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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容情伤
拔剑扬眉轩。 方今好和容情伤默默对视着。 他们的眼睛碰出了火花。, 容情伤的眼睛绝对是一双忧伤的眼睛,就像大海包涵了太多的惊涛骇浪。 他的眉毛很长,飞扬有情,诉说着他的骄傲、自信和活力。 他像一头豹子。 他像一只鹰隼。
张无网、沈干戈、李渔、水悠远四人无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但他们站在容情伤的身旁,竟像四人随时待命的士兵。 容情伤道:“李三、水四。”声音不失威严。 李渔水悠远齐声应道:“属下在。” 容情伤道:“张大和沈二已受重伤,你们要用最好的药最快的速度治好他们!” 张无网肃然道:“多谢大公子。”四人互相搀扶退去。 方今好道:“容大公子果然是位将才!” 容情伤道:“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拔剑扬眉轩的事,有一半是他们撑起的。” 方今好点了点头。 容情伤道:“多谢你救了他们。” 方今好淡淡一笑。 容情伤道:“传说中的你不是这样的。” 方今好道:“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容情伤神色怪怪的,说道:“但至少不像现在这么落魄。” 方今好道:“你也不应该这么忧伤。” 容情伤道:“这世上让人伤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方今好默默无语,他又何尝不是伤心人?他突然发觉自己与容情伤很近,近得相似。 容情伤盯住了他的剑,道:“你用剑?” “我用剑。”方今好应声道:“真正的高手举手投足皆能伤人于无形,所以我还不是高手。” “方兄太谦虚了。”容情伤点头道:“不过你说得很好。真正的高手又何必在乎刀或剑?”他埋首沉思,然后有扬起了高傲的头:“但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伤人于无形呢?” 方今好微笑道:“容兄,你忘了一个人!” 容情伤目光一亮,动容道:“方兄,你说的是大侠李羡鱼?” 方今好道:“除了他,还有谁?” 容情伤沉思道:“可是,三十年前天子崖一役后,李大侠就侠踪难寻,他老人家还在人间?” 李羡鱼是他们这代人的偶像,他的事迹传遍了天下武林。也许这世上有人会不知道当今皇上是谁,但绝没有人不知道大侠李羡鱼。(李羡鱼的事迹详见拙作《我不想杀你》)。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敢肯定李大侠还在人间,只是他绝意江湖,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罢了。” 容情伤神情为之一震,眉毛一扬又道:“伤人于无形是不是剑道的最高境界?” 方今好平静地说道:“伤人于无形固然是剑道的极高境界,但并不是极限。” “哦,此话怎说?”容情伤眼里忧伤更浓。 方今好的眼睛布慢了智慧之光,淡笑道:“伤人必先伤己。剑的最高境界并不是伤人。” 容情伤沉默了。 方今好道:“一个剑客如果能从有剑到无剑,手中有剑,心中无剑。这样他就走上大道了。” 容情伤:“这么说‘无剑’就是最高境界?” 方今好目光悠远,轻叹道:“是的,但数百年来,真正达到无剑的仅李穷天、方圆缺、李羡鱼等三数人而已。”(李穷天事迹见拙作《天有情,剑也有情》;方圆缺事迹见拙作《正气歌》。) 容情伤突然拔出了他的刀,六十七斤的玄铁重刀。 方今好感觉到的不是杀气。 没有杀气并非没有杀机。容情伤这一刀举重若轻,给方今好的感觉却是情意绵绵,如沐春风。 这一切竟如一种诱惑! 这一刀就叫温柔。 方今好没有拔剑。 他的手里只是一条柔软的绸带。 如刀如剑。 非刀非剑。 或刚或柔。 刚柔并济。 容情伤的明月九刀,温柔、合欢、消魂、伤心、离别、相思、断肠七刀竟然无功。 无情! 方今好突被一种萧杀的剑气围住。 他的退路已被全部封死! ——但。 他的绸带这时实实在在就是一条绸带。绸带像一位多情少女缠住了容情伤的玄铁重刀。 这一瞬间,“无情”已变为“有情”。 他们一触即分。 容情伤的第九剑: 寂寞。 人寂寞。 刀寂寞。 天也寂寞。 方今好动容地退了三步,一步三丈。 并且弹出了寂天寞地的一指—— 惊心一箭! 寂寞之刀顿竭。 容情伤还刀入鞘,负手而立。 方今好惊咦道:“容兄刚才所使莫非便是明月九刀?明月九刀几位老前辈难道尚在人间?抑或你是得自伤心大侠雷伤心的真传?” 容情伤击掌赞道:“方兄,好眼力!不过我的明月九刀却是得自师叔探花大师所传。” 方今好喃喃道:“探花大师?奇怪,奇怪。” 探花大师正是少林掌门状元大师的师弟,文武双修,十七岁便中了探花,二十岁时,却突然皈依佛门,他怎么会明月九刀传给伤心大侠的明月九刀?(伤心大侠雷伤事迹见拙作《天有情,剑也有情》) 容情伤叹道:“当今之世,能敌住明月九刀的,你是第一人!” 方今好道:“容老爷子绝对在方今好之上。” 容情伤淡淡一笑道:“你错了。” “哪里错了?”方今好暗暗奇怪。 容情伤不答,却道:“家父说你是这两百年来悟性最高的剑客。” 方今好微微一笑道:“老爷子谬赞了,方今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容情伤道:“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却创出了惊天动地的‘为情而死’剑法,‘舍我其谁’拳法。还练成了‘不绝如缕’轻功,‘昙花一现’神针和‘惊心一箭’指法!你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方今好只是轻轻地微笑:“现在,我只想喝酒。” 容情伤大笑:“今日你我相会岂可无酒?好,我们去痛饮三百杯,不醉无归。”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方今好首先闻到的却不是酒香,是沉香。 沉香从一个造型古雅的风磨铜鼎器里袅袅约约弥漫开来。 鼎器呈藏经纸色,宝色内蕴,珠光外泄,玉毫金粟隐跃于肤里之间,极是精美。 这就是著名的宣德香炉。 方今好抚掌赞道:“焚香煮酒,实为人生一大快事也!” 容情伤微微一笑道:“方兄真是雅士。”他轻拍三掌,一缕筝声,悠然而起。筝语莺莺,如珠落玉盘,;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帷幔隐约间,有女若娇云,轻捻慢拢,沉瞬其间,方今好看得痴了,因为那女子体态轻盈风姿绰约像极了他念念不忘的朱朱。 五年前,也是菊香袭人时。 方今好一人一剑初涉江湖,年轻人总是意气飞扬心高气傲的,他仗剑行侠, 杀了不少武林败类,不久,便声名大震。 有一次,他竟惹上了七大寇。 七大寇是武林中最难缠的七个巨寇,他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又武功奇诡莫测、手段凶残毒辣,武林中人闻之色变。 方今好却不怕,他发誓要尽灭七大寇。 七大寇之首王刃约斗方今好于柔情峰,方今好心比天高欣然赴约。 柔情峰顶,方今好以“为情而死”剑法第十七剑“情何以堪”击败了王刃的大阴阳手刃! 但七大寇誓杀方今好,岂会就此罢休?他们竟联手围攻少年侠士方今好! 方今好凛然不惧,展开“不绝如缕”身法,或以“昙花一现”神针;或以“舍我其谁”拳法;或以“惊心一箭” 指法与七大寇苦战了三数日! 最终,他杀死了七大寇中的铁髯刀、大刺容、棘手神抓三人。真力枯竭之际,王刃撒出了无形毒香“东风夜放花千树”,方今好猝不及防,顿时中毒倒地。大阴阳手刀王刃得意之极,正待杀之而后快,却不料这时柔情峰上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 她顾盼之间,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颤,方今好只看了一眼,便不敢逼视。更为惊奇的是她的武功竟然深不可测。 她的武器是一节柔带。 柔如水,坚如钢。 来如雷霆收震怒, 收若江海淡青光。 三招两式间,便打得王刃等四寇鼠闯而逃。 那一次,方今好没有问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叫朱朱。 朱朱不但武功已得大乘,更兼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无所不精! 她集天下所有“最美的”于一身,唯一的缺点就是冷,冷若冰霜。 朱朱是一座冰山,令他不敢接近,他更怕唐突佳人。 待他伤好后自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少年人志在四方,他岂能为情所困?
大隐隐于市。 五年前,朱朱就是隐居在杭州城东洗剑池畔留香园的,方今好曾与之谈诗论棋品茗赏月。 现在,方今好已是名满天下的大侠了,却有些不敢再见她了。 情怯! 方今好自嘲地笑了笑,这多年来,多少生生死死他都熬过来了,还会情怯?
那一夜。方今好的伤重得连自己也想不到,朱征衣既然能够称为天下第一杀手,他的功夫自然不是白练的。 数间茅屋闲临水。那一日,清晨很清,清且静,静得让人悲伤!。 方今好突然有些不想涉足江湖了!这马车无疑就是他最温暖的家,因为这个家中有各式各样的陈年佳酿,还有刀光剑影之外的一份宁静。 这样就够了。 他这样的浪子还奢求什么呢? 虽然,他也在伤心、寂寞、思恋中苦熬过但他绝不绝望。 他有家。 家是春天里芬芳的花园,家是冬天里火热的火炉,谁会拒绝家? 方今好嗅到了香气,不是酒香。 他的手摸到了缎子般的肌肤…… 这是女人,并且是个漂亮的女人,普通的女人绝没有这样动人心魄的肌体! 方今好触电般缩回了手。 那女人呢喃一声缠住了方今好,像蛇。 方今好轻喝道:“你是谁?” 他似乎看到了天空里的两颗星星,美丽勾魂的星星。 他同时触到了她的长发,嗅到了阵阵袭人的处女体香,他仿佛就要醉了。 方今好没有醉。 他闪电般握住了那女子的脉门,他能感觉到她柔若无骨凝若滑脂的柔美,正在轻轻挣扎。 “你弄疼我了。”她的声音更甜更美,方今好也不禁怦然心动。 这时,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方今好终于看清她。 她的眉很长很细,如望远山。 而眼睛里有无穷无尽的“情意”,是一张缠缠绵绵的网!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阵雾,一个梦,让你永远也猜不透说不清。 方今好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好温情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眉毛一展,唇角浮起了浅浅的笑容:“我叫心月,心中有你的心,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月。” 她逼视着方今好,那样子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小兔。 方今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鼻尖上渗出的汗珠,突然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冲动,他有些妥协了,心月好像并没有恶意。 “你伤的很重。”心月皱皱眉道:“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复元。” 方今好不想说什么,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心月轻轻地替他掩上了胸衣,浅浅地一笑,却掩不住她的万千风情。 “就让我侍侯你,好吗?” 方今好能拒绝吗? 心月调皮地说道:“方公子,你的‘为情而死’剑,真是多情之剑,不但多情而且痴情。只不知,你是为了谁,才……” 方今好胸中的愁绪早已荡然无存,只有柔情,柔柔的情 他的心已似乎接纳了她。他的心在狂跳! 心月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很奇怪像我这样又年轻又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怎么会认识你?” 方今好道:“因为我是大英雄,你是大美人!”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心月吃吃地笑了:“你是大英雄,你的女孩子肯定多得数不清,幸好,让我捷足先登了!” 方今好轻叹一声,故意笑道:“你闯进我的家,想干什么总该跟我这个主人说一声吧!” 心月轻笑道:“我这个客人进来就给你裹伤,你不但不谢我,还问三问四真是岂有此理?” 方今好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主人是个大色鬼?” 心月眼里秋波荡漾,道:“无妨,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大色鬼!” 方今好道:“你很可爱。” 心月故作惊讶状道:“我仅仅只是可爱?” 方今好已被彻底打动了:“因为用所有最美的辞汇来形容你都是俗了。” 这时,方今好心中那冷如冰山的朱朱,渐觉愈来愈远愈来愈淡了。 心月凝视着方今好也道:“你比我想像中的方今好更可爱。” 可爱? 方今好只有苦笑。 “不但可爱,而且多情!” 心月逼视方今好不容他否认。 “多情?我怎么不知道?” 方今好笑着说。 心月笑得更欢:“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方今好不忍伤她的心,但他不能这么做。 “我却要离开你,再见。” 心月笑容顿时僵住:“为什么?我为了找你,从家里偷偷地跑了出来,我怎么再回去?”心月的泪珠已打转。 方今好最怕女人的眼泪,心里渐渐软了下来。他目光悠远,轻轻地叹道:“回去吧,这世界只有家才是最温暖的,只有家里的人才会关心你,爱你的。” “我不回去,因为我已经长大了。”心月大声道,“我要跟着你挟剑天涯,不管是生是死,是快乐是悲哀,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泪珠就像一把刀,爱情的刀深深地打动了方今好,他还能说什么呢? 爱情永远是最美丽的,没有人会拒绝爱情,就像没有谁会拒绝春天一样! 方今好叹道:“我只是一个浪子,你这是何苦?” 心月钻进了暖暖的被窝,老马车里顿时春意荡漾。 “我爱你,我也爱这个家!” 是啊,就是这个“爱”字去拼去斗流血,今日他本来可以去见“她”的,却偏偏遇上了心月。这是造化弄人吗? 方今好默默默默无语,心里却想起了那个冷冷的朱朱。 这几年来,方今好已经极少涉足江湖,他心中的锐气似乎已被想念消耗殆尽,只有情,柔柔的情。 心月却道:“菊花素称傲士,众香国中矫矫不群,菊花的这种傲气和骨气正是你所具有的。方大哥,你应该去创一翻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方今好当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的心里……?他似乎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心月叹了口气:“两情若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方今好喃喃地念着,朱朱,你在哪里? “方大哥,小心!”正在方今好出神之际,心月突然一声惊呼。 方今好感觉到刀的威胁。无形的刀。 他看不到刀。 刀,无所不在。 方今好激退, 一直退了二十五步。 才解了这必杀之着! 但,无形的刀气。 依然撞破他的护体气墙,杀伤了他! 旧伤发。伤口裂。 血涌出! 方今好恍若未觉。 他的感觉在“感觉”敌人的刀。 刀气。 刀道。 刀之大道。 方今好惊叹,这一刀似乎已不在赵大之下。 赵大是“天下英雄谁敌手”的老大。
方今好终于拔出了他的情剑。 这把剑是多情还是无情,也许只有面对他的人才清楚。 但,我劝告天下剑客最好不要去面对! 除非你是女人。
“我不杀女人!” 这是方今好的诺言,也是他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也许这原则是错的。 但他一定坚持。
刀光不见。 不见并不是消失。 不见,还在。 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方今好这才真正感到敌人的可怕。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方今好但觉周围有一千人一万人在伏击他暗算他,随时随地都会给他致命的一刀! 方今好屏息。
刀光暴盛! 不是一刀,是千刀,万刀,千万刀! 方今好的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成为这千万刀的落点。 乱刀,不乱。 刀其实只有一把。 一刀足以致命!
这把刀在心中。 随心所欲之刀是不是更可怕? 方今好也有一把刀。 这把刀是正义、爱情、人格的结晶。 仁者无敌,勇者不惧。 这把刀是无所匹敌的。 在这生死之际,方今好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只伸出了两根手指—— (手指和刀谁锋利?这个问题恐怕很少有人答得出!)
这凌空两指虚虚一夹。 刀光消失。 彻底地消失。 敌人大惊。 退。 一退就消失了。 依旧是数间茅屋闲临水。 依旧是水光潋滟晴方好。 依旧是宁可枝头抱香死。
但,一切都变了!
“心月。” 心月不应。 心月沓然不知所踪。 他精研的“为情而剑”剑谱也不见了! 他没有忿恨,只有一股悲戚之情。 良久良久,他一声长啸,飞落老马车,踏上了八千里路云和月
容情伤道:“方兄,请坐。” 方今好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了眼前,眼前的席上几大盘鲜蟹,或色如琥珀,或桔黄,或鲜红,色香味俱能醉人。他们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大瓯时鲜水果,令人垂涎三尺。 容情伤道:“中秋蟹肥,聊以助兴,方兄,你我当尽情豪饮一番。” 方今好心魂被筝声所系闻言一惊,大声道:“好,喝酒,喝酒。” 容情伤端起一个精致的绿玉酒壶,笑问道:“方兄,你可识得此壶?” 方今好惊喜道:“这酒壶莫非是鹤觞绿?” 容情伤大喜道:“方兄,真吾酒中知己也!” 方今好道:“此壶既为名闻天下的鹤觞绿,壶中之酒绝非凡品!” 容情伤道:“方兄驾临,情伤不敢稍有怠慢,壶中之酿正是刘白堕的鹤觞!” 方今好站了起来,问道:“容兄,这真是鹤觞?” 容情伤点头道:“正是,不过数量不多仅两杯而已。” 方今好道:“这种天禄得之一杯已是不易,何况两杯?” 容情伤持壶为方今好满斟一杯,再为自己斟了一杯,壶中酒尽。 方今好举杯闻香,久久不忍尽饮,赞道:“此酒色清味洌,饮之如琼饴,果是酒中圣品!” 容情伤笑道:“幸好只有一人一杯,否则你我都要醉而不醒了。” 相传魏晋时有著名酿酒专家刘白堕,所酿之酒味道香美品质特异,暴晒十日而酒味丝毫不变,饮之醉而不醒。晋永康年间,青州刺史毛鸿宾带酒上任,逢盗劫之。不就群盗皆饮酒醉倒束手就擒,于是此酒又有一美名“擒奸酒”。其酒之烈其名之著由此可见一斑。 方今好道:“美酒不可滥饮,浅尝辄止,才能回味无穷。” “妙极。”容情伤又拍开一泥封,笑道:“方兄请猜此酒何名?” 方今好见那酒香若胭脂,色若琥珀,不禁脱口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容兄,这是胭脂酿。” “不错,正是胭脂酿。”容情伤道:“酒向以白色为贵,红色为恶。清者为圣,浊者为贤。白色清亮喻玉液琼浆,酒浊而红称为红友,意即薄酒也。唯此胭脂酿色香味俱臻上乘,堪称酒国极品!” 方今好道:“酷烈辛辣入喉如刀为豪杰之酒,甘甜香饴如蜜者多得雅士所好。但真正雅饮者,首重意趣,酒味如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容情伤道:“极是,好饮如你我者,虽有绝世佳酿,若无知己,也饮之如淡水矣!” 方今好微醉。 如此知己美酒,谁能不醉? 筝声止,余音犹不绝于耳。 红颜隐,倩影却挥之不去。 方今好若在梦里。 云破月来花弄影。 头顶圆月。 湖底圆月。 方今好心里也有一轮圆月。 心月。 美月盼兮,巧笑倩兮。 这是心月。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心月。 方今好并没有恨她。 他只是想不懂。
心月,心月。 心月在千里之远。 朱朱,朱朱。 朱朱在万里之外。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方今好把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红! 湖水是红的。 湖水怎是红的? 因为,月亮是红的。 方今好二十多年来,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就是没有见过红色的月亮。 月来轩顿时弥漫着恐怖萧杀的气氛! 刀。 一把火红的刀。 刀长三尺七寸三分。 狭而直锋。 这是君碎梦的碎梦刀! 方今好闪过这个念头时,碎梦刀已砍上了他的肩衣。
急切间,他不及拔剑。 手中的酒杯化为千万碎片激射而出。 这就是“昙花一现”手法! 对方轻飘飘地飞起,却并不诡异恐怖。 仿佛龙在九天翱翔。 千万碎片全部落空。 碎梦刀在他肩骨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刀口。鲜血顿时浸湿了洁净的白衣。 碎梦刀在空中一闪即隐。 血红的虹,血红的梦。
拔剑。 出剑。 伤敌。 为情而死。 死的是敌人! 方今好有了一种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
这人只露出两点锐利的寒星。 他(她)整个身体被裹在宽大的黑袍下, 虽显肥大,行动间如行云流水绝无发出丝毫声响。否则,他也伤不了方今好。 这人是谁? 为什么要蒙面? 莫非他是自己相识的人? 他不像是君碎梦,君碎梦没有这么高的武功。但碎梦刀又怎会在他手上? 这黑袍人比之数天前袭击方今好的那个刀客,武功更奇诡,功力却有所不及。 他、是、谁? 方今好涌起千百个念头,他刺出了十七剑。 剑气如霹雳,激荡得湖水都涌动起来。 碎梦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刀光卷起千堆雪,红色的雪。 方今好的十七剑竟然如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碎梦刀已逼近。 诡异的血光,让方今好几乎窒息!
嘶! 碎梦刀再次割裂了方今好的胸衣。 方今好的为情而死剑也刺进了黑袍人的肩胛。 黑袍人眼里闪烁着野狼般的光! 他突然撤刀。 扬爪。 鹰爪。 难道他的鹰爪比刀还可怕? 方今好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被封得水泄不通。 鹰爪重重,如雷如电。 方今好长啸一声,浩然之气更甚。挥拳直上。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雷与雷的碰撞! 电与电的摩擦! 方今好大退了三步—— 半空中寒芒一闪即没。 他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打出了他的暗器: 无悔! 人生如梦,谁能无悔? 黑袍人怒哼一声,翻飞出去停在精舍之顶,俨若一只凌空的鹰隼。 “方今好,你会后悔的。” 方今好大声道:“无悔。” 那人似乎怒极,凭空消失了。 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月色又如银。
方今好的脸色也如银。 苍白。 无神。 迷茫。 他临水而坐。 渐渐与这个夜晚溶为一体!
菊花香。 风含情。 方今好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他仿佛忘了昨夜的伤。 依然是白衣惊羡。 但今日和昨天不同。昨天已然过去。今日正在开始。 他的内力已恢复如初,肩胛上的伤口,虽长而不深,这对与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方今好说,只是小事一件。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很奇怪。 除了拔剑扬眉轩的人,还有谁能够深入藏龙卧虎的拔剑扬眉轩呢? 黑袍人为什么要杀他而后快呢? 还有君碎梦的碎梦刀又怎会在他手上? 他不禁为那倔强孤傲的少年刀客君碎梦深深担忧。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庭院,庭院深深深几许?他有种陷身帝王宫廷的感觉。 拔剑扬眉轩,前厅为七间两厦九架。中堂为七间九架;后堂为七间七架,门三间五架。漆金、兽面锡环,整个建筑群,显得巍峨、宏伟、古朴。难道容家本是王侯之家? 然后,他便看到了豹子般的容情伤。 容情伤一脸坦然,眼里的忧伤似乎也淡了。 “方兄,我陪你走走如何?” 方今好微笑道:“容兄叫我到拔剑扬眉轩,绝不会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吧?” “喝酒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容情伤道:“但有件事比这更重要。方兄,家父想见你。” 方今好喜道:“我也早想拜见容老爷子。”
方今好和容情伤走了出去。这时,阳光很亮,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们的额角很明亮,他们的脚步敏捷而有序。 他们走上了一条很长的走廊。 长廊的地面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平整光滑洁净。雕花的栏杆和盘龙的廊柱正在一点点地失去容颜。岁月苍桑,他们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辉煌与屈辱,欢乐和悲伤。 长廊很长。 长廊很静。 转过长廊,是一座大花园。 聚拳石为山。亭阁翼然,曲水流觞。 容情伤道:“人们只知扬州有个片石山房,而不知杭州也有个片石山房。其实这座片石山房比扬州的那座更早,是苦瓜和尚的早期杰作。” 方今好抚掌赞道:“苦瓜和尚真是大手笔也!” 但见那假山西首主峰,山势奇峭,俯临水池,山涧上有一石梁飞渡石磴,可沿石壁而至顶峰。峰下用石砌山房两座。向东,山石蜿蜒下构洞曲,曲邃深杳,浑然天成。 片石山房以东,菊香浓郁,蜂蝶漫舞,菊丛中更有妙龄少女数人,妙目可爱,掩口窃笑,更添了一些生气。 又走了柱香功夫,一座石质拱桥,宛若飞虹横空,隔岸有亭,隐然在望,亭内为拱门,倒映水中,宛若满月。 左顾有玲珑小筑,右盼为一座无边无际的竹林。 他们在竹林之畔停下。 容情伤道:“方兄,这是一座竹阵,你小心了!” 方今好定了定神道:“我知道。” 容情伤已东倒西歪地走了进去。方今好不敢有误,紧随而上。 他们的眼前顿现一丝光明,而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竹林,无穷无尽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豁然开朗,竹林深处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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