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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尘上
四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想起牛青，王小船这次离家出去是铁了心要和牛红在外面双憩双飞的，可她的女儿花花根本不可能长期把她照顾得很好，那样她最终会遂了王小船的心愿，会自生自灭掉。除了牛顺，我也是力主黄榆树把牛青接回来当老婆的一个人。牛青也算是一个残疾人吧！那些健康正常的人为什么总是想把我们一脚踩死呢？对牛青我一半是怀着同病相怜的情绪，另一半却是源于美好的第一印象，我总是回忆起她坐在杏花树下和我母亲闲聊时的情景。我怎么都想象不出那样一个妙人疯癫后会是一种什么样子，我甚至无比恼恨王小船和黄榆树两个人，他们都是那种粗野浅薄的莽夫，怎么会做到心细如发地去关心和理解一个病人呢？他们根本不能理解，多半的精神病人都是那种心高气傲的强人，他们只是在情感理性方面缺乏关爱、理解和正确引导，因而在现实和生活中陷入了意乱情迷的鬼谷而已。
我没有胆量去说服黄榆树，他如果能够把牛青给领回来，能够把她交由我调教，我相信我是能够治好牛青的精神病的。我会在院子里的果树下为她张上一个躺椅，春天里就让她躺着看枣花杏花闲落；夏天里坐在浓密的树荫下，端杯枣花蜜茶细品，抑制暑气侵袭，摇着芭蕉扇驱风纳凉；秋天里让她坐卧着拿一根小竹竿敲打红枣剥食；冬天里我会在她娇弱的身上覆盖上厚厚的棉被，让她静静地闭目养神晒太阳。我让她八岁的女儿花花和她绕膝相伴，和她喃喃细语。不出一年，我若是治不好牛青，我就真的砸了我的两条麻杆。但是我无法对黄榆树说出我的梦想，我知道他也一定不会成全我的梦想。老天爷把牛红和牛青两姊妹交到了他和王小船的手里，就是让他们用做荼毒用做折磨的，那是她们的命，别人谁也改变不了。
牛青是在王小船和牛红私奔的半年之后割腕身亡的。她女儿花花每天端茶送饭，绝不想把她饿死，但是她摔破了瓷碗用碗片割断了腕上的动脉却是八岁的花花无法防范的。黄家集附近的村民在谈到牛青的死况时大都是扼腕叹息。我知道都是因为那个懂事的花花牵扯起了他们僵硬的情感，可怜的孩子把他的无情无义的父亲比较得猪狗不如。
顺便再接说一年之后的一桩事。牛青死了半年后的一天，王小船从外面漂泊回来了。黄家集上最早看见了他身影的一个人赶快去告诉了黄榆树。黄榆树抄起了那把他久已不用的斧头就杀向了柳王村。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啊！黄榆树风卷残云一般去后，小飞龙就飞快地跑到窝棚向他奶奶和我报告。我拦住我娘，没等她张口我就重复了她的一句老话：“自做孽，不可活。”我说：“黄榆树没胆量砍人，他是你儿子，你还不知道他那副胆量，他窝囊死了，你甭去柳王了，就坐在家里放心地等他回来吧！”我娘想了一想，她还真听了我的劝，她又安安稳稳地坐下了。她还哄劝飞龙说：“飞龙你别怕，你去上学吧！中午就回奶奶这里吃饭。”
黄榆树在杀向柳王的路上，他的两条腿一颠一颠地就撒了一肚子的气。到了柳王村，他一把抓住了王小船的衣领时，他自己就先疲软了。他连自己塞在后腰里的斧头都没有拿出来。那时候王小船的家门口聚集了一大群看笑话的闲人，他们一看见黄榆树去找王小船，就知道他是去报夺妻之仇的。可是他们看见那两个不争气的家伙互相攥了一会儿衣领子后就一齐撒了手，然后他们又厮跟着一块到柳王北地的饭店里吃饭去了。有几个好事的为了看那场笑话还专门尾随了过去，他们佯装着吃饭就坐了王小船和黄榆树旁边的桌子。他们看见王小船还要了瓶酒，点了几个菜，然后他和黄榆树边吃边说就把那段情仇给了结了。他们偷听到了两个情敌谈话的全部过程，再由他们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情形就变成这样子了：王小船每端一杯酒就会向黄榆树说声对不起。他说牛红领着他先是跑到了山西，牛红为他在一个煤窑上找了个活儿，而牛红自己就在窑上的食堂里帮厨。半年之后牛红把他也给甩了，牛红又和一个掌勺的大厨好上了。他喝了杯酒又向黄榆树说了声对不起。他劝黄榆树说，那真是个婊子，你也就不要再想她了，她就是再跑回来也会给你拎着数不清的绿帽子。他说可是当时那会儿他并没那样去想，他说既然牛红是和他一块出去的，即使牛红把他给甩了，他也总得把她劝回黄家集交给他黄榆树。所以他就苦口婆心地劝说牛红，让她不想黄榆树就想想她儿子飞龙。后来还真的把牛红说得回心转意了，他们又趁了一个风高天黑的夜晚离开了窑场。他们偷偷回了柳王一次，在柳王的附近一打听，原来牛青那时已经死了，牛红更是不敢再回黄家集，他们还双双到牛青的坟上去偷哭了一场，然后牛红又领着他去了广州，可是一到广州之后他们就在火车站上失散了。他坐在火车站整整等了牛红几天，后来看看真的等不上了，他就去到一家建筑工地当了个小工。干了半年之后，还是抑制不住想家想花花，他就冒着被他黄榆树劈死的危险回来了。他掏出一耷子钱递给黄榆树说，那是他在外面一年多里挣下的所有的钱，就算包赔他黄榆树的损失，他让黄榆树看看行不行。
这种漏洞百出的说法无疑已被偷听者进行了快意的加工，但在柳王和黄家集附近传播时就遭到了强烈的质疑。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地方上又流传起了几种相关的猜测，猜测说，王小船一定是把牛红给卖了，牛红那么呆板的一个人，她怎么会领着王小船出去闯天下呢？一定是王小船在外面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把牛红卖了。按照他的手段和牛红的愚笨，他卖牛红的时候，牛红还会帮他数钱呢！另一种猜测说，黄家集上那段时间有几个闲汉在河北组织了个套狼队，他们一条龙组织设局、引诱、捕捉、勒索，收入还颇丰厚。说是王小船在南方也干起了那勾当，他让牛红当诱饵，然后联合了几个人专门套狼，不料牛红就身染了花柳病，最后王小船竟怕传染了自己，一咬牙就把牛红给卖了。
猜测的结果竟有些殊途同归的意思，我知道一定是闲人们目睹了王小船赔给黄榆树那耷子钱后才如此联想的。而事实的真相大约只有一个人知道，牛红确实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不过他一定会永远保守那个秘密，他只能编排出一篇漏洞百出的谎话来胡弄黄榆树，可他黄榆树偏要装聋做哑不予追究了，黄家集上还有谁愿意去为牛红探求个究竟呢？我侄子飞龙太小了，他才七岁，他是最有理由去把王小船告下的一个人了，但黄榆树却有意要按下这桩事不提，我知道他的原因，他不但得到了王小船的一部分赔偿，而且王小船还答应他，王小船无论如何也会再给他领来一个女人。
那之前黄榆树还真是缺钱，牛红离家出走时卷跑了他所有的钱。他曾经选择了几个行业，但都是一事无成。我有位本家叔叔，看他在失去牛红之后，父子相依为命十分艰难，就给他弄了一批故事书让他专跑车站广场叫卖。黄榆树也曾兴致勃勃地干过一段时间。他从那时起就把飞龙交给了我娘，地也不种了，孩子也不管了，他就那样专心做起了生意。
有一次我娘试探着问他，我娘说榆树，你也干了那么长时间生意了，你到底挣没挣钱？
我娘本意是关心他，并不是有意向他要钱。黄榆树却两眼一瞪回敬我娘说：“成天连吃饭乘车都不够，咋能攒住钱？”
我娘说：“要是不挣钱，你咋不拾起你的木工手艺呢？守住个家，挣一个攒一个多好！”
黄榆树嫌我娘唠叨，他都有些恼了，他抢白我娘说：“你是不知道哇，那木工活儿是一个人做的吗？你咋就不再给我找个老婆，让她给我当帮手呢？”
我娘知道她已经不小心触到了黄榆树的疮疤，我娘再不说让他重做木活的话了。黄榆树还真是没有挣到钱，他最后把那位堂叔给他的本钱都花光了。我听说那段时间，黑三给他介绍了一个野鸡，他卖书挣的钱根本不够喂那只鸡，所以他只有动用老本往她嘴里塞。他们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黄榆树就落得个两手空空，那鸡一看到他手中无食时，马上拍拍翅膀飞了。黄榆树没办法后就回家卖了两袋麦子，他用卖麦子的钱做本钱又投入了另一种新的活法。他在车站广场卖书时曾经结识了一位算命先生，他用几顿饭的本钱从算命先生那里学到了一套粗浅的看相算卦手段。他送了算命先生几本故事书，也让人家送了他一本看相书，然后他还孜孜不倦地研究过一段时间，直到后来那位堂叔向他中断图书供应的时候，他就弄了副墨镜戴着，掂了个小板凳，就到城里的立交桥下算命去了。
黄家集上的人进城办事走过那个立交桥时总会和他开玩笑。有一次黑三躲在他的旁边，向他断喝一声说：“瞎子，你快给我算一卦，我的老婆跟人家跑了，看你能不能算准她跑哪儿了？”
黄榆树就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透过墨黑的镜片看见是黑三时，才嘿嘿一笑说：“别给你哥开玩笑了，都是假的，我要是能算出来她跑哪儿去了，我还不直接过去把她给揪回来。”
黄榆树在黄家集人的面前还是很谦虚的，他从没说过他那套算命把戏是灵验的。王小船回来后一次性赔了他五千元钱，有了五千元钱后，黄榆树不再算卦了，他不但等着王小船许诺给他的女人，他还亲自跑着央求别人帮他介绍女人。
那一年春上，黑三来我娘的窝棚里找黄榆树，他们坐在枣树下就谋划了个事。黑三走后，我娘就劝他，让他别跟黑三这一号人来往。黄榆树蛮不在乎地对我娘说：“你没有看出来你儿子我也是那一号人吗？黑三他娘还不让他和我玩呢！”我娘说他不过就长叹一声，又咕哝了她的一句老话：“自做孽，不可活！”
几天后，黄榆树和黑三在黄家集南边的国道上承包了一家饭店，然后由黑三从外面找来了几位服务小姐招徕生意。听说黑三和他为了事业的发展还制订了章程，说是要同甘共苦，卧薪尝胆，要把店铺经营好！黑三很知道黄榆树哪里饥饿还特意交待过他。黑三说：“店里的服务员都是用来挣钱的，兔子不吃窝边草，首先他们两上不能去睡。”黑三说睡了就不好管理了。听说黄榆树当时答应得很好。可是黑三只要一离开店里，他就会管不住自己，他总会拉上一个服务员去睡。
五个月后他们盘了一次账。一算账挣得还真不少，两个人二二分成每个人都能挣两千多。算完账后，黑三让几个服务员又拿出了另一本账和黄榆树单独算。几个服务员把黄榆树和她们睡觉的次数加了一遍得出个总数。黑三说：“榆树，咱们可是有约在先的，外人来咱这里睡要一张老人家才行，给你按半个价，就收一张大瀑布算了。”
黑三把那总次数乘以一张大瀑布后又算出了个数据，黑三把数据捧到黄榆树的面前让他看。黑三说榆树哥你瞅瞅，你的五千元投资加上这两千多的利润还抵不住这个数呢！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你再给我拿一千块钱算了。
黄榆树当时就傻了眼，他一拍桌子就站起来对黑三说：“黑三，你是就早盯上我了，你给我玩这手是吧？”
黑三拍下桌子也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黄榆树说：“榆树，咱可是有约在先的，你难道还想告我不成，好吧！我等着，你去告吧！你老婆一家伙就告倒过十九个人，可你不行，你只会把自己告进去，谁让你嫖妓了！”
黄榆树就那样在睡过五个月的风花雪月后，也睡完了自己的五千元钱，最后还被合伙人黑三给扫地出门了。尽管他的事迅速在黄家集一带传为了趣谈，但这些丑闻丝毫没有扫疼黄榆树的脸皮，可我作为弟弟都为他感到了脸疼。那段时间里我只要一看到他扭到我娘的窝棚里来蹭饭，我就会立即躲掉。我觉得黄榆树真正成了名符其实的一棵榆树了，我看到他的脸皮都已经和榆树皮一样厚了。
和黑三联手失败之后不久，黄榆树又很快发现了一种新的求财门路。我很惊奇他这类闲人咋就会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
那一年冬至，有几个闲人整天在黄家集东头的火神庙上鼓倒事，鼓倒来鼓倒去就弄出了一堆神胎，几个人按照各人的兴致爱好各自承包了一个神胎，然后就在火神庙的东西厢房和南大殿里分别筑了神坛。春节临近的时候，几个人又模仿着电视上流行的方式，特别请到了支书黄家明为他们的庙宇剪了彩，然后就正式开始营业了。火神庙的北大殿是主神位，名正言顺地敬着主神火神爷，旁边的东西小殿里依次敬着送子娘娘、财神爷、孙悟空、穆桂英和药王。我告诉您您可别笑，我二哥黄榆树是南大殿里的主事，他敬的可是那位人人怕见却又敬畏有嘉的阎王爷，或者也可以说黄榆树是阎王爷派到黄家集上它的庙宇里的神使。
黄家集周遭四乡八野上的善男信女都到火神庙里烧过香，他们对其它的神位可以漠视，但绝不敢遗漏黄榆树待奉的阎王爷。他们也会备下格外丰厚的香火到阎王殿里去孝敬，他们会虔诚地祷告，让那个紫面虬髯的家伙保佑他们的寿限广大。他们祷告的时候，也总会看见那个身穿道袍、戴着墨镜的黄榆树，他的嘴里也在念念有词。他们看不到那位神使的眼睛，但神使黄榆树透过那两片墨黑的镜片，却总能够把他们的容貌、体态、三围大小、以及囊中的羞涩和饱满程度看得清清楚楚。他暗暗地给他们打分，比牛红漂亮的就打高分，比牛红差劲的就不及格；衣服光鲜亮丽的就青眼有嘉，破衣褴褛的就干脆闭目不予理睬。
黄榆树的这番心思是我依据他的本性猜测出的，而且后来还真的让件件趣事给验证了个真切。
黄榆树敬了阎王爷之后的某一天，开路边店的黑三到阎王殿去找了他。黑三就在阎王爷和他的神使面前跪下了，黑三可怜巴巴对黄榆树说：“榆树，我把黑你的钱都还你行不行？你敬了阎王爷之后，我怎么天天都梦见你在咒我，这两天就更厉害了，阎王爷都说要发牌来拿我了。”
黄榆树说：“黑三，谁让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呢！”
黑三说：“榆树，你赶快给我祷告祷告吧！我把你的投资连同你的利润一并还你还不行吗？”
那一天神使黄榆树站在阎王殿里放声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那么神气活现、扬眉吐气过。掌握着人间的生死大权的阎王爷也附带着给了他无比的荣耀和权力，连赖皮黑三都匍匐在他脚下求他饶恕原谅了。黄榆树不屑一顾地踢了黑三一脚说：“你去吧！”
黑三诚惶诚恐地问他：“你答应了，榆树？”
黄榆树点点头，他已经不能和凡人黑三一般见识了。
黄榆树有一次回窝棚讨好我娘，他神秘地对她说：“我给阎王爷偷偷上供了，它老人家答应把您的寿限延长到一百二十岁。”
我娘听了之后，脸上马上有了喜色。他捉住黄榆树的衣襟就虔诚的央求说：“真的吗？你再向阎王爷说说，让它把槐树的两条腿治好行不行？”
黄榆树听了我娘的无理要求之后，马上变得无精打采，他无奈地应付我娘说：“求也没用，阎王爷不管这事。”
我娘也变得无精打采了，她继而执着地问：“那应该是哪家神管着槐树的腿呢？”
黄榆树生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娘说：“你不会去问问阎王爷？”
黄榆树生气了，他都想溜了，他出门时还没有忘记继续胡弄我娘一句：“好吧！我给你问问。”
黄榆树不坐殿堂的时候，他就会跑到黄家集附近他相熟的人家，他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人家：“阎王爷昨夜又给我托梦了，说您家掌柜的最近一段时间会有灾。”那户人家顿时就会慌了手脚，连忙作揖打躬求黄榆树赐予破解之法。黄榆树自诩为阎王爷的神使，那时候他就会告诉人家赶快备下三牲礼品，到阎王爷跟前去烧香祷告。我知道大凡是他没有肉吃的时候他总要去恐吓一户人家。我和我娘和飞龙在那段时里没少吃黄榆树如此这般搞来的肉。
黄榆树有时也会遇上一些死不开眼的唯物论者或异教徒。那些人笑看着他说完就会吐他一脸吐沫。有一户异教徒抡起扫帚就往他头上拍，黄榆树一边退却一边继续恐吓人家：“好啊！我会告诉阎王爷，让他早早把你收了去。”
那异教徒却说：“天主给我撑着腰呢！我现在就拍死你这个阎王爷。”
黄榆树失败后总结了教训，然后他就摸到了窍门。以后他就再没有盲目地去敲诈人家，他每次选定了对象之后，他总要先花费心神将人家分析猜度一番，判断人家会不会拿扫帚拍他这个神使。经过这些充分的准备之后，黄榆树总能够马到成功，那段时间他的确发了笔小财。但是他到底有多少钱连我娘也不知道，我娘说从分家另过之后，她从未见过黄榆树一分钱。飞龙在我们家吃住的时候，黄榆树除了隔三岔五地送一些肉回来，他真的没有拿过来一分钱。但我判断他至少有七千元的存款，因为黑三一次性包赔他的就有那么多。
神使黄榆树成了黄家集上令人惶恐的人物，他作为阎王爷放在我们黄家集上的特使让很多人都感到害怕。我看过庙里的其它神像，我觉得它们都是慈目善目和蔼可亲的，都能够和我们这些凡人和睦相处。只有黄榆树敬奉的那位阎王爷咋就那样令人心生恐怖呢？我反过去想那便是黄榆树的高明之处，他正是利用了阎王爷的威严和特权而行使骗术的。黄榆树还煞费苦心地在阎王殿的门框上钉了一副更为恐怖的招牌：“阎王叫你三更死，决不容你到五更。”那时的黄家集人看见黄榆树时都自觉卑微，他仿佛就成了主宰黄家集一带人生死的阎王爷。他要叫你三更死，决不让你到五更。
黄榆树究竟是何时在三三两两的信女中一眼瞅中了采芹的无法考证，但他确实喜欢上了采芹那个有夫之妇。喜欢上了采芹之后，黄榆树便把阎王爷居住的三间殿堂压缩到了两间，他另僻一室作为了他这个神使的起居室。改造完殿堂后的某一天，信女采芹在阎王殿的神位前刚刚叩拜完毕，神使黄榆树瞅瞅四下无人，便急忙起身掩了殿门，他把采芹拉到起居室后，他就说要单独点化采芹。我猜测不到他当时一把向采芹掏了多少钱，但那一定是个能让信女采芹怦然心动的数额。阎王爷太好了！太圣明了！它不但能给信女采芹的亲人们添福添寿，它还让它的神使给了她钱，给了她春风雨露般的滋润。采芹接过钱后，就毫不犹豫地向神使黄榆树脱了衣服。那一天随后过来的、被黄榆树挡在门外的另一个信女，耳闻目睹了黄榆树点化采芹的全过程，她不敢向旁人吐露阎王殿里的隐秘，她匆匆回了家，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她老公一个人说了这事。半个月后，神使黄榆树点化采芹的故事便在黄家集附近的十乡八野传开了。
我曾经的长腿、曾经的搭裆黄大明终于回了黄家集。他回家看过他老娘之后，他就马上跑来看我，他提着我从未见过的一些礼品让我一一品尝观看。我问他是否在外面发了大财。黄大明苦笑一声就对我说：“榆树，别提了。”他说：“咱们俩还联合起来写稿子行不行？”
我说：“咱们都丢了这么多年了，孙玉海已经退休了，广播站也停办了，报纸电视咱也不一能挤得上。”
黄大明说：“他妈的，打死我我也不去澡塘里给人搓泥了。”
我说：“那不是很挣钱吗？你怎么决定不干了？”
黄大明说：“榆树，你不知道，半个月前我在澡塘搓泥时，澡塘里来了个青面兽。他的半块脸上被人用烙铁烙了个青疤，看着可吓人了，我是快趴到他脸上时才看清楚的，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了，那样的家伙他不是黑道儿上的也是在黑道儿上呆过的。那家伙后来就躺在搓床上让我同伴给他搓，他就躺在我面前的一张床上。在我搓泥的时候，他忽然窜起来劈头就向我打了几拳，我挨了几拳后也不敢声张，仍旧专心搓泥，搓着搓着那家伙又跳了起来，第二回他没有用拳头，他拿起地上的一块搓板就朝我头上拍过来，我躲没躲过，被他拍了三下就昏迷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搓床上，打我的家伙早已不见了，我同伴递给我一百块钱，说是那家伙赔我的。原来那家伙不知道我既是斜眼又是弱视，几乎等于瞎子。他说我的眼睛总是斜向他看，他就认为我是在嘲笑他脸上的烙疤，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耻辱，从没有人敢正眼看过他那块疤，而我一个搓泥的却紧盯住他看，所以他才打了我，打昏我之后才知道我是个瞎子，他扔下一百元钱就走了。”
黄大明说：“你不知道，槐树，澡塘里搓泥的都是低人一等的，都下贱得很，尤其我又是个瞎子，那种活儿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想它了，咱还是干咱的老本行吧！”
黄大明回到黄家集后的第三天早上，支书黄家明跑到我家的窝棚里，他气喘吁吁地对我娘说：”你们快去看看吧！县交警队通知说他们收殓了一具尸体，现在被冷藏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说是昨天一早在庙王北地的公路上出的车祸，被来往的汽车都撞烂了，放了一天没有人认领，他们收殓走的时候有人才说，看着像你们家榆树。”
我娘一听就慌了神，她没有再多问黄家明细节，掂起小脚就去了庙里。她看见黄榆树的阎王殿殿门紧锁着，她就去问穆桂英神殿的主事香香。香香说前天傍晚就见黄榆树骑自行车出门了，昨天瞅见他一天未开殿门，庙里的几个人还在纳闷呢！我娘一听香香的说法，她当时就瘫软在了庙上。
我让黄大明用三轮车拉着我去验看尸体，小飞龙哭着说他也要去，我还不知道死的是不是他爹，我咋能让他去呢？他那时才九岁，如果死的真是他爹，他一看见他爹那惨样，他能不害怕吗？我娘却摆摆手说：“槐树，你让他去吧，没有谁比当儿子的更认得爹了。”
黄大明就拉着我和飞龙一块去县医院，那天和我们同去认尸的还有黄杨树，他如果再不去可真的无法给老少爷儿们交待了。我们几个人赶到医院的太平间时，我拉着飞龙先在外面等着，黄杨树和黄大明先进去看了看，等出来的时候，黄杨树对我们摇摇头说：“看不清楚，血肉模糊得都不像个人形了。”
我说：“我再去看看。”
飞龙牵住我的手说他也要去看看。交警队的人说那就让小孩一块去看看吧！我牵着飞龙走进了太平间，那里面阴森寒冷得跟传说中阎王爷管辖的地狱没什么两样。在惨白的日光灯的照耀下，遛着四周的墙壁陈列着一圈的壁柜，看我们进去，都在丝丝冒着寒气。我初时感到很害怕，但是摸摸小飞龙的手后我就不害怕了。看死人的工人拉开一个壁柜让我们看，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我看着怎么都不像是个人形。他没头了，也没脸了，不是啊！应该是他有头却没有脸了，他的脸皮完全被剥裂了，眉骨和下颌处都露着白森森的骨茬。交警指点说，你们可要看仔细了，现场的情况说明死者是先被车挂住了衣服，在柏油路面上被拖拉出几百米后剥落了全身的皮肉，后来又被随后过来的车压断了双腿。小飞龙的胆子比我还要大，他看着尸体他就哭了，他指着尸体唯一明显的两颗黑牙认真地对交警说，那就是他爸，他说他爸抽烟抽得太多了，那两颗门牙就是被烟熏黑的。我瞅了瞅这些细节，也肯定地对交警说，那就是黄榆树的两棵门牙。
走出了太平间后，陪同我们的交警递给黄杨树一个案卷，他指点着上面的图片一一向我们介绍他们的勘验结果。他说黄榆树显然是因为在夜里骑车横穿马路时被快速行驶的车辆给挂上了，挂上后就被拖拉死了，因为事发现场上有辆自行车，抛尸的现场却在几百米外的远处，而中间却有长长的血迹。交警说：“你们如果认可我们的结论，就在这份结案书上签个字，然后我们就能结案了。”
黄杨树却问他：“你们能赔我们多少钱？”
交警把眉头一皱，生气地说：“肇事车辆跑了，又没有目击者，凭什么让我们赔你们钱？”
黄杨树吃了交警的数落，知道是弄不来钱了，他把案卷递还给交警，就绕到一边抽烟去了。
交警丝毫没有把我和飞龙看在眼里，他生气地对黄杨树说：“其实你签不签字都不会影响我们结案，事实就是那样。”然后他二话不说就走了。
黄杨树就对看太平间的那个管理员说：“那么我们把尸体拉走吧？”
那管理员说了声好啊！然后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算完后他对黄杨树说：“你听仔细了，我们派车收尸的车费是四百元，冷藏处理费是二百元，连同死亡鉴定费六百元，你拿了一千二百元之后，你马上就可以把它拉走，可如果你现在不拉，多一天就又多出了五十元的冷藏费。”
事实上到了后来，黄榆树竟然成了一个找不到躯壳归附的孤魂野鬼。
从县医院回家之后，我就等着看黄杨树会不会去买回他兄弟的尸体，等了几天后我就沉不住气了。我跑到黄杨树家里去问，石榴一看是我，她一把就把我推出了大门，她掩了门就对我吼叫，她问我凭什么让她家去买回尸体，他黄榆树有娘有儿有兄弟，那些人都不管凭什么让她家管。
我终于知道他们要撒手不管黄榆树的事了，我回家告诉了我娘和飞龙。我对飞龙说：“你爸恐怕以后连个坟头也不会有了。”
那孩子一听他就哭着出门了。中午的时候我听黄大明跑来说，飞龙正在黄家集上沿街乞讨呢。黄大明说他看见小飞龙是逢门就跪，跪下去就不再起来。他哭着告诉人家他要借人家一些钱，他借得不多，十元二十元都行。他要借够一千五百元钱去把他爹的尸体给买回来。黄大明说，人家一看见飞龙那样子没有不给钱的。黄大明说：“槐树，你去把飞龙叫回来吧，你看需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向黄大明借了两千元钱，然后我又让他拉着我和飞龙去买尸体。我们到了医院的时候，那个管理员两手一摊就埋怨我们来晚了。他说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他以为我们不要尸体了，于是就把它卖给了医院，医院检查之后说是很满意，他们正缺少那样一个标本呢！他们希望能够从实体解剖中发现吸烟对于呼吸系统的危害程度。他说：“算了，你们还是回去吧！也算这个人在死后对后人做了一点贡献吧！”
后来，我们在黄榆树的起居室里发现了一张存折，但存折上的数字已经为零，最后一笔款子的支取日期显示，黄榆树是在他被撞死的当天取完了七千元的存款。而他拿着那七千元钱在傍晚时又风风火火出了门，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我和黄大明去了一趟派处所，我把我的疑惑讲给了那个张警员听。张警员刚听了个开头就站起身来，他显得极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你就是那位黄榆树的弟弟啊？黄榆树我太知道了，他太有名气了，告诉你吧！他死得太及时了，他要是不死，我们马上就会去把他逮起来。他敬了个阎王爷是吧？他打着阎王爷的旗号招摇撞骗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他骗奸了庙王的采芹，人家早把他给告下了，我们正部署着抓捕呢，阎王爷倒提前把他收了去。要是不把他收过去。他不知道还会干出多少污损老人家形象的坏事呢！别告了，他死得其所，是阎王爷把他叫走了。”
在他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述中，我听得最清楚的是“庙王的采芹”几个字，我的二哥黄榆树，他不正是死在了庙王北地的公路上吗？
黄家集一带后来就流传着这样一种的说法：说的是庙王村信女采芹的丈夫，让采芹约黄榆树在一天晚上见面，说是黄榆树只要拿了足够的钱，采芹的丈夫就会和采芹离婚，让采芹跟着黄榆树走。那样神使黄榆树就拿着钱兴冲冲地去了庙王，去了之后就被人家给弄死了，弄死后又被抛尸于公路上，让来来往往的车辆给压成了肉泥。
随便他们传播吧！我知道黄榆树的死已经变成了令黄家集人拍手称快的事实，没有谁乐意为他那翻案，而且所有的线索都已随着黄榆树尸体的分解而泯灭了。我八十多岁的老娘和我一个瘫子，一个九岁的孩子也根本阻止不了人们快意的传播，黄榆树的死也着实让黄家集一带的村民感到了轻松愉快。阎王殿随后就陷入了异常的死寂，由黄榆树所搬弄出的恐怖也渐渐被人们给淡忘了。两年之后，阎王殿因为年久失修，在夏季的一场大雨中自然坍塌了，怨不得任何人，是老天爷有意要那么做的。阎王爷，你可千万不能怪罪黄家集上的凡人。
我侄子飞龙如今在小学读书，学校免去了他的全部书费和杂费。他很乖很孝道，一旦有空闲，他都会到农田里帮他奶奶干农活。他才十一岁，但他对农活样样精通，杈耙锄锨，镰刀斧头使起来样样顺手，他是个好孩子！他学习很好！年年都当班长，年年都领奖状。他在两年里除了逃过七次课以外没犯过任何错误，那七次逃课都是因为他听说他奶奶生了病，他每次都是大哭着跑出教室，大哭着跑回家。他跪在他奶奶的床榻前，拉住他奶奶的手就不肯起来。他对我说过，他奶奶和我就是他的老天，天如果塌了他就真的没法活了，他真是个好孩子！有他那般孝道和懂事，我娘说不定真能够为他活到一百多岁呢！夏天一到，野草长满了庄稼地，他们祖孙俩在田里比赛薅草，我坐在田头的树荫下看着他们，他们一人一垄地比赛。飞龙眼疾手快，他往往会超过他奶奶，超过他奶奶之后他总会偷偷地帮他奶奶薅上一段，故意等着他奶奶追上他。收工的时候，他会庥利地把杂草打成一捆，然后撂在他的小肩膀上，他背着草还能够跑在我娘和我的前头，哼着一路的小调就回家了。他真是个好孩子！
我和黄大明先后向电视台和报社送去了几十篇稿子，我们仍旧用大明槐树作笔名，但是送出去的稿子总如石沉大海一般。我痛苦地发现，大明槐树已成了历史，已经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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