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透红的龙铃衫子,被她无情地抛弃在白玉的长廊之上。 透过红色,白玉的长廊上,还留着刚刚锦鸢走过的印子。清晰地,让她炫目,这一生,她都不会拥有如此的印子。羡慕,是她唯一能做的吗? 记得儿时,便是锦鸢占足的风头。皇室之中,亦是人人都知道寻囿,却从来不曾问起一句。不过是见了面,寒暄一阵罢了。寒暄一阵,如此,已令她开心许久了。只是,她不明白,同是这宫中的公主,同是皇帝的女儿,别人待锦鸢的样子,永远都是亲热的,而自己呢? 轻弃下的衫子,梦呓般的红色,却是她所厌恶的。哪怕这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的,也不过是一个难受的祝福罢了。 此生,她将命都交予他人,何必,再要这样一件衫子呢? 脚步,沉重地向她过来。那一份沉重,压抑着整个天地。连同她自己一样。自小到大,她便是这份压抑下的孩子,如今,她已将生命交予这个人,他再来,还有什么要求吗?她已然没有承担的力量了。她回眸,望想那个手中托着她透红衫子的老者,中原至高无上的黄帝,寄托着万人心愿的黄帝。如今,他却背道而驰地吞噬了她的心愿,而并非承载。她就这么不同吗?连一份普通人家孩子都能得到的,都是奢求,都是冥想,都是白白等待。如今,你满意了吗?将你的女儿,送上不归路。便是你心中早已拟定的不归路。你料到,她会选择帮你。你料到,她会选择天问之幡。你料到,她会拼死一战。只是,你的心,就不会痛吗?痛。 点点的倦意,在老者的眉梢,肆意地蔓延。“囿儿,父皇……亦是……”他的沉闷与欲言又止,倾诉着他心中的那一份犹豫。为了他的中原之地,他已然顾不得了。他明知道,自己心中的不舍,却掩盖了这一切。掩盖了这一切。 她明明读得懂,那个老者几近死去的心。然而,她不愿,将自己的这份理解告诉他。她要他此生都这样对自己,这样,才能救中原。中原,两个人的心愿。这个老者的挣扎,已经被她的沉痛所掩埋。挣扎,你还可以挣扎。只是沉痛着的我,只能沉痛着。寻囿规矩地向他行礼,行的是朝中之礼,哪怕是在父亲的面前,她依然没有忘却自己的身份,这个男人给予她的身份。如此,你便能避开一切关于你和他的事情吗?你好天真。这四个字,就在她的心中。“父皇何必呢?这天问之幡,是囿儿自己选择的,自己选择的。”她重复着。就如同,她的痛苦一般重复着,却又不得不用其他的什么来掩盖。掩盖,此生,你除却了被动,就只有掩盖。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权利。自己的选择的,那个老者,他颤抖的白须,望着那个白衣的女儿,这一刻,他不认识她。一道闪电,刺痛窗扉的绢面,如同,天地的讽笑,你是这个女孩子的父亲啊。却不知道该如何,认识她,她的心是闭塞的,是你闭塞的。 青青的竹幕,遮掩了沉鸢阁中他的心痛。只有这样,他才能狠下一颗心。 “为什么要囿儿去朝野之中?”他还记得,第一次与芸妃说起将囿儿以族内青年的身份选入朝野中出任右车令一值的时候,那个母亲,那个唯一拥有自己女儿的母亲,眼睛中迸射出的恨。这份恨,在铜镜之中,他亦曾经狠狠地这样看着自己。然而,他不得不去这样做,只有这样,中原,他的中原,比他的女儿更重要的一份担子,才能继续下去。那个在屋外嬉戏的青衫女童,透过刚刚落雨的天际,正仰望着天边那一处,那儿,是她断了的风筝线。断了的风筝线,这一生,她就只有这一根断了的风筝线。如今,作为父亲,他还要亲自狠狠地将其拽走。拽走。“囿儿于朝野之中,可助我一臂之力的。”他在安慰芸妃,那个女人的泪眼中,充斥着不解。那泪,就滑过她的脸颊,没有擦拭胭脂水分的脸颊,他轻轻地伸出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那淡淡地一点泪,拨动他已好久未动的琴。他的心里,亦是埋藏着,一张琴。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相信。相信,又能怎样,不信,又能奈何。 “这不过是你的借口。”她仍然不相信他。如今,他亦不能她相信了吗?当初那个刚搬入沉鸢阁的女子,带着期盼得到自己的宠爱。怀上自己的孩子,诞下如今的寻囿。这个他所有的孩子当中,最富心智的。她刚刚踏入尘世的时候,便被他在天下人面前掩饰起来,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黄帝还有这样一个女儿。为的只是,他能够在现在起用她。可是,那个女人,成为了拦住他的第一个人。然而,她淡淡的哀求并没有打动他已然冷凝的心。他只是将那个九公主抱走了,带离竹林的那一刻,望着嬉戏多时的竹林,望着爱自己的母妃,那个女孩子,出乎意料地没有落下一滴泪,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冷眼。从此,她没有怨言地开始了朝野中的生活,艰辛与残酷中,他不时送予她的温暖,尽数被她用同样冷的眸子退了回来。他明白,自己已然伤她太深。这一切,都无可挽回。一个父亲,他无可挽回自己女儿的心。为什么? “父皇又在思议往事吗?”她洞穿人心的本事,令他一震。他望着她,淡淡白色的衫子,淡泊尘世的容颜。他盯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人。又无从找寻。在记忆中,这两个身影,交织,融合,却是永远都不可能停留。停留在他的心里。“没有。”他不愿承认。那个女孩子浅浅的一笑,讽刺的一笑。明明是心之所想,他却矢口否认。如此,便能掩盖你心中的痛吗?这么多年,她望着他眼中,愈加沉重的伤痛。如何能不想往事。 “那父皇定是倦乏了,回去歇息吧。女儿告退了。”她不愿再与他对视,那份沉重,就在这两双眼目之间徘徊,抉择,同样都是不能决定事情的人。何必,再加深这份犹豫不决呢?她向后退了三步,转身欲去。 “囿儿。”被黄帝叫住了,她回眸,从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你的衫子。”他的臂举起,那透红的纱衣,映着老者的面庞。“多谢父皇。”她不情愿地接过了,却保留了脸上的笑,她知道,这笑,根本不是笑。这么离去,她不曾想过下一步要往哪里去,只是,离开这个老者即可。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一份心意,你却还无情地拒绝他,甚至想离他而去。为什么?就因为此生,他给了一副这样的担子,你就恨他吗? 此生,并非是恨,只是比恨更可怕。 小石子路。给了人,一份束缚。 她徘徊了好久,亦就是这么好久。等着为息送锦鸢出门,望了那女子的背影许久以后。才回头,瞧着躲在芭蕉叶下的,他的小姑娘。那个身影,集下世间的光彩,照亮她的身形。他淡然的笑,她淡然的眸,一切,就这么冥冥。然而,却又必须面对明日要走的路。“小姑娘,怎么不进来?”她的眸迎上他的笑。她在拼命搜索他身上对自己的一份爱意,望着他,她想到了自己的吻。那个已然给了他的吻,淡淡地,让她醉。芭蕉叶下,他牵出她的手,用掌心点点的温度,融化着她的心。默默中,似乎已过了千年一样久。 “寒舍陋,小姑娘可不要嫌弃。”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补偿她这一天内收到的冷淡吗?你可知道,你越是如此,便越是给予她冷呢?“寒舍不陋。”她只回答他四个字,然而,这其中的意思,他们互相明白了。旁人听不听得懂,便是旁人的事。“今日辛苦。”他亦只回了她四个字。短短的四个字,那一份情了了如愿。“如此,你还是与锦鸢絮了几个时辰,任我在外面等的。”她心中的那份小丫头的心事,只有对他说。他的笑,淡淡地,渐渐地,淹没。他望着她郑重其事的眸,他明白,自己给了她一个可遇不可求的痴狂,如今,他却还不了她这份痴狂。痴狂如此,他又能如何?只是,不要再让另外的人痛苦了吧。“小姑娘……”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恍然间,她明白了他的话意。她不愿意听。不愿意。 “好,我不说。”她的眸子,重新回到光彩。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眸子中的为息,永远那么光亮。如同集下这世间所有光彩一样。他就这样静静地端详着,端详着。手中的火热,给了她,而她的眸子,却给了自己。一双眸子,只换来一份火热。这一世,自己欠她的了。“你不说。”她吟着三个字,那份烟雾缭绕,在她的眸中与他一起出现。淡淡地龙铃幽香,彻野的幽香。前世的神之言,已然被狠狠地摔在了碧落之涯。下一世,再遇见神时,不知道该如何了吧。就这样对视,好久好久。“囿儿,还是谈些正事吧。”他在顷刻间收回自己的心,重新点燃屋内已然熄灭多时的烛光。 “是今日北天颛顼派来的那个使臣吧。”他望着她清澈的眸子,那一片黑夜中的眸子。她果然料想的到。那便不用自己多与她说了。“明日陛下安排他与你我相见,我想这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在今夜商量出一个结果。”一个甲胄一身的将军,从北天而来,自然还有谈共工开战之事。闻知北天的将军各个都是心智颇高的,若她与为息先想到各种方法,才不至于明日被动商谈。那个将军,自然也是来者不善的。“自然,北天颛顼派来的将军肯定与颛顼商量好了,不必要为战事而伤亡北天。但我等亦不能罢休,让中原的兵为他们死伤。”他举过茶壶,往那杯中续了续水,点点的温热,弥漫开来。 “那你如何想的。”他望着她,她眸子中的坚定告诉他,她已然有了办法。“明日你与他相见即可,至于当面如何回环,不需要我与你说吧。”他一怔,回环,那便是得不出结果。如此,她又要做什么。“我去一趟北天。虽然颛顼与我不熟悉,但毕竟,我们有血亲联系,如何,我都要想办法,为中原的这次战事要回一点机会。”他点头,饮了一口茶。淡淡的一口。如同水一般,只是这其中掺杂的,是茶香。如此,她不是危险。她轻轻地喝下了那茶,茶香中只有水气。“何时启程?” “明日。”她的眸,在一片灯影中搜索他的心。慌乱地想抓住什么。如今,她就要离开中原之地了,他的心,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带走。那今晚,就找到吧。喝罢茶,她便走了。没有停留半刻。 此夜甚寒,亦不知北天之地是否比之还要寒冷。 也许,今生的奔波以此开始,只是北天的温热,在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