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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幔红纱。死一般的热闹。 她静静地坐在幔帐里面,透红色的纱衣,上面,绣着淡淡的一朵龙玲。可是在幔帐之中,谁又能看见她唇边的嫣红,发髻边垂下的珍珠呢?你知道来到这轮回的苦难吗?那为什么还要来?是为了曾经梦寐中的东西。还是,为了这份耻笑。你的前面,坐着光彩照人的姐姐,她的笑,她的哭,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许多人的心弦。而你,只有坐在这幔帐之中,掩饰着你自己的存在。你不应该存在,还是不能存在。这个世界,如此之大,却容不下,你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存在。你听见窗外的雨滴了吗?是天的哭泣,还是天的嘲讽。 “锦鸢公主,将手叠好放在膝上,过会儿就该举行大典了。”乳娘的吩咐,在锦鸢的耳边,坐在她身后,寻囿亦听见了。只是,到她成人礼的时候,也会有乳娘这样说吗?只怕,形式都没有吧。众臣子的一一朝拜,锦鸢带着她惯有的微笑,淡淡地,面对所有的人。 “臣左车令为息恭贺公主成人之喜。”她偏头,看着殿下的那个白衣的身影,如此的时候,他亦是淡然一切,此刻,他的双目是盯着锦鸢的吗?他还记得在锦鸢背后,那个孤独的她吗?“为息特备了两件礼物,望公主笑纳。”他的声音,穿过锦鸢,直达她的心。如今你的内心深处,是他的声音的充斥,还是,充斥着他的声音。“此乃东海海幕珍珠,望公主喜欢。”旁边的小厮托着一方木怀上来,那上面一个锦盒,雕刻着一只舞动的纸鸢。便是这一方盒子,亦是精细之物。锦鸢起身,答礼如一,“多谢左车令厚礼。”这七个字,已然说了无数遍了。然而这一次,怕是唯一的真心意愿吧。“公主多礼了,小臣这儿,还有一卷琴谱,是东天天帝伏羲之作——《慕朝》,特献给公主。”锦鸢先是一愣,随即反映过来,于琴律,身为公主她自是懂得,但东天天帝的琴谱对她来说,太过难了,那么这一份礼物,就是送与寻囿的。“大人此礼甚得我心。”这一句,是代替寻囿说的。其身后,寻囿垂首默默地坐着,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对话。她的姐姐,代替自己去谢那个男人。此生,便都是她来代替自己做吗? 衣衫滑过的声音。为息已然献完礼物,归回原位了。下面依次是朝臣的礼物,各种珠宝,不乏罗进天下物。锦鸢谢了一遍,寻囿坐在后面,听着礼物的单子,只是不屑。来拜贺之人,不过都是俗物,这让她不屑。只是,如今做一回俗物有多难啊。外面的雨水,顺着青石板流下的声音,刺耳地响。让她坐立不安,而此时,她只能等着,等着姐姐行完成人之礼。风吹着外面的雨丝,你听到缀满珍珠的发旁,有那个女子空灵的呼喊吗? “各方天帝皆贺我锦鸢公主成人之喜,特遣使臣送来礼物,望公主笑纳。”各方天帝的礼物,不过都是客套罢了。为了在天下人面前,显示那一份豁达,只是掩耳盗铃之法。司礼官站在锦鸢的右手边,举着长长的一卷白帛。可以看得出,各方天帝的礼物丰厚无比。“北天臣子长车奉我陛下之命,恭贺公主。”甲胄一身,看样子,是个将军。北天的颛顼,派遣一个将军来,怕不是只为了送礼的。“多谢北天天帝,多谢将军。”寻囿看见乳娘在锦鸢的耳畔教她这样说着。对于不同的使臣,有不同的待客之道,这些,只有奶娘知道。 “西方天帝少皞,”听到这个名字,她忽然一怔。是少皞吗?那个十二岁独自起义,推翻西天当朝王者而即位的年轻天帝。训练着五方之中,唯一只听从帝者本人的白虎军。玄色的战袍,那一年随父皇去西方之地,看见那一队白虎军时,她心中,便是一份震撼。如此,不知道,他会送什么样的礼物。她定定地听着,西方的天帝,虽然不知道她的所在,然而这么多器乐相关。莫非,他也是个乐人吗?如此贵重的器乐用度,是什么样的人肯为它付出如此之多。她深深将这个名字烙印住,盼望有一天,她能见到这个被她记得多年的人,但愿,只是单纯的遇上。并非是政治阴谋。“多谢使臣,多谢西天天帝。”如此,就归结了吗?你只是记下他的名字吗?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个被你记下名字的男人,与你有多么大的关联。 “东方天帝伏羲,”整个大典中,只有这个名字让她笑了。那个被人们形容成神一样的老者吗?是啊,她于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个老者,她曾经与他一同对弈,那个会悔棋,会耍赖的老者,他捋着胡子那份滑稽的笑容,还停留在她的脑海中。这个老头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会不会到山顶梧桐树下,去下棋。只是,他已然没有对手了吧。就算有,也不会有像她这样了解他的对手。她能控制整盘棋局的输赢,只要她让他赢,在他不仅察觉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做到。如此,他今日不知道会送自己什么。她不禁又是一份苦涩,十岁,她刚到东天之时,为得是劝服伏羲莫要出兵与南天联手,如今,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并非是因为她的劝说,只是,伏羲本人已是无心再战了。她望向窗外飞落的雨丝,心中不禁一丝恻然,终有一日,若她的父皇举兵到了伏羲的脚下,不知道,他会如何。“多谢使臣,多谢东天天帝。”锦鸢的回答,将她带回。如此一个人世,你就是这样,连一个不愿中的自愿都不赐予人。 “南方天帝炎帝,”她一惊,两军即将开战,炎帝判断形势的智慧不会低等到这一步,然而,他仍然送来了礼物。为了什么吗?她抚摸着衣裙,静静地听着,又不乏是些珠宝罢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在意珠宝吗?珠宝能代表什么,你对某个人的赐予,还是施舍。那不过是一种施舍罢了,施舍给你要送的人。施舍,这个世间,除却施舍,还有什么。 “进礼之事已毕。请各位朝臣退入外室,神司将要为公主授命。”朝臣们轻声而出,步子走得极轻。锦鸢垂首站起来,福了一福,算是向臣公们的一份送行之礼。“九公主,请出来吧。”黑色袍子的神司,立在殿中,举着手中的神符。“多谢神司。”那女子就从身后的幔帐中出来,透红色的纱衣,绣金的龙玲花。门外,透过白色的纱纸,所有的臣子都已出去了,为息一个人白色的衣衫,立在门外,看见那殿内,那一抹红色,从金色中,一点点走出来。他的心里,是一痛,这个女子,他的小姑娘,他心上的小姑娘,是他今生的爱,可是,如今,他只能将爱淹没在心底,从此,再也不能出现。再也不能了。 “天地诸神,网罗天命!听天读者,必行天之责,成天之功,唯天之命。”她跪下,面对着天,那一场雨,还未停下,她将要授天之命。“今日,我借天之命,授予你问天之幡。”一柄五彩玉色的棒,交予她的手中,她托着,撑起整个天空。 此生此世,你便是问天之命了。从此,你就不能再掌控自己了。 她透红的衫子,退到锦鸢后面。 “天地诸神,网罗天水!慕水之源,必成水之志,续水之流,停水之灾。”锦鸢跪拜在神司面前,静静地接过弱水之幡。 如此,一个问天,一个弱水。 便是天注定的吗? 长廊之上,还挂着丝丝的雨水。已然,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只是知道,这是雨而已。如同你自己一般吗?瞧不出本来的样子,只是知道,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下去。长廊,真的太长了。人生之路,也不过就这么长而已。 雨水漫漫中,地上,一片哭落的桑叶。是哭落的。真好,你还有哭落的权利,而我呢? “囿儿。”她听见锦鸢的呼唤之声,却没有动容,只静静地立着,望着,想着。“囿儿,如今得了神器,怎的这般模样?”锦鸢,华丽的长裙,点点把地上那枚桑叶盖过,盖过。或许,你这片小小的叶子该庆幸,死后,还能匍匐在她的裙衫之下。哪里像我,只是裸露着的。“没事的,姐姐。囿儿只是有些乏了。”不说实话,不能说实话。“那,快回去歇息。我听个息说天问之幡的事,从此,你便要担得大任了。父皇如此器重你,可没要辜负他的期望。”器重,这两个字真的好好听。只可惜这辈子,你还能听得到吗?只当,这是锦鸢的一句戏言罢了。“我当尽力便是了。”此间的路,那么漫长,她没有时间去犹豫,却也不愿意去为其奔波,尽力,缓和的让她覉得滑稽可笑。 锦鸢看着她一双混沌的眸子,心中是一份痛。她的妹妹,最年幼的妹妹,如此便要像为息说的那样走上一条不归路了吗?不归路,什么是不归路,她亦不知道。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的吧。走过了,便也再无力气告知别人了。“囿儿,早些回去,我先去为息那里了。”她拍拍寻囿的肩头。火热的手,触碰她冰冷的肩,冰与火的交融,此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从此,便是殊途永世。永世。寻囿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长长地拉开,一道五彩的弧线。去为息那里,为息。她静静想着那个名字,这是她一生中都抓不住的名字了。那就,祝福锦鸢吧。 苍穹,是淡青色的。但并非是飞鸟的避风港。林间的那一抹红艳,才是为息的所在。 锦鸢,此生,好好地爱他。 好好地。终究是你的愿。一个永不能实现的愿。 永不能。 月上轻霜,冥冥静兮,谁为良人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