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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尘上--3    文 / 黄和靖

风过尘上

三





我家的院子里原来有十棵枣树,五棵杏树,盖窝棚的时候砍了两棵枣树,黄杨树盖他的四间堂房的时候又砍了一棵杏树,现在剩下的八棵枣树和四棵杏树仍是我母亲的心头肉。在他们生养的那几棵树各自枝繁叶茂,却根本不愿意蔽荫他们老两口的时候,大枣和杏子换来的钱勉强着就能够维持他们的吃穿用度。

黄杨树盖下了四间堂屋之后,他依着他的东山墙拉起了一道高高的围墙,他整整把五棵枣树两棵杏树都圈进了他的院子。开始时我母亲并不同意黄杨树拉围墙,黄杨树猜透了母亲的想法,他明确地对母亲说,尽管他把枣树杏树都圈走了,但他根本不会动大枣和杏子,每年还让我母亲去摘了卖钱。母亲被他说白了心事,也不好再阻止他建围墙。母亲无可奈何地叹息说:“我这般也是为了防后,你们不管我的时候,我好歹还有几棵枣树和杏树指望着过生活。”

黄杨树如愿以偿地拉起了高大的围墙,如此这般,他认为就阻隔了东院里的穷气,他们再也听不到窝棚里的呻吟声了。他们窗明几净、炊里飘香、欢笑不断,却不知道我爹娘在七十多岁的年龄上都患了一身的疾病。有一天,我娘出门赶庙会卖杏子,她挎了一篮子的杏,一直卖到中午,也没有舍得买一个烧饼啃啃。下午她回到家的时候,她一摸口袋就傻了眼,她装钱的口袋被小偷用刀片割了个大口子,卖杏的钱哪里还有分文。她连饿带气就引发了老毛病。她有高血压、冠心病,医生给她输了三天点滴才算控制住了她的病情。那几天月季一直守在她的床前头,三天后看见她好转的时候,月季就劝说她不要再刚强了。月季说人家七十多岁的人都坐在家里享开清福了,干脆把土地都分配给老大老二种着,每年让老大老二给他们凑出足够的吃花。

月季的主意很好!我赞成,他们操劳了一辈子,应当由我们孝敬着享一点清福了,我对月季说:“我也出一份,我不种他们的地,但我可以给他们拿些钱。”

月季说:“你的地也要分配给他们,你腿脚不便,他们也有责任养活你。”

月季还真的自做主张去请来了我老舅,让他再来帮忙料理家务。那天晚上,她在我娘的病床前刚把意见说了一遍,立即就遭到了四个人的反对。

我大嫂石榴吵得最凶,她直接了当地表示说:“那不行!”

我老舅皱着眉头问她说:“怎么不行了?你说说看。”

石榴说:“地有好坏之分,怎么分配都不公平。”

我老舅说:“你们一轮一年耕种,谁也不吃亏。”

石榴说:“年成还一样呢,去年还风调雨顺,今年就涝了起来。”

老舅说:“轮到谁种的时候,风调雨顺算他沾光,旱了涝了算他倒霉,老天爷拿捏的事,谁也想不到,也是个公平。”

石榴说:“那么每年每亩地给他们交多少?”

老舅说:“按现在的净产量算账,麦子一律交清,收的秋庄稼算你们各家的。”

石榴说:“那还不行!我们家小喜岁数都大了,也不会再来吃他们的,榆树两口子出去卖家具的时候,飞龙一天三顿都在他们这里吃饭,我们不是太亏了。”

我就知道以石榴的斤斤计较的本性,她是一定会把战火烧向黄榆树的,没想到她就那样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黄榆树立即回奉她说:“你怎么没说你们家的小喜当年已经吃过了,他小的时候不也是整天泡在老火里吗?那时候我反对过吗?”
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打盆说盆,打罐说罐,不是要重新分一次家吗?”石榴说。

我大哥黄杨树那时候就极威严地摆手制止了石榴,他不让她继续和黄榆树拌嘴,然后他说了一套更加混账的分配方案。他对老舅说:“干脆分得利利索索、明明白白算了。”他说:“你把爹娘也给我们分了,我们一个管爹,一个管娘,地也分了,枣树杏树都平均分了,种地交粮,吃穿用度,大病小灾,吃药打针,谁也不牵连谁半点。生不养,死不葬,一人养一个可好?”

满屋人被黄杨树的这种冷酷无情却又干净利落的分配方案惊了个透心凉,我父亲那时在旁边也被噎得直咳嗽,我母亲在床榻上拍了一下床帮就自怨自艾地哭上了,她张嘴不敢埋怨她那两棵树,她就会千篇一律地作践自己。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坏了几辈子良心,积德到这一辈子时遭了这样一个报应,临老的时候还要落下这么个大笑话。

黄杨树一听母亲是在影射着他说话,就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他对我老舅说:“不分了,不分了,谁我也不管,都是有胳膊有腿的人,凭什么非要人管?再说了,到老的时候种一些地也好!活动着筋骨,还能活个大寿限呢!”

他说着话就要向外走。我老舅那时候竟出人意料地对他断喝一声说:“你站住。”

黄杨树蓦然站住,不明白对他一向和和气气的老舅为啥突然发那么大的火。老舅对黄杨树说:“你直说吧!你管你爹还是管你娘?”

黄杨树扭回头,吃惊地盯住老舅问:“怎么?你答应了?”

“不答应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要你们哥儿俩不嫌丢人,我怕什么,顶多让人家笑话我没把这个舅当好。”

黄杨树看着老舅一本正经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就把石榴拉到了一边去商量。他们夫妻嘀咕了一阵子后,他就走过对我老舅说:“我们养我娘。”

“你们呢?你哥愿养娘,你们就养你们爹吧!”我老舅对坐在一旁的黄榆树说。

“我们也要养娘。”黄榆树执拗地说,他并没有来得及和他老婆牛红商量,就一口咬定说。

老舅面露难色,他用讨好的语气对黄杨树和石榴说:“老大、老大媳妇,你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榆树也愿养娘,你们就养你们爹可好?”

黄杨树又把石榴拉到一边商量,过一会儿由石榴走过来说:“榆树既然也要养娘,要想好,大让小,我们就随了他的心意,我们就养爹好了。”

老舅点点头,回头再问黄榆树,黄榆树不再说话。他其实是很聪明的一个人,一眼看到正躺在床上养病的母亲时就忽然醒转了过来,黄杨树和石榴织了个套儿让他钻了进去。他有点恼羞成怒,他又不依不饶地对老舅说:“我们也养爹。”

老舅勃然大怒,对他说:“你还算是人吗?吐出来的吐沫还能再舔回去吗?再说了,人怎么能和东西一样呢?他一争,你一抢,东西也就香了,依我看,爹有爹的好处,娘有娘的好处,爹能干活,娘能看家护院带孩子,槐树你听我的话,你还是养你娘划算,你家飞龙还小,你娘正好能给你们照看着。”

黄榆树低下头,老舅是有恩于他的,他不能不重视老舅说话的分量,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槐树呢?槐树我可不管,让他跟着爹去。”他明白过来他的失误之后,他首先就想到了我这个瘫子,他明白无误地把我一脚踢开了。

我老舅只好去看黄杨树和石榴。我大嫂石榴坚决地对黄杨树摇了摇头。老舅看了一圈后就灰心了,但他还是拉下了他那张老脸,低眉顺眼地去劝老大黄杨树,黄杨树就把他的头耷拉得更低。

最后又是我的心先碎了,我对老舅说:“我谁都不跟,我现在还能养活自己。等我将来爬蜗不动的时候,饿死拉倒。”

我老舅马上顺势对他们夸耀起我来,他说:“我瞅着你们姊妹几个呀!就数人家槐树听话懂事,都像人家槐树一样,你们看看、算算,能让你们爹娘和我省下多少心。”

我娘却根本没有省下操我的心,她在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对我老舅和她的两棵树说:“有一点我要声明,谁也别说我偏心,槐树我是最放心不下的,院子里的那八棵枣树和四棵杏树,都归槐树所有,你们谁要抢我就碰死到谁家。”

我娘都把话说到了那份儿上,满屋子的人谁也没有再去提那些树。黄杨树却固执地对老舅说:“我还要和榆树签个协议,老舅您当个证明,我养爹他养娘,谁养谁葬,看谁养的好!谁也不沾谁的边。”

老舅说:“也好,就比一比看你们谁更孝顺,把爹娘养得更好。”

老舅迅速把我们这个家务包袱给扔了,按照他的分配,我爹娘搬出了窝棚,我爹以后就在黄杨树家吃饭,然后给他们家干活,晚上住在他们家里,而我娘却要到黄榆树家里帮他照看门户、做饭、带孩子。我则继承了院子里我爹娘留下的锅灶和八棵枣树四棵杏树,其中的几棵还长在了黄杨树的院子里,由我爹监管着不让他们偷摘。

从那以后,我每天开始自烧自燎地做饭吃。难就难吧!好歹我爹娘在年老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有了个着落,不让我和月季操那么多心了。我爹娘大约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们年过七旬的时候,他们竟被自己的两个儿子生生地分开来养活了。人都说掏钱难买老来伴,他们正是因为人到老年的时候囊中羞涩,所以才根本不可能买到老来伴,他们也只能在每天晚上去睡两个儿子给他们安置的凉坑头了。

那几年,黄杨树和黄榆树创造的这种养老方案还影响了黄家集上的好多个家庭,那些家庭若不是以他们为戒,开始悉心地赡养老人,就是借鉴着这种方案,也把自家的父母给分配开来。啥多啥不丑,何况他黄杨树就根本不知道啥是丑。我爹到了他家里之后,他又买了两头黄牛,他让我爹睡在牛棚里,给他实实在在地当起了牛倌。我爹是个勤快人,给儿子干活持家从不惜力。

当年秋耕的时候,我爹套上那两头黄牛,把黄杨树的地耕耙得像毯子一样松软。黄杨树夫妇在那时就颇感自己有先见之明。石榴后来还在黄家集上公然炫耀过分家时她巧设的欲擒故纵的方案,她说她正是用那个方案牢牢地套住了黄榆树。

石榴并不知道她的一番炫耀让我娘紧接着受了多少的委屈。黄榆树回家后就给我娘脸色看。他含沙射影地说我娘光吃饭不干活,就会看个大门。他并没有说我娘像一条老狗一样我娘就哭了。黄榆树说:“就会哭,有本事你去跟爹说一声,让他把咱家的那块地也耕了耙了。”

我娘没有去,她知道去了也是白去。自己咬着牙受点气也就算了,再招惹得石榴蹦出来和我爹生气那才真是划不来呢!

入冬后的天气异常干冷,我只好把锅灶搬到我爹娘原来居住的窝棚。爹娘走后我就学着照顾我自己,我知道这将是我漫长余生的一个开始。做人难呀!尤其是做一个残废更难!多少个黑灯瞎火的冬夜里,我躺在床上畅想局外人的世界,他们四肢健全应该是最大的福分了,这个社会即使再难以生存,他们通过脚踢手扒也能够打下一片天下,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娶妻生子以体现生命的意义。老婆孩子热炕头才能组成一个家庭,而一个家庭也大都由一个正常男人和一个正常女人组合而成,像我这等被老天爷捏坏的残品就应该被排斥在家庭之外遭人轻视唾弃的。黑暗的冬夜里,我躺在床上总是委屈得大声啜泣,可是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墙壁上的明星画在我沉浸入这份情绪中的时候,我都懒得再看它一眼,我知道它仍然是以固定的搔首弄姿的神态注视着我痛哭,它和我本身就是老天爷有失公正的体现。

我信马由僵地驾驭着我的思想,任由它想到了早死的全有的时候,我才稍微平静了心情。他人骑大马,我独骑驴子。回首挑担者,心里好些子。人不比不行啊!我若是一味地钻进痛苦的牛角尖里,不学会自己劝自己,又能等着谁来劝呢?

这一年的冬天,事情的变化仿佛有意和我作对似的,祸不单行却又纷至沓来。我根本没有料到,因为黄大明的离开,而使我的生活完全陷入了困顿。刚刚过罢春节,这个腿脚齐全的家伙就南下打工去了。他向我辞行的时候,他向我流露出的神气活现的劲头让我倍感厌恶,尽管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让我在缺钱的时候随时向他打个招呼。他对我们以往所从事的记者行业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特殊状况,才会满足这种行业吧!而黄大明是一个有着健全四肢的人,他自然就会想象出另外一片天地。我没有理由责怪和挽留黄大明,以前我只是把他当成了我的两条腿,由他代替我出去采访、猎奇、送稿、取钱,但那都已经过去了,腿还是长在人家的身上,人家掂起来想哪儿去哪儿是人家的自由!我仍然是一个瘫子。

黄大明是跟随着他姐夫出去闯世界的,但他们干的并不是一种高贵的职业。他姐夫在天南地北的好多城市的好多澡塘里练就了一手高超的搓背按摩功夫。黄大明在整个春节很少到我的窝棚里来,他猫在家里让他姐夫手把手教了半个月,他是早已做好了出门打工的准备。我想象着他是最适合这种工作的,比他差劲许多的盲人都能干的活儿他也一定能够干得更好!他人高马大,臂力强劲。一个马步扎下去搓十几条汉子都不会累。谢谢老天爷终于给他找了一碗最适合他吃的饭。

黄大明走后我就成了一个耳目闭塞的瘫子,我无法写稿了。那时节我更加认识到了两条腿的重要。辍笔之后我一下子变得萎靡不振,正月里我生火做饭的次数很少,二月里我仍旧饥一顿饱一顿的捱日子。我娘从黄榆树家里偷偷给我拿回馍的时候,我才会狼吞虎咽的大吃一顿。我还到黄杨树家里讨要过他许诺我的一千二百元欠款,可他两口都推说要等卖了黄牛再还我。我对他们说:“我估摸着按我如此活法,根本捱不到你们卖牛的时候我就先完了。”

石榴就惊异地对我说:“你吓我们吧!槐树,你又没有病,咋就不能活了?”

我懒得搭理她,他们只会把我的苦难当作笑柄取乐。我挪出她家的时候,我听到石榴还真的慈悲地对黄杨树说了一句:“我看槐树是有些瘦了。”

我知道我瘦了。可是每当我看到我爹的时候,我就不觉得自己瘦了。我爹那才叫瘦呢,俗话说人瘦皮黄,马瘦毛长。我爹瘦得都脱形了,他没有发黄却变得黝黑,稀疏的头发因为久而未剃的缘故更加反映着他的病态。我对我爹说:“你得抽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你这么黑瘦一定是有病的。”

我爹咳嗽得相当厉害,他拉住我的手就来了一连串的咳嗽,我清晰地看到他吐的痰里还带着鲜红的血丝。我爹说:“爹老了,身体不行了,看了也是白看,只有你槐树才是爹最放心不下的人呀!”

听了爹的话我就哭了,那一会儿我就决定要多吃些饭。小时候我爹娘拿着全有教育我时就是要我多吃些饭。我爹说过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能吃就能活。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不能让我爹看到我的时候会感到不放心。我给月季捎了个口信,让她赶快去找我老舅,黄杨树曾经当着我们的面,红口白牙地说过他会给爹有病看病的,他不能吐了吐沫再舔起来。

我爹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之后,石榴以最快的速度向他通报了消息。老舅把石榴狠狠埋怨了一顿,说她应该把病情隐瞒到底,那样至少能够减轻我爹的一些心理压力。石榴却振振有词地对我老舅说:“告诉他也好,让他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的时候,或许能树立起他战胜病魔的信心。”

我老舅回到黄家集后就对我娘说了这事。他说:“我知道她操的是啥心思,她催着她爹早些完蛋才是真心。”

医院本来要尽一下人道主义立场,想挽留我爹住院打几天点滴,但我爹一再坚持不在那里住了。石榴那一刻也变成了最为听话最为孝顺的媳妇,她马上收拾了我爹住院时的行李,然后她又跑到街上买回了很多的补品,还顺便叫了辆出租车,他们两口子就那样匆忙地把我爹从医院拉回了家。他们知道住在医院里是要花大钱的,他们要让爹躺在家里慢慢地等死。

黄杨树在埋葬我爹时果然信守了承诺,他没有让黄榆树拿出半文钱的丧葬费。但是我们黄家集上的明眼人看得都很真切,他其实还在耍他的小聪明。我爹一死,他一次性地就把那个包袱给扔掉了,按照他和黄榆树签下的协议,我娘在日后随时看病吃药,随时一命归西,都和他黄杨树没有半点关系了。但是日后的事实证明,他们两口子又错打了算盘,黄榆树以他的卑鄙无耻把那份协议践踏成了一张废纸。

我爹三七祭日未过,黄榆树就把我娘撵回了窝棚,他说他当初根本就没有想到我爹会死得那么迅速,而我娘又是个病秧子。他说我娘如果一直蔫蔫巴巴地活着,并且小药不断,他黄榆树岂不是太吃亏了。

石榴从家里跳出来和黄榆树对着骂了一阵。末了,黄杨树就把她拉回了家。黄杨树对他老婆和围观的村民说:“反正以后没有我们的事了,他不养不葬,看着老少爷儿们不用唾沫淹死他。”

我娘被赶回窝棚之后,又让我重树了生机。一个人寂寞寒冷的日子最难打发了,自我蹉跎着就能快速地把自己送进坟墓,挽救的办法看来就是再找一个更为可怜的人和他做伴,那样互相扶持着,互相支撑着,或许就能够活得更加坚强。黄榆树的良心到底没有泯灭殆尽,他给我娘还送来了两袋粮食,由此以来,我们娘俩的窝棚里又燃起了炊烟。但他远远没有料到,正是他遗弃了我娘,他家里少了一个看家护院的人以后,他就迅速陷进了无底的深渊。

次年夏天的一天,黄榆树独自去赶庙会卖木器。庙会中间有一个人想买他几块柳木案板,黄榆树这才发现他把做好的柳木案板忘在家了。他让那人等着,然后他借了那人的自行车就向家里赶。他赶到家里后,依次推开院门、屋门,顿时就被家里的一番情景惊呆了。里屋的床上,马力正赤裸裸地骑在他老婆牛红的身上,两个人正像两辆刹不住闸的破车一样,带着一股无法克制的惯性哼哼唧唧地进行着。那一刻黄榆树还没有忘记他的柳木案板,他抄起一块就朝马力的头上砸去。马力嗷地一声瘫软了下来,他惊慌地从牛红的肚皮上爬下,然后扑嗵一声跪在了黄榆树的面前。他说榆树,你说吧!你是打是罚大哥都认了。

马力那时已经不再是支书了,黄家集上的黄姓人纠集起了一族人的力量把他从支书的宝座上掀了下去。新当选的支书黄学明还紧抓着他的尾巴不放呢!给他搜罗的罪状是贪污公款、买卖土地、欺男霸女,简直就是黄家集上的南霸天了,马力哪里还敢像以往那样放肆地扫荡黄家集,任凭哪一家的小娘儿们都知道他大势一去,已成了一条落水狗。有被他欺侮过的都欲啖其肉而称快呢!失意后的马力也只能敲开有些愚钝的牛红的屋门。牛红的脑子虽然有些愚钝,但在性事上却极为亢奋,并不管他是落水狗还是脱毛凤凰,只要比他家黄榆树会来事,她就会心甘情愿地脱衣服。

黄榆树牙关紧咬,最后猛地嘣出了一句:“我要告你!”

马力就马上抱住黄榆树的两条腿摇晃着说:“榆树你饶了你哥吧!再说了,又不是头一次。”

马力不提头一次倒还罢了,提起头一次黄榆树就连骂带踹又跺他了几脚。好几年前,他马力还是支书的时候,黄榆树为了弄块地皮建房,就把他拉到家里喝酒,酒过三巡之后黄榆树就烂醉如泥了。那时候他就趁了一份酒兴,把已得了黄榆树授意的牛红搞了。自从有了那一次,他每年还会见缝插针地找牛红干事。黄榆树分得了老娘来看家护院之后,他停了半年多,没想到机会还是有的,黄榆树偏要自毁门户,赶跑他老娘,仿佛有意要开门揖盗一样。他敲不开别人家的门,但他知道牛红还是稀罕他那身功夫的。在黄家集上,被黄姓人逼迫出来的怨气、牢骚,不发泄在牛红的身上,他还能去哪里找一个更为合适的对象呢?

马力摇着黄榆树的双腿,一脸媚像地哀求他说:“你放了我吧!我给你两千元钱好不好?”

黄榆树不为所动,但心里已把怨气转移到了床上的牛红身上。俗语说母狗不坏公狗不撵,归根结底都是他娘的自家女人不争气。他一把把手里的柳木案板朝牛红拍去。“五千,少一分钱我就去告你。”他又踢了马力一脚,让他滚蛋。

但他始终没有如意地拿到马力的五千元钱,这件家丑在马力逃往广州后由黄榆树自己给公布了出去。他在村支书黄家明的授意下,领着牛红到派出所就把马力给告下了,他让牛红告马力强奸了她。那一天,派出所的几位办案干警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根本不用出警,坐在办公室里就钓了一条大鱼。他们让黄榆树回避出去,他们说要向牛红做询问笔录。他们问牛红马力强奸她的具体细节。牛红就按着黄家明提前教唆的强奸情节说了一遍。但是她太过老实,太过木讷,说到最后就向人家暴露了是支书黄家明让她这么说的。派出所的一位姓张的干警没有抓住黄家明做伪证的过错不放,他大约是从牛红的话里听出了另外的端倪,就另僻蹊径地询问牛红,除了马力之外,黄家集上还有哪个男人占过她的便宜。

老实人牛红经受不住这些大盖帽的吓唬,他们一吓唬她,她还真就吐露了一个让他们都瞠目结舌的密秘。牛红一连串说出了十几个能被她想起来的黄家集上的闲汉的名字,张干警如获至宝一一记下,继而进一步启发牛红,让她再认真想想,还有没有遗漏。他还友好地给老实人牛红端了杯茶。

牛红挖空心思地说了足足十九个姓名之后,对张干警摇摇头说没有了。张干警让她在询问笔录上一一按了手印,末了他通知黄榆树进来,让他领走牛红。他直接了当地对黄榆树说,马力强奸牛红的事还有待调查,他们现在要集中精力办个大案子,最多拖不过半月,到时候他们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
一九九七年夏末,我们整个黄家集笼罩在了一场恐怖氛围之中。内心最为恐慌的是那些二十岁以上的成年男人。石河派处所几乎每天都要从黄家集上传唤走两名那个年龄上下的男人,开始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见男人心惊胆颤地被警车带走,然后又被警车送回来。送回来的男人开始奔波着借钱,警车就在那人的家门外等着,等到查验过男人交足的钱款后,警车又会开到另外一家的门上,带走另外一个男人。

五天后有一个叫马玉风的女人跑到街上骂街,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黄榆树两口子。她骂牛红是个大不要脸,无中生有攀咬她的丈夫万强,说她家里放着她那样一个好的,她丈夫万强咋也不会看上牛红一个污烂杂碎。

马玉风在街上跳着骂,骂得牛红躲进家里不敢出门。黄榆树就气呼呼地跑到了派处所里质问原因,派处所的张警员仍不对他明说,说一切没事,还保证马上就为他出气。张警员派警车把黄榆树送回了黄家集,警车返回的时候又把万强给逮了回去。听说二进宫的万强是在又交了一笔不菲的罚款后才被放回,罚款还是他骂街的老婆马玉风亲自跑去交的。

黄家集的男人们最后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小孩他舅在派处所当警员的马明最早打听到了牛红攀咬人的细节,说派处所已经掌握了十九个男人强奸牛红的证据,证据就是牛红的指证,立案的依据是“奸出妇人口”这句千古沿用的信条。好在是不动大刑,不予深究,只要老实招供,接受派处所的每人五千元的罚款就能了事。为此黄家集上的好多男人都变成了惊弓之鸟,见面之后的问候语不再是极没意思的“吃了没”几个字,一见面他们问候的都是“叫你了没有”一句话。只有为数不多的自诩清白的,又自觉不被牛红认识的大老爷儿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仍旧坦坦荡荡地做人处事。其余的,即使自觉在牛红面前打过俏皮的都在惶恐不安,有过那事的人知道瞒不过老婆,各自都已经凑齐了五千元的罚款,准备着花钱消灾。

真正像一场大水洗刷过了黄家集,让明珠美玉和砖头瓦块都显现了各自的面目。黄家集人事后自觉心惊,看那被传唤的人,真没有想到平素那般温良谦恭的一个人忽然就变成了勾引过人家牛红的伪君子,太可怕了不是。那些险些踩上牛红床榻的人更是倒吸冷气,暗暗为自己彼时的理智决断或时机蹉跎而侥幸。

唯一没有受到处罚的是外逃的马力,事发后黄家明把他的所有问题都反映给了纪检委,结果是因为他的外逃而使追查变得不了了之。数年后黄家集上有从广州回来的人说,马力在那边已发了大财,购房买车还另娶了一位新太太,黄家集上到广州去闯天下的人大都投奔了他,在他的帮助下还都找到了差事。黄家明后来还特意给马力捎信,让他尽释前嫌,说黄家集人十分欢迎他能回来投资办厂、叶落归根。马力让人转告黄家明说:“还记恨个鸟,人越是走得近了越是容易生出仇恨,一旦天涯海角地隔着,那仇恨也就他娘的烟消云散了,但黄家集他是不回了,原因是他对不起当年被他抛弃在家里的老婆孩子。”

派处所的张警员还算是仁义君子,半月之后,他果然给了黄榆树一个答复,他拿出五千元钱给黄榆树,说是对受害人牛红的一点精神补偿。他其实最应该补偿黄榆树才对,牛红在每一次的苟合时一定能达到身心愉悦,而受到严重的精神摧残的应该是他黄榆树,他被摧残得太多了,竟有整整十九次之多。

木讷的牛红根本不顾及黄家集人对她的感受,平时里黄榆树不作践她的时候,她仍会腆着一张傻脸在人前人后扭摆。黄榆树经过那次事后,时常对她进行残酷的惩罚,他还发挥他并不太精湛的木工手艺,为牛红特制了一个打手板和一副打脸架。他用打脸架把牛红套住之后,牛红根本无法活动,然后他就抡起他制做的打手板打牛红的手。这种特制的板子打起牛红来会让她皮肉不疼却骨子里疼。打完后仍旧余怒未消时,他才去打她的脸,打完脸再不解气,他还用钳子夹牛红屁股上的肉。那段时间牛红经常跑到我娘的窝棚里,让我娘看她屁股上的伤。我娘就屡屡叹息着对她说:“自做孽,不可活,以后学好一点儿吧!”

牛红听没听懂我娘的话我不知道,她的屁股即使再好看我也不想看了,我以往只是意淫过她,幸亏没有变成实际,牛红也并不知道我对她意淫过,她的意念里也根本不可能有我的影子,如果有的话,她若是信口攀咬我一口,我这个瘫子从哪里去给派处所弄五千元去?

牛红抵挡不住黄榆树的折磨后还曾回过娘家一趟,那一次黄榆树还打算在家里坐等牛顺来送。我妹妹月季却从家里给黄榆树捎过话来,月季说:“我因为你把自己都卖了,我不能一辈子跟着你们两口子受气,现在我的孩子大了,牛顺对我也很好,你就别指望再拿我来要挟牛顺了。”黄榆树知道从此他将失去月季这个人质后,他没办法时才登门去接牛红。牛顺当着他的面又把不争气的妹子给暴打了一顿,打完之后把她交给黄榆树让他领走。牛顺指着他妹子对黄榆树说:“她如果再敢干那不要脸的勾当,你把她打死我也不管。”

黄榆树不做木活了,有一段时间他就以折磨牛红为乐。牛红也不敢再往她娘家跑,她哥牛顺也会打她,她娘家已经没有人给她撑腰做主了。黄榆树把她折磨得忍受不住的时候,她开始朝她姐牛青家里跑。

我还是先说说牛青家里的事吧!这个模样俊俏的女人咋就继承了她娘的疯病呢?她正常的时候可是乖巧得像一只猫呀!有一年春天她丈夫王小船领着她来黄家集串亲戚,她坐在我家院子里的杏树下和我娘一问一答聊得极为投缘。她慢声细语、温柔恰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精神病患者。那一年杏花很红,她坐在杏花底下,她久病未愈的苍白和柔弱恰如那杏花一样惹人生怜。我看着她们之间互相映衬是最为恰切不过了,它们都生就了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

多少年里我就见过牛青一面,那一面之缘让我萌生了对牛青的满腔好感,所以我总是对牛红和黄榆树所描述的牛青精神病发作时的丑态持根本的怀疑。我认为他们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正常才故意夸大和扭曲了那种情态。他们说牛青发病时简直猪狗不如,她常常赤身裸体地在大街上招摇,王小船拿她没办法时就会把她锁进屋里,可是那样更会惹得牛青发急。有一回牛青就用针线在自己的两只乳房上缝了些花花绿绿的布条,王小船一打开屋门她就那样挺着血淋淋的乳房,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条又跑上了大街。

在我的脑子里,我始终无法把杏花树下的牛青想象成一个疯子,而事实也许就是那样,王小船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都没有再带着牛青来黄家集,可关于牛青的一些传闻却是源源不断地从他们柳王庄传出来,被添枝加叶后变得更加疯狂和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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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船后来曾出去打了半年工,他把牛青锁进一间屋子里,他要让她自生自灭。传言里说全靠了他们八岁的女儿花花,牛青才在那半年里苟活下来。花花每天都从爷爷奶奶那里为她娘端吃端喝,她还让她爷爷在门槛上挖了一个只能容她钻进钻出的洞,她每天都会从那个洞里钻进去,给她娘端水洗脸收拾杂物。半年后王小船从外面打工回来,一看到牛青没有死还把他女儿花花狠揍了一顿。

我料想牛红若不是因为无法忍受黄榆树的心狠手辣,她是绝不会向牛青家跑的。那样的一个家庭根本不是她躲灾的恰当去处。牛红初次跑到牛青家里以后,她姐夫王小船很仗义地把她又送回了黄家集。可是牛红跑的次数多时,王小船好像就没那种耐心了,有时候是隔天再送,再往后反而不送了,偏要黄榆树厚着脸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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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记得牛红从黄家集上彻底消失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那天晚上飞龙又哭哭啼啼地跑到我娘的窝棚,他向他奶奶报信说他爸又打他妈了。我娘当时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揽定飞龙就到枣树下的竹床上纳凉睡觉去了。第二天一早飞龙回家看过,他饿着肚子又跑回了窝棚,他说他娘连夜跑了,他爹黄榆树早饭不做正怄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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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回牛红跑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黄榆树在家里等了三天后又到王小船家里去接,他大姨子牛青仍然被锁在屋子里,他外甥女花花就告诉他早在三天前的那夜,她爸就领着她小姨出门了。花花说他们还提着包袱,说他们还要坐火车。黄榆树那几天彻底懵了,他不怪自己心狠手辣打跑了牛红,他跑到牛顺家就要把月季拉走。我妹妹月季那时候也真是气急了,她把多少年的怨气怒火都积攒在了牙齿上,她抱定黄榆树的手臂就狠狠咬了一口,她破口大骂黄榆树猪狗不如,她说我现在是夫贤子孝称心如意,可你黄榆树还要来搅扰。她说你们两口子过不好那是你们的事,跟我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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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榆树顿时没了主意,他没办法去纠缠他的疯子岳母,他更没办法去纠缠早已入土的岳父,他就缠住他的妹夫加舅哥牛顺不放。牛顺被他纠缠不过就指给他一条路说:“王小船不是把牛红领走了吗!可他把牛青撇家了呀!你去把牛青领回家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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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榆树才不愿去领那疯牛青做老婆呢!他纠缠几天无果后就孤零零地回了黄家集。他这个时候才想起了被他遗弃的老娘,他跑到我们的窝棚前,他抱定他的飞龙就哭了起来。他告诉我娘,她从今以后就没有媳妇了,飞龙也没有妈了。我娘忍气吞声听他哭完,我娘又对他咕哝了一句“自做孽,不可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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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15 发表 | 本章责编:AA22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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