的衫子,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抹光亮的黑暗。这份黑暗,铺满了你的人生。“此箭,是赠予我了吗?”她淡淡的声音,就这样在他耳中回荡。这一世,他都保留了这份声音,保留得让他自己承受不起。 黑玉铸成的宁毓宫。 他请她再入宁毓宫时,那份黑玉的张扬,似乎被他的玄袍遮盖了。她又再次明白,颛顼的为人。他就是如此,在北天的天寒地冻中,他翘首立着。在他生长的故土上,开创他自己的天地,他不愿就此拘泥于白色,而忘却他自己该做的事情。她就盯着他的双目,那片白茫茫中的黑色瞳仁,不懈地凝望前方。就是如此的人生吗?于中原宫中,那么多的哥哥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眸子。就是为息,亦是一双白与黑交相辉映的眸子。而他,这个北天年轻的天帝,他年轻的心智,承载着一片无光中的光彩。似乎这份光彩,才令她觉得炫目。胸中那一丝痛,淡淡地缠绕,然而,却没有让她欲倒。他眼中的光亮,支撑她到如今。他回首,望向那个女子的容颜,那份淡淡的忧伤与束缚。“黄帝如何教你来见我?”他问着。若是平常的使臣,他倒也不问其由。只是,黄帝的这个女儿,中原几近无人所知的九公主寻囿,朝野之上,她游荡在政治权谋中。这样的到来,黄帝选择了他的女儿,他这样的一个女儿,无异,他出任北天天帝如此多年,此刻,却有一份小小的紧张在他的心中。“父皇有事要与你一谈。”淡淡的一丝闲愁,在他的眉间。无声去追,在那份声音中,她的淡然,让他紧张。此生,你就为她一个女子紧张了吗?你年轻的心智,你智慧的头脑,从此就给了这个女子,天下,再也不是你梦中的盼望,或许它仍是,但你的心愿是将天下送予这个女子。送给中原之地,让天下归宿所至。你的梦想,你的豪情,从此被淡青色的衫子带走,带去四方天下,而不是你的故土。你的北天。 人生,没有悔过之路,你却如此轻率地给了她。就算你能后悔,你亦不能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