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上）

星期三的早晨，一个工作人员吃完早餐，随手摊开当天的报子，就大声的喊起来：“大家快看，庄臣集团的案子有眉目了，探长刘蓬明天要在警察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呢！”大家听了他的喊声，都凑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这可是今年古城最神秘的案子，老百姓对它的关注程度大过政府的领导班子换届选举，可惜现在我们脱不开身，否则我肯定去看看。”一个工作人员说。

“刘蓬真的找到答案了？”有人表示怀疑，“该不会是迫于社会的压力，弄一些假证据向政府交差吧？”

“刘蓬的能力还是有的，你没看，去年证券公司的掉包案，破得多干净利落。还有很多年前的〈云鸟之迷〉，那可是省城下来的人都没有找到答案，让刘蓬给解了的。”另一个反驳说。

“不管怎样，后天的报子肯定会热闹，说不定晚报还得加四个版面呢，到时候什么细节都会出来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王止渔也正在翻弄着自己手里的一份报子，但他注意的不是关于警察局明天召开记者会的事。这件事头天晚上冯小凡在电话里就已经告诉过他了，虽然他不知道刘蓬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答案，但从他的举动来看，此公这回一定是抓住了兔子的尾巴！他翻来覆去的找刊登在报子上的每一条招聘广告，终于在第七个版面的中缝广告中看出绿柳山庄，童颜居打出的招聘广告。广告的内容这样的：

本所是一家私立整形美容医院，因业务发展，现急需招聘护工五名，要求五官端正，年龄二十岁以上。有经验优先考虑，欢迎报名。本所将安排面试的具体时间。

王止渔眯起眼睛，看来，对方的确老谋深算。行动的时间就是面试的时间，这是阿曼和他约定好的，阿曼说的待定，当然是他也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了。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你看了今天的报子没有，怎么把面试的时间取消了？”电话是上校打来的。

“这个，我已经有准备了。”王止渔说，“现在我们执行的是第二套方案。老师，你让同学们全体作好演习的准备。说不定演习的时间会突然提前。”

“他们都等得不耐烦啦。”上校在电话那头爽朗的笑了起来。

星期四真是个好日子，初冬的阳光一大早就露出脸来，碧空万里无云。古城所有的报子，电台和网站起了个大早。当然应邀参加庄臣血案的新闻发布会。市委也要派人来参加，警察局那个礼堂本来很宽敞的，但今天根本不够用，人们坐满了礼堂的位子，连走廊上也挤满了人，电视台的记者来得晚了一步，他们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根本找不到地方架摄像机！

九点钟，记者会准时照开。刘蓬张队长和几个书记科的人员先到，然后是局长大人和一个副市长走到主席台就座。让记者首先惊叫的是，庄臣集团的那个厂长郑经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也出现在现场，但他的位子是礼堂的右边的审讯席上，后面是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押护着。

局长首先发言，他声音略微显得有点沙哑。

“尊敬的媒体朋友们，感谢大家准时出现这次〈关于庄臣血案结案新闻发布〉的会场上。对我们警察局来说，今年是个不平凡的年份，用多事之秋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比如庄臣公司的案子就是入秋开始的。这个案子我们走了不少的弯路，费了很多的心血，但请朋友们相信，虽然世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事实总是邪不胜正，正义的力量总是无法战胜的！”他的话赢得了一阵掌声，局长非常的高兴，又说，“相信今天大家最关心的，就是这个案子的结果，下面，就把话筒交给我们的探长刘蓬先生，他是这桩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一阵掌声。

刘蓬站了起来，他挥了挥手先让大家安静下来。古城日报的记者首先发问，“探长先生，我是古城日报社的记者。庄臣疑案的发生，对古城的影响很大，可以说关系到古城的私营企业发展的话题。现在民众一直猜测这是一桩谋杀案，请你详细的说说事情的经过。”

刘蓬说：“首先，我请大家耐心的听我把整个事情描述一下，这中间不要发言，不要打断，”他指着审讯席上的几个人说，“而且，我的问题要他们来配合，所以今天就把他们带出来了。”会场马上静了下去，几乎所有的眼光都投射到刘蓬的身上。

刘蓬不慌不忙，他喝了口水，开始说话。“庄臣集团的谋杀是自家人干的。”他一句话把大家都吸引住了。“九月十三的早晨，我们接到庄臣公司的报案，死的是该公司的董事长，七十八岁。九月二十七日，也是清晨，警察局接到第二次报案，死的是公司的总经理，五十九岁。十月十五，我们接到庄臣公司的第三次报案，这回死者是新提拔起来的销售经理，三十五岁，这人也是庄臣公司董事长的小女婿。……”

“从一开始，我们的法医就对尸体进行了医学鉴定，我们找不到任何谋杀的迹象，然后是总经理的死，同样找不出任何谋杀的证据。由于两次鉴定都没有发现可疑的证据，销售经理的亲人一致反对警察局进行尸解，而我们的疏忽恰恰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我们警察局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被庄臣公司楼顶发生的奇怪现象给迷惑了。要知道那个董事长和总经理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我查过他们的医疗记录，发现他们都患有高血压和心肌埂塞的疾病。也就是说他们不能受外界的强刺激。而两个老人位高权重，有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习惯。犯罪份子掌握了他们的这个规律，先制造该死的白雾迷惑了大家，让大家觉得本来就可能会出事的假象。而事实上，他们是被人吓死的。”

全场哗然。

局长说，“谁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女人，”刘蓬指着审讯席上那个女人说。这是一个有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很长，面色苍白。刘蓬走到她的面前，说，“你还是自己说吧。”那女人的脸色越发苍白，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那两个老人的死的确象你说的一样，那个销售经理可不关我的事。”

“我本来上县里一个川剧院的演员，我们县上川剧院倒闭后，我一直闲在家里，靠在化工厂上班的丈夫一个人挑起生活的担子，我也很无助，就来古城给人当保姆。我常常去川剧院，偶尔我也上台唱一把。就是这样认识了郑厂长，那次他给我找了一份在庄臣总部干清洁工的工作，我就答应了。今年的时候他忽然要求我扮一个女人去吓董事长，给了一大笔钱。”女人看说这话时的声音颤抖个不停，看得出她很恐惧。“当初要知道会弄出人命，我也是不敢的，谁知那老人家承受不起惊吓，我的台词还没说完，他就昏死过去，我赶紧下楼，谁知第二天就传出他死了。”

“你化装成一个女鬼的样子？那女鬼是什么样字。还说了什么？”

女人描述说，“可吓人了，全身上下都是血，两只眼睛完全是两个窟窿。我说，〈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找到你，现在终于找到了，还我的命来……〉之类的话，我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反正就这么说了。”

“所以，你又故伎重演，在九月二十七的晚上，去了那个总经理的办公室。”刘蓬说。“不，不是我故伎重演。”女人急了，“厂长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我的事说出去，让我一辈子在牢房里过。”

“销售经理也是你害死的了？”庄臣公司的人也在现场，他们怒不可竭。

刘蓬说，“这应该不关他的是，我来回答你们的问题吧。销售经理是个强壮的青年人，他的心里承受能力也是最强的年龄，要吓他是吓不死的，他的死才是真正的谋杀！”

刘蓬解释说，“他是被毒死的，由于当时整个庄臣集团一片恐慌，我们也给迷惑了，所以放过了对他的尸解。这个案子是杜平科长负责勘察的，卷宗里记载说，他们进办公室的时候，闻到过一种香气，还在垃圾篮里发现一只用过的避孕套，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安详，完全没有惊恐状。我前天去市精神病专科，院长告诉了我一个生理上的常识，说人，要是受到精神强刺激的话，瞳孔会马上放大，死这没有出现瞳孔放大，而且表情十分的暧昧。我的推理是，他是在……或者在谈情说爱的时候悄悄的死去的！这是一种会让人窒息的麻醉药，比古柯因的麻醉作用还强。”

“销售经理是新婚夫妻，他妻子一直在上海担任华东市场的销售总监，两人过的是聚少离多的日子，我们的工作人员对那只保险套进行了分析，证明了当晚的确发生过性关系。男人是需要女人的，但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吊起男人的胃口，所以，那个年轻的经理是死在另一个女人的手上。”

“那凶手是谁？”有人马上这样问。

“是一个神秘的女人，我查了当晚公司的记录，但这些记录都是假的，我们也查了监控室的录象，但来人一直没让镜头拍到她的脸，从她的背影来看，来人打扮时髦，身材高挑，也有气质。目前这个人在逃。”刘蓬接着说，“前两天我去庄臣公司，弄明白了两件事。一，迷雾之迷；二死亡之迷。你们可能心里已有疑问了，我说了半天，还没说到主要的犯罪嫌疑人，现在我就来介绍这个幕后操主谋——庄臣集团总务厂长郑经。”

“哄——”的一声，全场象炸开了马蜂窝。

刘蓬接着说，“总务厂长的工作是主理庄臣集团的生产运行，为什么他要兼管总办公楼的人事安排，这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经过考查，我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案发的前一个月进公司的，而且都是在总办公楼上班的。这让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想，但还不敢肯定。当我在临时工宿舍里发现了这套川剧的服装和变脸用的脸谱时，我心里就有数了。那团白雾，其实也是人干的，大家想想，为什么出现白雾的时间总是傍晚。这其实是一个烟雾制造器起的效果，不过，你们在喷出的烟雾中加了磷，磷一遇上空气就会燃烧出星星点点的火花。还有每次的声音的其奇怪现象，这有一个秘密：当初办公楼设计的时候，预备把十七层设计为娱乐用的，后来没用上。但上面的音响却连接到控制室了的，十七楼从来都没人打扫，唯独楼道口的控制室很干净，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找到连接喇叭的音响和一个信号接收台。”

“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这个控制室的窗户正对着后面的临时工宿舍的，那天我们几个人去了正对着控制室的那个宿舍，正如我猜想的一样，他的房间里找到一个发射器和一盘神秘的怪音的录音带。神秘的魔光出现。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个趁天黑把造烟机的出口用一条管子连接好伸到楼顶，在烟机的气雾剂中加上白磷，磷在烟舞里瞬间燃烧后会留下红色的烟，两种颜色叠加，红白相间的舞就形成了。为了使效果逼真，在制造烟雾的同时还要打开十七楼的音响，另一个人就在宿舍里放那些可怕的音乐，然后通过调频波发出去，十七楼上那个放大接收器接收到这个信号，成百倍的放大。于是大家不但可以看见红白相间的白雾，同时也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最后刘蓬说，“为了解释我说的真实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到庄臣公司的大楼，演示魔光的鬼把戏！”刘蓬指着审讯席上另一个女人，大声说，“这回，你们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干，哈哈，还是你们配合我们警察局的人吧。”

刘蓬的话音刚落，大礼堂里就沸腾起来，好些人都表示要去看个究竟。

张队长悄悄的碰了一下刘蓬，“可我上次明明看见了鬼，难道那也是这个女人装扮的不成？”

刘蓬说对张队长说，“俗话说，两个女人一台戏，你忽略了一件事，这扮鬼的女人本来就是一个川剧演员呢。上回你说得对，只要你当时坚持十秒钟，那么，那个跑的人就不会是你，而是她！”

张队长脸都红了。他说，“太惭愧了，但是我敢说，当时的情况，我估计没有人能住坚持十秒钟。”

“可能是我们多次对楼顶发生出的兴趣惊动了人，于是，我在天台上发现了这个神秘的符咒和这枚古钱。”刘蓬将那枚古钱放在桌子上，严厉的扫视了一下人们。他忽然看见回廊上，有一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当他把迎着对方的眼神看去，又消失了。刘蓬知道那个人是蝴蝶。刘蓬继续说，“我们警察破案，讲究的是实事求实的原则，我们不会对那些所谓的传说所左右，这个符咒，当然是对方为了转移我们警方的视线而设置的……”

郑经面色绯红，他几次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是啊，这杯苦酒看来只有自己把他喝下了。

“探长先生，”有个记者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他说，“虽然你推理得言词慎密，证据确措，但我还是想听一听郑经先生是怎么说。”

郑经茫然的看着这名记者，以前，他不知多少次面对这些记者，这些镜头，那时的自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个个把小时决不是什么难事。就在几天前，他还在编织着自己的梦。从云端跌落下谷底的感觉太可怕了，让人不寒而冽。他张了几次嘴巴，喉咙里象堵住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蓬拿出一盒录音带，淡淡的说，“你要问的话，让这盒磁带告诉你吧。我想大家在听完这盒录音后就明白了。”

……

这完全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本来大家一直认为，庄臣集团的头把交椅，应该非这个劳苦功高的厂长莫属，毕竟董事家族的儿子太年轻了，况且他飞到北美市场一年多，也毫无建树。有记者趁着市委的副市长在场，旁敲侧击打听起庄臣公司的人事安排。

政府的官员打起一贯的太极。“案子虽然真相大白了，但太出乎我们的意料，庄臣集团是一家上市公司，不但要考虑股东的问题，还要考虑资本市场上的风险。不过各位放心，庄臣公司的旗下有很多优秀的管理干部，市委也在考虑领导班子的问题，很快就有答复的。”

记者会散了以后，刘蓬回自己的办公室，张队长跟了进去。他说，“你真的以为那些古钱是个传说？”

“当然不是，”刘蓬说，“事实上，你我都很清楚，这些古钱大有来头。”

“所以，你没说。今天的记者会上，你故意绕开了关于这些古钱的任何问题。”张队长说，“你真高明。”

“老哥，你也知道，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穿的。政府也不希望我们对庄臣公司制造什么负面影响。”刘蓬松了松脖子上勒得紧紧的领带，“我们干警察的，主要还是顺应民意，而象这样的大公司，民意是什么？民意就是保护那些股民的利益。不管庄臣公司以前是摸扒偷盗还是杀人放火，但他现在是一家解决了一万多人口就业的大企业，你说对吗！？”

张队长哈哈大笑，“得了吧，兄弟，别把老哥当傻瓜。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为——那个蝴蝶的女人。”

刘蓬在张队长的胳肢窝上抓了一把，“无可奉告，这是我的秘密！”

张队长从身上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桌子上。“兄弟，老哥愿赌服输，这把勃郎宁现在是你的了。”刘蓬把枪抓在手上，真有点爱不释手，“哈，这才有大哥的风度嘛。”他开玩笑说。然后他把枪重新放回皮套，“我虽然赢了，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他打开办公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这里面有一尊象牙雕成的文房四宝之一的镇纸，你老哥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明年你就退休回家抱孙子，你正好用得着。”

张队长说，“愿赌服输，我是输了，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那不成了以物交换了吗！”

刘蓬道，“你还真的把我当外人，其实，那天下午你就知道我赢定了的。”

“这么说，那我还真推辞不得了。”张队长也不再推辞，他感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我明年也就要退休了。好枪配好汉，我留支枪在身边干什么。师长说过，枪也是有灵性的东西，你可要把它将息好。”

刘蓬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你好，那一位？”他连号码也没看就接了。

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谢谢，探长先生。”来电话的是蝴蝶。

刘蓬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他淡淡的说，“没什么，好好利用你的股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