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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旁。 青青的草色,掩盖不住尘土飞扬。 她单薄的身子,已然受不住这阵尘风。“咳咳。”她轻咳着,喘不上气来。一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囿儿,还好吧?”她回眸,是扶桑哥哥。她轻轻摆摆手,如此,她亦只有摆手的力气了。“如此天气,还不在沉鸢阁好好待着,如何出来受风呢?”这个人世,不是你说不受风,便能避过风雨的,还不比自行站出来,与风雨相对。“我只是想出来看看,初春时节,草儿已然出来了,不想,还这么大的风尘。”她定定地望着那满园的青草,是想不到,还是想到了,才来的。面对扶桑,你都不肯吐露心语了吗?“想着今年,我还陪你放风筝好不好。”她回眸看他,那个曾经令她心动的哥哥,“我,……”她必须克制自己的情欲。 他已然不是当初,稚笑着,牵着风筝线陪自己放风筝的男孩子了。他是嫘妃娘娘刚刚认下的干儿子。在这个深宫中,没有子嗣的女人活着难,但惟有嫘妃是个特例。她仍然未洗却铅华,仍然凭着她的容貌,居于所有的女人之上。然而,她不归于此,她选了皇室里最优秀的皇子扶桑做她的子嗣,认他做干儿子。如今,她与他,便不能再说笑打趣了。 “今春风尘太大,我看,就算了吧。”她的话,说得颤抖。与扶桑哥哥放风筝,是她盼望已久的,而这份盼望,她如今必须将它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对他说。他是嫘妃的儿子,是皇朝中重要的一分子,如此,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公主,外加一个右车令,谁又能觉得,她配呢?“囿儿……”在扶桑,他是读得懂寻囿眼中的那句话。只是,他一样身不由己,同是身不由己,何必,捅破这一层,让两个人心痛呢?他只是摇摇头,笑了一下,僵硬得,让寻囿心痛。“那,我陪你走走,总行吧。”她望着他,这个喜爱她的哥哥,她如今,还能向以前那样霸道地牵起他的手吗?今生,已是殊途,何必要交汇一段路呢?这一段路,她走的,好苦,好苦。 “囿儿,你若是不愿意走呢?我给你看样东西。”他明白她的心,让她陪自己走走,走给谁看呢?如果是旷野之上,四周无人,倒也罢了。如此,宫里有多少人是嫘妃的耳目。他不能害了她,但是,有一样东西,他要交给她。“什么?”她转身不看他,问了一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帛,静静地举着,放在她眼前。她抽着拿下了。“记得回去练会了。”他只是丢下了这一句,这一句里有多少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扶桑哥哥,”她喊住了他,他回身,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谢谢八皇子。”只是为了这一句临别的客套话吗?在整个宫城里面,他最期待的,就是你的一句话,而如今,你就是这样对他说的。他的心,是会痛的。而你,也不得不对他说吗?你的身后,有多少双耳目,已然不知所然了吧。这便是你的命运吗?你觉得累吗?如此,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了吧。 她转身,淡青色的衫子,伤心地划过青石板路。伤心地划过,留下一道道的泪痕。可是一阵风过去,一切都不见了。风,都可以磨平你的痛苦,你的痛苦是这么无力吗? 无力的痛苦。你自己都有察觉吧,你回身,看了那个叫扶桑的男子一眼。就这一眼,已然是多少次抉择中的选择,这份选择,于你,是多么艰难。艰难。 “公主,你回来了。”侍子萝儿已然在沉鸢阁外立了好久,她走过去,摸摸萝儿的手,“冷吗?”这个世界上,亦只有萝儿能感受到她这样的一份温暖了。“公主,左车令大人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她一惊,是为息,那个集下世间所有光彩的人。她褪下身上的袍子,递给萝儿,便快步走了进去。今生,无论你如何快步,怕都是抓不住他的,为什么还要去追?因为你心中的那个记忆吗?破碎的记忆,能够支撑你,追逐他到生命尽头吗? “左车令大人倒是清闲,我的残局,有什么好看的。”白衣的身影,静静坐在桌边,那桌上是早上她的残局,黑白子的胜负仍然未可知,而棋盘上的局面,已然到了交锋状态。自己与自己下棋,了解得过于透彻。“这一盘残局留得极好,恰就留在此处,让不懂棋的猜,懂棋的人愁。”他的笑,还是那么淡然,淡然得让她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繁复的,无可取的。唯有那一抹笑。她盯着面前的男子,竟是呆住了。呆住了,就这么呆住到永久多好。“你今日找我有什么事情?”他站起,从桌边,走到她的面前,她已经能穿透他的双目了,那其中的光彩,搅乱她本已平静的心。如同,他搅乱自己人生的路。“没事,就不能来吗?小姑娘。”他特别强调那三个字,只有他能说出口的三个字。她只是浅淡地笑笑,并没有因为他就毁了自己的那份沉静。“没事,你应该去找锦鸢,何必找我。”她的话,句句插入他的心。痛痛的,但,那么温暖。“好好好。找你,是为了南天共工大举向北这件事。”只有有国事的时候,你才愿意来我这里一趟吗?“有什么事要商量吗?”他盯着她的一双眸子。那一双眸子中,映出一个为息的影子。清晰得,让他自己都诧异。 “当然是商量战局的事。”他望着她,一丝奇异,她不商量战局吗?“战局之事都是开战之时再想的,现在布阵,有什么用。”他看着她,这与黄帝的方法完全不同。莫非,她的作战之方并非她的父皇所授?“看着我干什么。对了,你替我到父皇那儿说一声,那个神器,可不可以我自己挑选。”她将棋局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将棋盘收了。他就这么看着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公主,她竟敢说这样的话,神器是天地间神的代表。是神司都不敢轻易选择的,她要自己选吗?奇怪的是,黄帝让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你要什么?”他果断地问她,她一怔,回头看他。明白他的问题了,那不是战局的排兵布阵,是神器的使用。“天问之幡。”他为之一震,一个小姑娘,她要的神器,是太古流传的天问之幡。 天问之幡,问天之命。听天读者,必行天之责,成天之功,唯天之命。她竟然敢,使用天问之幡,于反噬来说,各种神器中,天问之幡最重。亘古至今,虽然天问之幡一直存于中原,却还没有一个部族的人,敢要这样一份神器。神司亦不敢轻易交予一个人,就连黄帝本人也没有那份胆识用天问之幡。如今,她,唯天之命。 “你,你要天问之幡。”她回眸看他,那一双眸子中吐露着亘古以来,难得的一份光彩。“不可以吗?”她刺破苍穹一样的霸道,她要那样东西,势不可挡。“可以选择别的吗?”他料想,黄帝听到他小女儿的选择,亦会这么问的。“如果不能给我天问之幡,那,便不要了。”不要了,每个黄帝家的孩子,都要继承一件神器,她一句话,就是非天问之幡了。他为难。如何,让他向黄帝开口。“好,我帮你去说。”他不愿意,毁掉她眸子中的光彩,如今世上,还有谁有这样一份光彩。她对天问之幡的渴求,让他为之一震,这一震,他定要完成她的心愿。她的信念,就是天问之幡吗?那一双眸子就贴近,贴近。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然不能控制。她的唇瓣带着龙玲花的香气。为了这一份香气,他定要帮她要来天问之幡。哪怕赔上性命呢?她停留在他的怀中,如此,她知道,这不是她该做的。但这一世,她就任性这一回,就一回。而那个吻,就如同一个烙印。 青竹楼阁,她送他出去。 “小姑娘,等我。”他转身离开。这一世,为了这一句话,她等他。等到下一个尘世的开始,等到亘古的结束。等到天荒地老。只要可以,她等他永远。碧落之涯,千年的情愁,她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他。 神之言,是不可破的吗?今日,那一吻,已注定,神的话,已不再了吗?也许,只是殊途路上的一段并路。如此,她与所有人都是殊途吗? 下一世,她等他。 “她要天问之幡?”他垂首立着,等待着面前那个王者的答复。“好,我给她。”如此,这么轻易吗?“只要她要的,我都给她,但她必须将这一仗打胜。”这是一个什么,交易吗?是性命的交易吗?那一刻,他一阵心痛,他的小姑娘,就是这样被她自己的亲生父亲,推上世间的悬崖。她只有奋力一搏,别的,她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想。这一世,她连想的权利都没有。就如同一个在竹林里迷失的孩子,无论他如何找寻,都找不到出口。最后,他踏着一条小径出来的时候,已然苍颜白发了,出来,又能如何。迷失的时候,到出来的时候,便是一生的代价。她就要付出这一生的代价,去完成她父皇的伟业。而最后,她不过是被人知道,深宫中有这么一位公主,连她的姓名都不会留于青史。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个缥缈罢了。又有谁会想起呢?这世上,缥缈的人,如此之多吗? “你劝得住她吗?这样下来,万一仗输了,依着父皇的脾气,他哪里饶的了囿儿?”锦鸢望着烛影中的他,淡淡的愁绪。“如果能劝下,我何必去为她要天问之幡。”那就任她去吧。今生,让她在不愿中自愿一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