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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楼台。
沉鸢阁。
从此，那白衣的身影便烙印在她心上，生生世世。
“九公主安好。”眉宇之中，这个男人，怀天下而无天下的气概。自小时起，她于这宫中见得男人多了，各个都不过是生了男子之身罢了。论那份气宇，那份心智，亦是她的父皇，便也不尽如此吧。世间，还有这样一份让她心动的召唤，冲破天地间，独独停留在她的眸中。但愿，这一世，就这样了吧。那白衣之下，容了这世间万千光彩。梦中，在她的梦中，才有这样的光彩。无数的晨时落叶，飘飘而下，他的衣襟上，却是不染落叶。是什么，让他这般淡然。
这一刻，她似有些羡慕她的姐姐，如何锦鸢便遇上了这样一个男子，而这个男子又将心交予锦鸢，若她能先与这白衣的男子相遇，怕就……“谢左车令为息大人。”她依朝礼还了他。在朝上，她不过也是这样的，如今，下了朝，是为了什么才如此。你的心，竟抵不上这万千世界中，那俗套的礼数吗？他淡然一笑，万红尽落。“不曾想，处于我身背的男子，朝中年轻有为的右车令，竟是圣上派遣来的公主，如此一个小姑娘。”他完全不介于她是个公主，那一声小姑娘，让她一振，这世上，除却母亲，连父皇都是喊她九公主。这个男人，愿意叫她小姑娘，这一句，于她，有多沉重。尘封的烙印，今日，就被他这样捅破，没有一丝预告，只是淡淡的。初始，为息刚识得这年轻的右车令时，于这个臣子，便有些许的异样之感。原来，她是锦鸢的妹妹。无怪。
还记得神之言吗？“若再许你入一趟轮回，你便能却了那份痴狂罢。他已然不属于你的眸子了。”那一刻，她的泪已然入土，长野中，埋着她的旷世之泪。“此生不悔。”神的话，你还记得几分？
怕并非锦鸢的妹子这般简单吧，只是两颗心，皆不愿承认，他们曾经相依。淡青衫子的她，只是淡笑笑，“大人说我小姑娘，便是大人又能年长到什么地步呢？不也未过加冠之年吗？”一份小小的狡猾。她都是一怔，已有许多年了，她忘却了这份女孩子该有的小小狡猾，在那深宫闺院之中，狡猾，是必须的，但，是埋藏心底的。如此，便就毁了一世。“朝野之地，并非女子停留之所，小公主待在那里，又何自在呢？”她回眸看他，深宫之中，就自在吗？还不如朝野中的纵横。为息此言，为的只是听那右车令一句答复罢了。“只因太古至此，你们男子做事多了。”她未曾直面他的言语，其意却已是明了。锦鸢一旁瞧了，怕为息的言语再有不周之处，这个妹妹，并非普通的小女儿。哪是为息逗乐用的，她上去挽了为息的胳膊，“行了，我这个妹妹可是父皇看重的，心智可得天下的。如何只是凭你逗乐玩的。”她悄悄向他努嘴。为息的双目由寻囿身上撇开，盯住锦鸢，不语了。寻囿点点诡异，“姐，此日晴好，独一处不雅。”锦鸢少见她的九妹妹有此姿态，大为不解，又瞧瞧为息，“如何不雅？”倒是为息问出了。“咱们这沉冤阁中醋意甚浓。”锦鸢嗔怒地轻捶她几下，以示情绪。三人同笑了。
笑中，她与为息四目相视，此生，便只是对视之命。
她放下幔帐，望着锦鸢与为息的背影。那份相依相偎，刺的她心痛。为了这个男子，她会心痛吗？
“囿儿，你锦鸢姐姐走了。”她转身，淡蓝色的衫子，仍未褪却冬时的淡薄。“母妃。”她轻喊了一声，挽了芸妃的臂。“你锦鸢姐姐也是命苦，小小的年纪，母亲已然去了。”她看着前面的青石板路，淡淡的几丝雨还挂着，只是再也没有腾飞的本事了。“可惜锦鸢姐姐是个女儿身子，不然若是男子，便也不致她母亲去时旁的只她一人。”入了门阁，芸妃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言语。深宫中，多说一个字，有时便是性命之价。她轻轻点了头，环顾四周，瞧了每个侍子，“近日母亲用度如何？”剑眸。“回禀公主，好，好。”几个侍子一并跪下，于这个公主，她们是惧怕万分的。
中原内院中，母以子贵，便是妃嫔的活命之源。一般的妃子，若是没有男儿，便就是侍子都不愿理她一理，日常用度皆供应不上。锦鸢的母妃便是如此去的，然而小小的公主亦只有忍气吞声之法。而没有男儿的妃子中，亦有个特例，那便是芸妃，只为她的女儿是寻囿罢了。这个不同于深宫中无数弱女子的公主，出生之时，便得黄帝宠爱至极。却不得外人所知，亦就以为黄帝只有八个子嗣。未曾想过，于寻囿十岁伊始，便假说是中原部族中有为的青年人，如朝即封了右车令。如此之由，芸妃在后宫，蒙得黄帝的照顾，女儿的庇护，自也活得平常。
“可需照看好了。”芸妃拉了她，“何必于她们凶呢？”她望着母亲，如此，若非是她，母亲怕早已如锦鸢的母妃已一般，去了吧。这样弱势宫中，她心中一阵酸涩，母亲，寻囿定要为你争出一口气。“适才，有侍子传话，你父皇寻你，你快去吧。”永远，永远如此，她永远被母亲推出沉鸢阁，或许，这样的地方，母亲不愿她沾染。如此，便能抹却一切吗？已然如此，何必再为自己而……
她踏别青葱，行于青石板路。这个世上，都是如此残忍吗？
青铜建筑，紫色的幔帐。是黄帝的书阁。
冷淡中，桌上那抹微弱的烛，就，那么温暖。“寻囿参见父皇。”她依朝礼跪拜于地，如此，是她生来十六年间见皇帝的习惯了。如此，便习惯了，那日后，还有日后吗？“起来吧。”简短，是父女之间，还是君臣入水。“父皇寻我来有事。”他抬头看她，她淡淡的目光，让他觉出一份倦意。“前日军报，你亦读了吧。如何？”她立于阁中，风吹动她的发，他见她，不过只为国事。只是自己早已习惯的，又何必。“前日军报，寻囿以为共工此行，怕另有目的。”风来，吹灭了烛焰，她心一惊。面前的男人却没有动容，只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黑暗中，她不知道，前方的路，便只能这样说下去吗？“共工是南天朱雀兵符的掌管者，炎帝与颛顼一战，就会起用共工，说明此战定非同小可。颛顼是什么人，岂是需要共工的。”他站起，往窗边去，一道月影投下，他的背影，孤独。“颛顼是父皇的外甥，共工此来，于北天定势如破竹，颛顼提前便会来信请父皇出兵相助。共工便能与父皇交手。”他回身，蒙蒙的一片黑，她瞧不清黄帝面上之色，只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无数次了，每每她谈完国事，他回身总是一声叹。叹得好长，叹她不是个男子吧。“那，你说我们可否接受颛顼的书信。”“接。”对于她，这一生，已没有不做的事了，如此，不过是一场仗，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何言不接。“那，你就帮父皇去迎战共工吧。”“父皇……”她想回绝，淡淡的夜风中，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个王者对她的期盼。“去吧。我提前将神器赐予你，后日便你是锦鸢姐姐的成人礼。借着给你，给你神器。”她一怔，神器，那是只有行过成人礼的公主，才能得到的。如今，她的父皇，便这样信任自己，一个小姑娘吗？“囿儿，不要让父皇失望。”他罕见地揽过她的肩。此生此世，除却他的女人们，儿女中，寻囿是第一个，第一个被他揽过肩的。那份温暖，让她心里一紧。这并非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单纯的爱，还有他给她的压力。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啊。
夜风漫漫，此生，便从这一仗开始。
“回来了，你父皇对你说什么了？”芸妃心中是吊着的，她明白，自己这个女儿，做事的方式同她的男人一样，若是二人碰到一起，出了事，可如何是好。“母妃放心，父皇只是交代了点国事。”眉宇间，她的愁闷，在芸妃的心里。她却没有说出来，她了解女儿，是不愿说出来与她听的。国事，又是一副重担吧。“女儿累了。”芸妃挥手让旁的侍子出了楼台，帮寻囿褪了衣裳。女儿家雪一般的肌肤，展露在她的面前。如此一个娇滴滴的女儿，便是在男人的朝野中生活吗？今生，便就如此了吗？“母亲，你也累了，去睡吧。”芸妃提过她的衣裳，将其搭于架上。合门。
她自幔帐后出来，提了琴。望着母妃的背影，点点的伤感。她拾来《读冥》的琴谱，细细读了。弦子半扣。
月上轻霜，冥冥静兮，谁为良人苦。风流水中，冥冥清兮，我与灯影独伴归。
窗外，正是月上轻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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